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2章 老子踏马的就是那个高个啊
裴元到了澄清坊,原本是打算立刻去见顾鼎臣的。
路过自己那套宅子,顿时有些挪不动脚步了。
接着裴元便调转方向,大步向自己那宅子走去。
守在宅子门前的乃是两个锦衣卫。
嗯……,怎么说呢,这也是大明官场的传统艺能了,裴元虽然愤世嫉俗,却也没能免俗。
只不过其他官员都是从京营借调的人手,裴元是用的千户所的手下。
那两个锦衣卫见到裴元过来,连忙上前施礼,“属下见过千户。”
裴元点点头应了一声,那两个锦衣卫连忙将门打开,恭迎裴元进去。
裴元虽然平时不来,但这宅子依然有不少人在打理着。
裴元简单看了几眼,随后对慌忙迎出来的管家吩咐道,“天气渐渐暖和了,将床褥都取出来晒一晒。”
那管家有些纳闷儿。
完全想不到以自家主人的权势,居然还关心这样的琐碎事情?
倒是陆永也算对千户所的各种八卦,稍微了解一些,多少看破了点裴元的心思。
他心中暗道,只怕就算过一阵子韩千户来了京城,也未必会住这里啊。
裴元并未在这宅子中多留,见诸人都算上心,便径直去了隔壁顾鼎臣那里。
顾鼎臣听说裴元上门,依旧是亲自迎了出来。
裴元哈哈一笑,对他说道,“你每次都迎到门口,莫非是不想让我进去喝杯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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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鼎臣连称不敢,慌忙在前引路,领着裴元向内而去。
一直到了堂上分宾主落座。
裴元才从左袖中拿出了给顾鼎臣生母杨氏的诰命。
顾鼎臣看到裴元递来的那卷绸缎,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双手颤颤地接了过来。
随后便一字一句地读着诰命上的文字。
他像是在享受某种美食一样,有些贪婪地一字字的将那些官样文字慢慢看下去。
一直到看到给他母亲的诰封为止,才泪如泉涌的将那绸绢捧在胸口嚎啕大哭。顾鼎臣紧紧的攥着那奏书,像是要抓紧他那不幸的母亲一样。
裴元很懂事的没有打断。
任由顾鼎臣发泄着心中的愤懑和悲伤。
等到顾鼎臣终于情绪稳定了,将那诰命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又转身要向裴元下拜,裴元这才一把将他拉起。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也就足够了,何必要让人这般难堪。
待到顾鼎臣重坐好之后,裴元才从右边的袖口里,又拿出一份诰命,在他面前晃了晃。
顾鼎臣稍一错愕,茫然道,“军门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将那诰命展开,也不给顾鼎臣看,直接手上用力,“呲啦”一声裂帛声响,将那诰命扯烂。
然后才递到顾鼎臣手中。
顾鼎臣这等极聪明的人,在那诰命递到手中的瞬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连忙将诰命展开,见上面果然是他嫡母吴氏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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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鼎臣看咬牙切齿,也学裴元用力去撕。
只是要撕那绢帛也要有些技巧,顾鼎臣用的不太法,半天也没有什么效果。
他便将那绢帛塞入口中,用牙去扯。
裴元对此既能理解,也很同情。
吴氏在顾鼎臣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能狠心到将他扔在磨坊的磨道上,想要把他碾成肉泥,如今到这样的报应,裴元也恨太少。
顾鼎臣又要向裴元拜谢,裴元摆摆手说道,“这都是我该为你做的,再说就没意思了。”
顾鼎臣明白这话中宣示彼此关系的含义,但他心甘情愿的被裴元所驱使。
顾鼎臣主动问道,“属下等会儿便回翰林院,与众人一同针砭杨慎的文章。”
裴元摆摆手说道,“这个不急。”
见顾鼎臣神色疑惑,裴元解释道,“我见杨廷和这几日的举动有些乱了章法,估摸着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切身相关的事情。”
说完,裴元暗示了一下:“杨廷和的父亲,好像年岁不小了。”
有些事裴元不好说的太明白,但顾鼎臣一点就透,立刻脱口而出道,“莫非杨廷和要丁忧?”
裴元见顾鼎臣这般说,才道,“看着是有这个意思。”
顾鼎臣迅速道,“那军门的意思是,与其攻击杨慎,不如直接攻击杨廷和?”
裴元没想到顾鼎臣这么通透,询问了一句,“那你觉杨廷和这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可以做文章的地方?”
顾鼎臣答道,“在属下眼中,杨廷和不过是个寻常人而已。寻常人会犯的错,他也会犯。寻常人的缺点,他也会有。寻常人的丑陋,他也会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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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裴元有着穿越者看待古代人的自矜,面对杨廷和这等猛人,也是视之为虎狼野兽的。
没想到,在顾鼎臣眼中,会给杨廷和一个寻常人的评价。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裴元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莫非这就是首辅之间的位阶抵消嘛?
裴元向顾鼎臣询问道,“那你觉,我该如何应对杨廷和才好。”
顾鼎臣犹豫了下,先是狐疑的看了裴元一眼,然后才询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军门如此针对杨家父子,是出于私怨,还是……”
裴元见顾鼎臣问的这么外行,不由诧异道,“你们翰林平时不键政的吗?”
顾鼎臣闻言一脸懵逼,不知所云。
裴元耐心解释道,“我是说,难道你们平时不怎么关心朝局的吗?”
