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6章 青词宰相
裴元对蔡昂也是暗暗佩服。
大家这么多人打生打死，恐怕都不如你仇恨拉的稳。
就是后遗症比较强。
裴元现在与杨廷和已经基本撕破脸了，当然不会在意杨廷和的看法。
要是裴元和某个熊孩子一样靠不住，早在第一波的时候，他就会拿青签案来做文章了。
毕竟青签案事涉科举，那个玩意儿更要命一些。
一旦被读书人知，杨廷和为了自己的一念之私，玩弄天下士子的前程，那杨廷和别说继续保有内阁首辅之位了，恐怕杨家几代人都翻不了身。
可尽管动用青签案这张牌的利益如此明显，但裴元仍旧没打算牺牲唐皋、黄初以及蔡昂这三个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用处的人。
现在，就连这个裴元平时最轻视的词臣蔡昂，也展现出了他巨大的价值，裴元更不可能放弃他们了。
裴元神色坚定的对蔡昂说道，“既然你是本军门的人，杨廷和要想动你，除非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蔡昂闻言颇是触动，连连再拜称谢。
裴元心中又多想了一些。翰林院看似是天下最清流的地方，但实际上就是个畸形的镇妖塔。
就连焦芳这种猛人想要上位，都要靠西瓜刀开路；杨廷和这等强人都爬上去成为大学士了，还能受到刘忠的牵连再被拽下来。
再看看小白兔一样的蔡昂，猛咬一口，也能咬的当朝首辅杨廷和嗷嗷叫。
现在蔡昂成了众矢之的，裴元还真怕他在镇妖塔里被撕成渣渣。
于是，裴元便说道，“翰林院那边你先称病不要去了。我会让严嵩帮你遮掩遮掩。你且在智化寺中修养一些时间，等本军门破敌。”
蔡昂这会儿连直接告病还乡的想法都有了，自然没什么好推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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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对杨廷和出手的时候，蔡昂眼中看到的都是利益。
甚至为了避免与杨廷和短兵相接，还刻意把问题引到杨春身上。
这会儿骤然间知，被牵扯的杨春很可能时日不多，蔡昂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他对裴元又感恩戴德了一番，然后才赶紧回家收拾东西。
等到蔡昂走后，重新端正了对词臣看法的裴元，猛然又想起了一个人才。
那就是他的好邻居，住在澄清坊宅子旁边的顾鼎臣。
顾鼎臣是弘治十八年的状元，他的生平基本上就是历史小说科举文的男主模板。
小的时候出身低贱，甚至连父母都不能相认，最后被外人收养。
顾鼎臣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展现出了万中无一的天赋。
等到十五岁的时候，天才少年顾鼎辰就被地方上的有钱坏姐姐看中，快快乐乐的娶了大四岁的富婆。
之后，没有后顾之忧的顾鼎臣有了更多的精力和钱财，专注于学业。
并成功地成为上岸，成为人生赢家。
至于顾鼎臣这个人的能力如何呢？
或许是卑贱的出身，和幼年时受到的欺凌，让他见识了很多，顾鼎臣活的很世俗，后世人对他的评价是“素柔媚，不能有为，充位而已。”
他在历史上被称作青词宰相，所获的赞誉也不是很高。之前的时候，裴元对他也不是很看上眼。
但经过了蔡昂这件事，裴元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如果一个大臣能把天子的心思玩的明明白白，有这样的情商，这有状元的能力，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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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难怪在历史上，王世贞会将顾鼎臣与霍韬相提并论了。
——“渭厓（霍韬）如霹雳火，文康（鼎臣）似绕指柔。”
裴元对顾鼎臣的身世略略思索，已经有了收服他的办法。
顾鼎臣从小被抛弃在外，直到中了状元之后，知身世，坚持要去顾家寻找他的生母，才与他的生母见了一面。
那时他的母亲衣衫褴褛的正在顾家做仆役，并且受到他的嫡母百般折磨。
顾鼎臣与他母亲相认，抱头痛哭。
然而宗门礼法在前，顾鼎臣也只能认下他的仇人为嫡母，甚至在那嫡母死后，还不不为她守孝。
以顾鼎臣那可怜的身世，能触动他，并且能让他效力的方法不多，但裴元恰好知道一个。
