第0954章 决胜于千里之外
裴党在确定了主攻方向之后,立刻士气大振,纷纷自主开团。
特别是蔡昂,这个能让杨廷和应激的方向,本就是他最先发现的。
裴元当时对这个计划不太看好,也不觉会搞出什么名堂。为了保护蔡昂这个探花,便让立场摇摆的邵锐来交这个投名状。
结果没想到,邵锐这家伙滑头归滑头,战斗力是真牛逼啊。
凭借着知识广博、证据扎实,以及不错的抗压能力,邵锐竟然能在首辅的狂喷之下,对抗了一个上午。
最后杨廷和又气又饿,险些昏倒,这才在众人的拉架之下结束此战。
邵锐也一战成名,被视为终极抗压王。
蔡昂原本还心中惴惴,跑来找裴元献祭的时候也颇是犹豫不安。现在见到邵锐一战成名,顿时心态就有些不平衡了。
他的诗词造诣最高,在诸人之上。
于是很快就提出了新的观点。
他针对杨慎瞧不起杜甫的事情,连出数问。
——杨慎驳宋人“诗史”之说,而讥少陵云:“诗刺淫乱,则曰‘雝雝鸣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丞相嗔’也。”
“悯流民,则曰‘鸿雁于飞,哀鸣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
“伤暴敛,则曰‘维南有箕,载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妇诛求尽’也”。
“叙饥荒,则曰‘牂羊羵首,三星在罶’,不必曰‘但有牙齿存,所堪骨乾’也。”
“其言甚辩而覈,然不知向所称皆兴比耳。”
其后,蔡昂还拿出诗经作为验证,戏言杨慎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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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固有赋,以述情切事为快,不尽含蓄也。语荒而曰‘周馀黎民,靡有孑遗’,劝乐而曰‘宛其殆矣,它人入室’,讥失仪而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怨谗而曰‘豺虎不受,投畀有昊’”
“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何如贬剥也?”
还调侃杨慎道:
“‘慎莫近前丞相嗔’,乐府雅语,用修乌足知之?”
蔡昂此番高论一出,立刻引起了更多的争辩。
众人没想到裴党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一连出来两人挑战杨廷和。
关键是大家都是文化人,仔细一琢磨,纷纷都觉人家蔡昂说的有道理啊。
你杨慎虽然牛逼一点儿,堪称当代杰青,但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人家杜甫呢?
再说,你这么嚣张,关键也没有说到点子上啊。
你杨慎的那些理论,反倒被蔡昂拿出来鞭尸了。
严嵩见这种关键站队的机会,居然被小年轻抢先了,也当即慌忙拿出了自己的研究成果。
——杨用修所载七仄,如宋玉“吐舌万里唾四海”,纬书“七变入臼米出甲”,佛偈“一切水月一切摄”,七平如《文选》“离袿飞绡垂纤罗”,俱不如老杜“梨花梅花参差开”、“有客有客字子美”和美易读,而杨不之及。按傅武仲《舞赋》,家有《古文苑文选》,皆云“华袿飞绡杂纤罗”,不言“垂纤罗”也。
蔡昂发起冲锋,严嵩紧随其后,其他人也纷纷不甘示弱。
甚至就连有些压根不是裴党中人,见大家开团的如此热闹,也忍不住跳出来直抒胸臆,将以往不敢说的话纷纷托和盘托出。
比如“风儿疎剌剌”一整阙乃是抄袭的陈铎的作品。
杨慎所做《水仙子》中,其中“莺煎燕聒”一曲乃是汤舜民《湘妃引》中的《有所赠》。
“干相思”一曲,乃是汤舜民的《代人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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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绛唇》中的“娇马吟鞭”,出自元杂剧《云窗梦》第一折;“锦缆龙舟”出自元乔吉《扬州梦》杂剧第一折。
除了大家一拥而上攻击杨慎抄袭,利用资源优势窃取别人的成果。
——“盖杨多抄录秘本,不知久已流传人间矣。”
还纷纷质疑,杨慎自身的作品包含诸多缺陷,认为杨慎的词曲“如缯彩作花,无种种生气。”
甚至还有人提及一事,乃是有唐人佳句不成篇的,比如孟浩然“微云澹河汉,疏雨滴梧桐”,杨汝士“昔日兰亭无艳质,此时金谷有高人”,尉迟匡“夜夜月为青冢镜,年年雪作黑山花”等句。
杨慎都果断致敬,将佳句拿来,自己狗尾续貂。
结果一首《青冢》,一首《黑山》写的贻笑大方,不值一提。
还有一些角度刁钻的经过仔细比对后,认为杨慎夫人黄峨的才情,胜于杨慎。
双方的和诗,杨慎表现的都颇为不如。
甚至阴谋论的认为,其实是黄娥有了佳作就让给杨慎,好为夫婿扬名。
杨廷和见状大怒,立刻让杨党对此反攻。
一时间朝堂上连正事都顾不上了,到处都喧嚷着“缝了”、“撞了”、“封闭创作”、“致敬”等乱七八糟的黑话。
除了杨党纷纷出面反击,杨廷和更是每贴必回,与人疯狂开撕。
朱厚照虽然听一头雾水,但架不住这场面热闹啊!
他的心中都在雀跃着,打啊,快打啊!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连串的奏疏忽然从蜀地传来。
杨褫看完之后脸色未变,他也顾不上在朝中吃瓜了,果断拿了那些奏书就去见李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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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遂看完之后,也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这些奏疏乃是蜀王朱宾瀚所发,在那些奏疏中,蜀王几乎是歇斯底里的辱骂彭泽,说他不但剿贼无功,还粉饰太平。现在蜀地到处烟尘,处处贼踪,而朝廷大军却视若无睹,怠慢无为。
在最新的一封奏疏中,蜀王朱宾瀚甚至还撕破了脸,揭底说彭泽历次上报的战功,杀贼多至不可胜数,然而却劳而无功。
李遂一本本的翻完,然后向杨褫问道,“都是今天送到的吗?”