顾鼎臣想了下,如实答道,“不是特别关心,反正也没必要理会太多人。”
裴元有一种被秀到了的恼羞成怒。
顾鼎臣这个侍读只要小升一级就能成为侍读学士了,之后他的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是成为翰林学士,等着排队进内阁。
虽然这条路千难万难,要从镇妖塔中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距离大学士只有两步。
另一条路就轻松多了,去各部衙门当个侍郎,之后便宦海浮沉,诸般历练。
到底是富贵庸碌的过完这一生,还是富贵精彩的过完这一生,就全看自己的本事了。
裴元没有装成,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和他说明现在的情况。
“杨廷和现在正加紧在朝堂布局,这已经触碰到了我的利益。所以我先前才急着在杨慎的事情上发难,想要打乱他的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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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鼎臣在“杨廷和要丁忧”的假设下,很快也搞明白了杨廷和最近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意图。
他有些不解的对裴元问道,“虽是如此,天塌下来也有高个顶着,军门为何不让王琼、王华、李遂这些人顶在前面?这些人的利益才更加相关吧?”
接着,顾鼎臣猜测道,“莫非军门是受了什么人的利用?”
裴元翻了个白眼,“本军门像是那么容易被人利用的吗?”
顾鼎臣闻言连忙摇头。
裴元这会儿才悠悠道,“原因你不是都说的很清楚了?”
“老子踏马的就是那个高个啊!”
顾鼎臣闻言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见顾鼎臣满脸的不敢置信,裴元这才道,“王华,知道吧?刚从我的衙门离开。林俊,知道吧?我看中的。彭泽,知道吧,我让人搞掉的。”
“老子和杨廷和血拼了几个来回了,你猜为什么其他几位大佬都干看着?”
“因为老子踏马的就是那个高个啊!”
顾鼎臣恍惚了好一阵,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朝会第二大党的现实。
裴元直接了当的问道,“你觉,如果我现在要应对杨廷和,该如何是好?”
顾鼎臣这会儿就认真了许多,他仔细思考了一下答道,“权力无非体现在两个面,名与实!”
“名义上的权力,并不代表真正的权力。”
“实际上的权力,又不是靠改变名义上的权力能够改变的。”
裴元对顾鼎臣这话倒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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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现在的梁储,身为堂堂次辅,实际上的影响力已经十分微弱了。
至于实际上的权力,裴元对顾鼎臣想要表达的东西还不清楚。但若是以自身类比的话,比如说自己手中的蓟州游兵,自己对蓟州游兵的掌控,就不以蓟州游击将军的是谁而转移。
裴元对顾鼎臣道,“详细说说吧。”
顾鼎臣答道:“若是按军门先前分析的,杨廷和打算要在内阁中补充自己的人选,同时要在九卿中寻求绝对多数,那么这件事会有两个麻烦。”
“一个是大学士的票拟之权,并不是人数越多越好的,而是只要有一个,就足以完成这一环节的使命。”
“哪怕杨廷和在内阁塞了三个五个甚至十个大学士,只要军门能在内阁中塞一个咱们的大学士,就能在关键的时候完成票拟。”
裴元想了下,确实是这么回事。
给宁王恢复三卫这么大的事情,杨廷和就能靠着尿遁,和司礼监的人一串通,就私下里把事情摆平了。
如今他在司礼监势力庞大,只要在内阁有个能应声的,打通圣旨全流程,那么对方有几个大学士对他没太大的威胁。
梁储这几年,不就活的和个工具人差不多?
顾鼎臣继续道,“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那些要害的各部堂。”
“这些朝廷重臣手中掌握着廷推三品以上官员的重要权力,一旦掌握绝对多数的票数,几乎可以任人唯亲,将朝堂地方打造成铁桶一块。”
“所以只要有心揽权的人,一定会设法将那些部堂换成自己人。”
“但军门想过没有,杨廷和为何会几乎没怎么抵抗,就放弃了左都御史的人选?”
裴元皱了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顾鼎臣说道,“那是因为杨首辅知道继续的寸进尺,必然会逼迫群臣联合,所以他采取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法。”
“朝廷的廷推,除了九卿多数之外,还有一个就是要获六科十三道的多数认可。只要杨廷和手中的人,能将表决拖到六科十三道,那么也可以完成他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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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杨廷和真正的核心党羽,应该是在六科十三道吧。”
裴元闻言,仿佛醍醐灌顶,立刻想到了之前张璁对他提过的杨党的情况。
——核心的杨党大多都是杨廷和在弘治十八年的门人!
——许多都只是在中低层的位置!
裴元恍然道,“你是说,杨廷和真正的核心力量在六科十三道,外面的只是伪装的一层皮,那里才是杨党真正的要害?!”
裴元说完这话,后悔的想抽自己的脸。
先前的时候,他就把杨党和裴党做过类比,认为彼此情况十分相似。
那么想想,裴党真正的核心在哪里?!
根本就不是王华、王鸿儒、金献民这些看着显赫,却仍旧各有想法的家伙。
他真正的死党和铁杆,不就是在六科的霍韬,以及在十三道御史中的进士弟弟们吗?
只有这些从零开始就跟着自己混的,才是标签清晰,且在政治上没有杂质的裴党!
对杨廷和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啊!
裴元用力的一拍桌子。
“原来如此,原来杨党真正的要害在这里啊!”
“难怪杨廷和临走之前,在左都御史的事情上搞出了这么多事情!”
接着裴元又有些不解,“若真是如此,杨廷和为何又会在最后时刻放弃?”
“就算七卿们大多心有疑虑,只要杨廷和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甚至表达不再插手旁事的善意,也能够让刘春顺利的成为左都御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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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鼎臣接着说道,“林俊这个人,素来名声不显,我不知道军门看中了他什么。只不过,军门乃是武官,林俊能够投效军门,想必不是什么立场坚定之辈。”
“如果我是杨廷和,与其在左都御史的人选上和军门开战,惹来满朝侧目,不如花费小一些的代价直接拿下林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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