裴元立刻说道，“来人，去澄清坊那边看一看，瞧瞧顾鼎臣今天在不在？”
前去打探的亲兵很快回来，裴元在知顾鼎臣在家后，当即便起身前去拜访。
杨廷和临走前的攻势虽然来势汹汹，但也成了裴元一块重要的试金石。
如今的机会难，敢不敢在杨廷和滚蛋之前上去砍一刀，就是裴元认定兄弟的唯一标准。
裴元打算在顾鼎臣的事情上快刀斩乱麻，能不能成，直接就要看到结果。所以这就是个很好辨明立场的契机。
等到了顾鼎臣府上，裴元让人送上拜帖。
顾鼎臣见是裴元前来拜访，虽然不是很乐意相见，但架不住这个莽人就是自己的邻居啊。
再加上裴元的名声不是很好。
顾鼎臣心里有些慌慌的，不是很敢罪他，于是便让人赶紧将裴元让进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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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平时来澄清坊的时候不多，这也是第一次与顾鼎臣相见。
顾鼎臣今年四十二岁，脸上有几缕胡须，虽然已经不复从前帅气，但是容貌上还能看到年轻时的些许模样。
顾鼎臣本着早些将恶邻打发走的念头，没寒暄几句，就问起了裴元的来意。
裴元笑着答道，“并无他事。只是如今士林中人都在对杨用修的事情口诛笔伐，特来邀请顾翰林共襄盛举。”
顾鼎臣听完，立刻就有起身送人的打算。
裴元见顾鼎臣脸上色变，抢着说道，“顾翰林先不要着急拒绝，不如且听听本军门能给出的条件。”
顾鼎臣闻言正色说道，“本官平时读书养气，从不过问外事，裴军门应该是找错人了。再说，顾某虽然不敢自谓君子，也是耻于谈利的。”
裴元也不废话，毕竟双方之间什么样的套路和试探，都比不上这会儿在杨廷和身上打点儿伤害，更能让人踏实。
于是裴元直接道，“裴某先前听说过顾翰林当年之事，对顾翰林的幼年遭遇深感触动。裴某也是早年丧母，与顾翰林颇能共情。”
“若是顾翰林愿意不畏强权，直斥其非，揭露杨慎的丑恶面目。那么裴某可以请太后出面，向天子建议，为顾翰林的生母册封诰命。”
顾鼎臣刚才还一副想要赶人的架势，听到裴元此言，脸色直接就变了。
他下意识就追问了一句，“当真？”
顾鼎臣生母的悲惨遭遇，可能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他的母亲生养了他，然而在顾家却被当成低贱的下人，甚至还屡屡遭受折磨。
这对母子的情况有多惨呢？
单说顾鼎臣，顾鼎臣在出生之后并不是直接被送出去寄养在他人家里的。而是被嫡母直接扔到了磨坊的磨道上，如果不是磨坊主人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顾鼎臣的遭遇已经如此悲惨，那个留在顾家的生母，又会过什么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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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顾鼎臣依靠有钱姐姐的支持，考取了功名，光耀了门楣，可按照宗亲礼法，却只能给他那个狠心的父亲和嫡母守丧，并且将他们恭恭敬敬地送进顾家的祖坟里。
他的生母呢？
前些年死的时候，只能在他父亲和嫡母的坟茔旁边，孤零零的埋个坟包。
恐怕任何人面对这样的结果，都会难以释怀。
就像是历史小说的爽文男主，终于到了看重自己的女人，还考上了状元，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的生母继续留在那个顾家受虐。
甚至他越是成功，他的生母面临的处境就越是悲惨。
更让人绝望的是，如今不论他的父亲还是嫡母，以及他的生母都已经作古。
他连想要改变什么的机会都没有了。
面对这样的结局，顾鼎臣的成功又有多无力呢？
现在裴元却忽然对他说，要设法为他的生母谋求诰命。
顾鼎臣如今的品级只有正六品，别说他那没名没分的生母了，就连他的亲生父亲与嫡母目前也不到任何封赏。
甚至按照大明如今的规矩，就算顾鼎臣品级够了，能求到诰命封赏，也要优先给他的嫡母。
直到顾鼎臣的品级达到三品以上，顾鼎臣的生母才可以到诰命，可就算如此，也要优先加封他的嫡母，他的亲生母亲只能到次一等诰命。
这是让顾鼎臣多么悲愤且无助的事情。
裴元刚才所说的话，对现在的顾鼎臣来说，显然有些超纲了。
顾鼎臣不敢置信地颤抖着问道，“怎么可能？”
