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5章 陨落的神童
杨廷和已经意识到,他现在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息事态,而不是激化事态。
想要扭转陛下对彭泽的态度,不是一一时半会儿就能做成的事情。
眼下杨廷和最重要的,就是争取时间完成最后的布局。
与其在这件事上和朱厚照大吵一场,还不如暂且牺牲彭泽,证明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坦荡。
而且四川的局势越是纷乱复杂,朝廷也越是不敢临阵换将,打彭泽的主意。
于是杨廷和便当堂表态,一定会认真查处此事。
杨廷和甚至还借着这个由头,希望严格对官员们的考察,并且举荐了吏部左侍郎刘春担任左都御史。
朱厚照听了杨廷和此言,直接没好气的说道,“等查明白了彭泽的事情,再说左都御史的事情吧。”
“如今朝廷最紧迫的,是要尽快弄清四川的事情,要给蜀王一个交代。兵部也要再次申斥彭泽,在平乱的事情上用心些!”
朱厚照说完便拂袖而去。
裴元知是这样的结果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对裴元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每拖一天都是重大的胜利。
裴元又加紧催更,让手下的谋士们纷纷继续发动对杨廷和的攻击。
杨廷和一党中的不少人都察觉出了不对,蒋冕甚至亲自登门向杨廷和言明利害。
杨廷和也意识到了,这些天有些被裴党牵着鼻子走了。
除了搞定通政使罗钦忠拿到了这一票,并没有什么新的收获。
蒋冕倒是想起一事,对杨廷和说道,“最近刑部右侍郎出缺。我听说大理寺卿张纶正在四下请托谋求这个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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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将张纶运作到刑部右侍郎的位置上,那么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倒也可以顺手拿下。”
杨廷和闻言甚是喜悦,当即便道,“如此甚好。”
杨廷和沉吟着说道,“大理寺卿这个位置……”
他故意略微停顿了一下。
蒋冕听出了这片刻的迟疑,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决定主动争取。
毕竟哪怕是同一党人,话语权也是要一点点努力来的。
蒋冕的脑海中飞速思索的,正要提出自己的人选。
却听杨廷和不紧不慢的补上了后半句,“我觉南京的太常寺卿吴一鹏就很合适。”
蒋冕那刚刚热起来的血慢慢冷却下来,他不动声色的说道,“吴一鹏乃是翰林出身。后来曾经在南京刑部当过一段时间的员外郎,之后才转任太常寺卿。”
“他的品级正好是正三品,又有在刑部任官的经历。想来朝野都不会反对。”
蒋冕这会儿不但息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也越发的意识到杨廷和的潜在党羽有什么样的深度。
蒋冕在吏部干了这么多年,都没法做到随意找出一个有刑部资历的正三品官员。
没想到杨廷和不但轻描淡写的找出来,而且还是他的党羽。
杨廷和见蒋冕赞同自己的人选,当即说道,“那这件事就由你来推动,先廷推张纶当刑部右侍郎,然后再提名吴一鹏这个人选。”
“张纶和刑部尚书张子麟走的那么近,他不会在这时候扫兴的。”
蒋冕想了下,对杨廷和又道,“现在朝中的局势有些混乱,我看不如等罗钦忠入京之后,再推动此事。有通政司的这一票,我们能省很多力气,也能少一些变数。”
杨廷和原本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蒋冕这话却又提醒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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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通政使这一票,他可是从李遂口中硬生生的把他筹划了许久的通政司给抢了过来。
杨褫那个左通政几乎都时时以通政使自居了,结果被杨廷和搞了这么一出。
李遂口中不说什么,但肯定是心有不满的。
既然如此,那就真不如等罗钦忠入京之后更加的势如破竹。
杨廷和便道,“敬之可以先筹划着,这些天我先专注于左都御史的事情。”
“那些人先前力推林俊,想必也是看出了左都御史这个位置的关键。”
“等到刘春顺利地当上左都御史,他的左侍郎自然就该是你的了。”
蒋冕了杨廷和的许诺,刚才那些不满也慢慢压了下去,笑着说道,“那就多谢阁老提携了。”
等到蒋冕一走,杨廷和当即便让门客拿着自己的名帖去拜见大理寺卿张纶。
这种卖人情的好事,当然不能让别人代劳了。
就在杨廷和准备重整旗鼓,重新开始剿杀裴党的时候。
裴党再次来了个大的。
这次出手的仍旧是应制诗高手蔡昂。
他在反复的揣摩了杨慎早期的诗词之后,大胆的提出了一个猜想。
杨慎这个神童有着极大的水分,他的不少幼年作品疑似就是出自他人的代笔。
蔡昂仔细地分析了杨慎的一些早期作品,认为其行文格局远超少年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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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杨慎长大之后,却又文风大变,反倒流露出许多稚拙之处。
这天下间哪有文风格局越来越不成熟的人?
杨慎的性格桀骜恣肆,还能够干出半夜拿着琵琶当街欢闹,甚至女装出行的事情,试问这样的性格与早期的作品能够相符吗?