杨褫答道,“不但是同一天送到的,而且还是同一天发出的。”
李遂听到这些也有些麻。
这也就意味着一天之内,蜀王朱宾瀚不重样的骂了彭泽八份奏折之多。
李遂赶紧道:“这些奏疏留不,赶紧给内阁送过去,陛下那里也要抄一份送去。”
别说诸侯王的奏疏本来就可以直抵御前,光是看蜀王这满满的愤怒,有哪个想不开的敢滞留在手中?
哪怕杨廷和再生猛,他也能理解其中的苦衷。
杨褫赶紧说道,“下官自然明白这道理。下官是想来向老师请教,如此疯狂的攻击彭泽,这莫不是那些人的手笔?”
李遂闻言一怔,有些不太敢信,“这不可能吧?”
杨廷和刚刚流露出点儿让彭泽回来的意思,裴党的人就已经开始为狙击彭泽串联了。
后来杨廷和利用他的影响力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还组成了一个由他的心腹组成的法三司调查团,赶往四川调查此事。
在所有人眼中,这件事就已经告一个段落了。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既然调查团的人都是杨廷和的人,又怎么能给出让杨廷和不满意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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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蜀王却发疯了。
这就意味着杨廷和的意图彻底破产,关于彭泽隐匿民变的事情,将到最有力的证实。
如果真是那些人的手笔,除非他们赶在杨廷和有这个想法之前就提前去和蜀王串通,达成默契,不然的话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从时间来看,说不定那些调查团的人刚到四川没多久,蜀王的弹劾就已经到了。
现在就连李遂都有些怀疑,彭泽有没有为了回朝抢夺位置,故意向朝中粉饰太平了。
杨褫话里的意思,当然也不只是为了向李遂求证。
而是他们不看好的裴党,不但在短兵相接中与杨廷和打的有来有回,甚至还有可能在远端打赢了关键的一仗。
如此一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局面,又增添了许多变数。
李遂也是极聪明的人,他很快也意识到了杨褫来的意图。
李遂斟酌了片刻,随即对杨褫说道,“藩王的奏疏,反正咱们也不敢留,等会儿也是要第一时间给陛下递上去的。”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再卖个顺水人情,让人去给魏讷那边说上一声。”
“说不定那些人就领情呢?”
杨褫当即便恭敬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等杨褫回了通政司之后,一边赶紧将这几份奏疏誊黄,一边又随手抽出一本,让人赶紧誊抄了,给在家养病的右通政魏讷送去。
魏讷在家原本就是为了装死躲避弹劾,见到杨褫送来的东西,当即哈哈大笑,明白了李遂递过来的和缓信号。
眼看就要变成顺风仗,魏讷也来了精神,急匆匆的便出门前往智化寺汇报这个好消息。
裴元见这消息来及时,也是长长的出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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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彭泽不回来,无论杨廷和搞出什么别的后招,裴元都不怎么怕。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些能打的文官。
因为裴元自身是武官,天生有着身份上的劣势。而能打的文官,刚好又将他的势力范围覆盖住了。
如果彭泽回来担任左都御史,或者是转迁兵部尚书,那就能给裴元的势力,带来很大的压制。
现在只要彭泽回不来,那裴元在这场战斗就已经赢了七分。
不过现在给杨廷和报丧的消息还没赶到,裴元仍旧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见杨慎牌拉的杨廷和的仇恨挺稳,也就不急于再开辟新的战场,打算先看看杨廷和会怎么应对这个彭泽案,再做接下来的部署。
蜀王的奏疏上报之后果然引来满朝哗然。
特别是杨廷和一党都震惊无比。
就在一个多月前,众人还都在力挺彭泽,认为那些对彭泽的攻击是出于党争的无稽之谈。
主动发动此事的张范,以及阻挠杨廷和将彭泽召回的霍韬,甚至还遭受了种种质疑。
如今,蜀王的奏疏就像是七八个巴掌打在杨廷和一党的人脸上。
就连杨廷和自己看到那奏疏都当场红温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彭泽竟会如此废物,连这样的机会都把握不住,还让四川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而且让杨廷和担忧的是,四川那可是他的老家啊。
如果彭泽把四川的叛乱都平这个鸟样,现在四川的实际情况会是什么样,他都不敢想。
毕竟可是有费宏那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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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被流贼和乱军反复洗劫,就连朝廷征调的土人蛮帅都敢抓了江西的小男女,去费宏府上当礼物赠送。
那时候,杨廷和眼中看到的,只有能借此拿捏陈金与联盟蒋冕。
现在乱子发生在了四川,他才感觉到有些难受了。
杨廷和愣神儿的工夫,朱厚照已经狠狠的将那几份奏疏扔在一旁服侍的尹生身上。
杨廷和默默的绷紧了嘴唇。
朱厚照这哪是要用奏疏去扔尹生啊,这分明就是在打他的脸。
杨廷和只出列,声音沉重的说道,“老臣一定会查明真相,给蜀王一个交代。”
杨廷和的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
如今彭泽已经不能保了。
就算他能一手遮天的左右调查的结果,保住彭泽,那也不能保了。
甚至哪怕彭泽根本没有隐匿民变,他也必须捏着鼻子,让底下人回报彭泽隐匿了民变。
因为朱厚照的态度十分简单,他已经彻底的相信了蜀王的回报!
任何与之相驳的奏疏,哪怕就算是真相,也会被朱厚照疑心是在联手蒙蔽他。
这样一来,他杨廷和就输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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