裴元闻言笑了笑，“你既然这么问，就是多半已经信了。如今只是想从我口中到最后的确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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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官场中人，想必也该明白。常规的程序只是说给外人听的，朝廷每年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向外封赏诰命。”
顾鼎臣略微思索了一下，惊疑的问道，“朝廷就算有额外的恩赏，那也是恩赏节妇、孝行。哪能那么容易手？”
裴元见顾鼎臣似乎还真考虑过这些事情，不由笑了笑，对他说道。
“那这样行不行？”
“我来负责说服太后，让太后将懿旨下给陛下与礼部，然后再想办法让陛下和礼部应允此事。”
“而你，堂堂状元郎，则尽量为你的生母编出一些可歌可泣的故事。”
“你来做面子，我来做里子。如何？”
顾鼎臣脸上的神色有些失控，他的嘴唇微张，目光也有些失神。
口中则轻轻呢喃道，“真能行吗？”
“真能行吗？！”
裴元见顾鼎臣是这样的反应，知道自己已经将这个家伙拿捏死了。
他不动声色的说道，“若是顾翰林能明辨是非，那么自然能成。若是顾翰林不顾生母多年期待，在这种时候畏首畏尾，那顾翰林可以当我没有来过。”
裴元这会儿还小小的道德绑架了他一下。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
这时候就算跳出来攻击杨慎，看上去只是小小的罪杨廷和一下子。
可顾鼎臣如今已经四十多了，以后的官场前景还看不分明。
有没有机会在致仕之前成为正三品的官员还很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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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错过了这个为他生母谋求诰命的机会，说不定这就是顾鼎臣一生的遗憾。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前景，让顾鼎臣觉就算小小的罪杨廷和，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多能失去的。
大不了辞官回乡就是了。
顾鼎臣没多犹豫，立刻就抬头对裴元说道，“裴军门想必也该明白，罪当朝首辅，可不是个容易下的决定。顾某该怎么相信你？”
裴元闻言笑道，“这好办。我可以先将太后的懿旨拿来给你看，若是你没意见，我再推动陛下和礼部那边儿的进度。”
顾鼎臣听裴元说的笃定，当下不再犹豫，“那顾某就拜托裴军门了。”
裴元见顾鼎臣上了自己的贼船，心中欢喜不已。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裴某不妨和顾翰林再做一个约定。”
顾鼎臣有些疑惑的看着裴元说道，“请讲。”
裴元说道，“若是顾翰林此次能够尽心尽力，本军门或许能设法让朝廷只封赏你生母的诰命。”
顾鼎臣闻言，立刻听明白了裴元的意思，眼神立刻变灼灼。
按照惯例，顾鼎臣若是要为父母加恩诰命，他嫡母那一关是怎么也跳不过去的。
而且他的嫡母要比他的生母品级还要高上一级。
裴元这番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暗示能帮着坏了他嫡母的诰命，如此一来，那口让顾鼎臣憋了许久的气，总算能够出来了。
礼法在前，顾鼎臣不好在这种事情上接话，只说了一句，“军门且看顾某的表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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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看着顾鼎臣那如同死士一般的坚定目光，心中暗道，这选才用才，也不难嘛。
而且顾鼎臣和严嵩一样，都是侍讲。
他现在的资历已经足够，只要再进一步，在侍讲后面挂个学士，成为从五品侍讲学士，那么就可以直接去六部当侍郎了。
这可是个很强力的中生代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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