而且关于杨慎早期的一些作品以及轶事,多出自杨家人之口。
如《吊古战场文》的创作和传扬过程,依次经历了其叔父杨廷仪以及祖父杨春之口大肆宣扬。
其祖父杨春还刻意当众口授题目令杨慎创作作品,而最终作品如何定稿,如何评判,皆出自杨春一语而已。
因此,蔡昂大胆的推断,杨慎便是由杨家人力捧出来的神童。目的是希望通过这样的人设,宣扬名声,为杨慎铺平科举仕途之路。
蔡昂甚至断言,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杨慎的祖父,致仕在家的杨春。
杨慎的大量早期诗作都是经过杨春“校定”的。
至于证据,蔡昂更是拿出了许多实实在在的东西放在世人眼前。
比如说,杨慎早期以怀古咏史之类的诗,博大名,但他实际上对历史根本就是个半吊子。
他平时感兴趣的东西大多都是些旁人见识比较少的稗史、野史,依靠着对知识的占有量,学到了很多旁人不知道的东西,但是他对正史的内容却十分粗疏。
例如杨慎曾经点评孔融的诗赋,孔融的诗赋在本传中早就载明,甚至还有“增”“盐”二韵,出於应手,以为佳话。
结果杨慎却闹出了“恨不见全文”的笑话。
蔡昂还辛辣地点评道。
“何也?用修无史学,如“张浚”、“张俊”,三尺小兒能晓,以为秘闻,何况其它。”
并对杨慎在这方面的缺失作出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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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工於证经而疏於解经,博於稗史而忽於正史,详於诗事而不诗旨,精於字学而拙於字法,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据,不妨墨守,稍涉评击,未尽输攻。”
那么一个已经考上了状元,并且长大成人的杨慎完全体,尚且存在着如此众多的问题,并且表现出了在历史上半吊子的水平。
这和他早期精擅咏古怀古的诗篇,难道不是很冲突吗?
蔡昂的这番言论一出,立刻引起了轰动。
杨慎身上最著名的标签,自然就是神童。
杨慎早年的那些故事,以及杨慎流传出来的早年诗篇,让不少人都在眼红嫉妒之余,徒呼奈何。
也正是因为如此。
尽管在正德六年的科举之中,屡屡有李东阳向他泄题,以及靳贵刻意放水的传闻,大家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是神童杨慎,天才少年诗人!
谁会认为他可能会在科举中舞弊呢?
就连当时落榜的张璁,都曾经在裴元面前感慨过。
——“杨用修在前,谁敢称高姓大名?”
张璁那是谁?这可是自从考上进士,只用六年就当到内阁大学士的人。
也是整个大明,相业最煊赫的两个张相公之一。
也就是说,不谈道德、不谈人品、不谈文学造诣,单纯论对朝廷的治理。
整个大明也只有张居正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样的人物都被杨慎打击到了,可见这神童之名的威力。
现在蔡昂这份抽丝剥茧的文章就像是一份檄文,一下子刨到了杨慎的根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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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神童的名声轰然垮塌,那么后续的很多事情是不是也都开始动摇了呢?
随着蔡昂揭破这最要命的窗户纸,很多人都开始在琢磨这件事儿。
人造神童常见吗?太特么常见了啊!
光是梦日入怀的李梦阳与何景明就是同样的套路。
这年头哪有那么多真神童啊,都是大棚里的神童。
再过五百年,大棚里的神童,还是大棚里的神童。
只要资源积攒到位了,想当神童还不容易吗?
于是,随着蔡昂这篇檄文一出,原本还打算重整旗鼓,继续绞杀裴党的杨廷和,险些直接气病了。
这下不管谁劝都不好使了,杨廷和眼里谁都顾不上了,直接疯狂回帖点草蔡昂。
蔡昂先前的时候见大家骂的热闹,又见邵锐抢了他的功劳,已经忍不住出手过一次了。
那次他虽然吹响了进攻的号角,但是杨廷和也并没有特别地针对他。
于是蔡昂大着胆子又进行了重复投弹。
但是没想到这次的效果竟然如此之好,惹来了杨廷和狂风暴雨般的怒喷。
蔡昂一时有些害怕了,赶紧跑去智化寺向裴元求助。
裴元对蔡昂的所作所为也是惊为天人。
他万万没想到,之前被他最看不起的应制诗高手,竟然能打出这种顶级文科生的战绩。
裴元语重心长地对蔡昂说道,“回家收拾收拾,带点换洗的衣服,这两个月你就暂时住在智化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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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昂还有些疑惑,“事情不至于此吧,杨廷和总该有这点文人的体面。”
裴元叹了口气,说道,“可是你这活干的也太漂亮了。你千不该万不该,哪怕说是杨廷和的代笔,也不该说是杨春的代笔啊。”
蔡昂闻言不解地对裴元分析道,“杨春致仕在家本就悠闲,他又见惯了宦海浮沉,知道这些名声的重要。而且以他的年龄,也没什么需要顾忌和在乎的规矩。”
“杨春疼孙子,就算为他做点事情,让别人知道了,大家也只会哈哈一笑,说他溺爱。要说杨廷和的话,说不定就拉不下脸做这种事。”
“所以无论从动机、意图以及对这件事的深刻认识,杨春都很可能是那个人选。”
裴元听蔡昂还在给他分析整件事的合理性,不由无语对他说道:“可是杨春马上要死了呀。”
蔡昂不解道,“这并不影响我的推断吧,而且这样一来反倒死无对证了。”
裴元看着这个家伙,越发无语,“你刚怀疑了杨廷和儿子的才学,质疑了杨廷和老爹的人品,然后他的老爹就在这时候死了。”
“这要是杨廷和是那种心思狭隘的迁怒之人,恐怕你和他之间,说是杀父之仇也差不许多吧。”
“你说你故意找茬的是不是?”
听完裴元的这番话,并理解其中的意图之后,蔡昂当着裴元的面,腿就开始抖了起来。
接着他就带着哭腔的说道,“军门,军门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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