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8章 是时候,做一个懂事的王叔叔了
众人闻言诧异的看着焦黄中。
有些新入仕的官员不认得焦黄中,就算听人提了焦黄中的名字也有些懵懵懂懂。
直到有人提起他焦芳之子的身份,众人才一起恍然大悟。
接着不少人都来了兴趣,想看看这位新任的左都御史会给这位奸臣之子写了什么诗作。
于是,众人便都向焦黄中那边涌了过去。
林俊本能的就知道要出事儿了,他连忙疾言厉色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诗?!”
焦黄中原本就是能霸占同僚宅子的无赖,一听林俊这么说,就真像受了什么委屈一样,揪着自己七品官服的补子,扯着脖子嚷嚷,“怎么,现在又瞧不起我了?当年求我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两人胡扯的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人小声的将那首《赠焦翰林蕴德》念完了。
嗯,焦黄中这个缺德玩意儿字蕴德……
那读诗的官员,一开始还想看个乐子,只是越读声音就越小。
读到后面的时候,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只是周围这么多同僚围着,乍然停下,反倒更说明问题,还不如硬着头皮装糊涂呢。
当整首诗读完之后,别说林俊这个当事人惊得手脚冰凉,就连听的人也都鸦雀无声了。
林俊厉声大叫道:“焦黄中,你在胡说什么?这些是不是你搞的鬼?!”
焦黄中不管那些,直接破口大骂道,“林俊!这是正德四年,我破格录取为翰林院编修的时候,你给我写的贺诗!”
说完,焦黄中又看向众人求证道,“当年我和刘仁他们只当了一年庶吉士,就被取中翰林的事情,你们都还记得吧?”
“我就是因为这个,后来被夺了官。”
“就是那一年。”
焦黄中这么一说,不少人顿时就有了印象。
虽然和这首诗到底是不是林俊赠给焦黄中的关系不大,但有了这么个记忆点,不少人都将信将疑起来。
焦黄中嚷嚷着继续说道,“你们自己想想,林俊就是那一年起复的吧?”
说完之后,焦黄中又装作心灰意冷的样子道,“算了,和这个白眼狼说这些没意思!”
林俊眼中似要喷火,盯着焦黄中怒骂道,“你胡说八道!”
这时却听人群中有人笑道,“胡说什么?我怎么看着这里不少诗都眼熟呢?你给张敬亭贺寿的这诗我就见过啊!”
立刻又有人裴党中人接话,“是啊,这首你和吴一鹏的和诗,用了他的《借庵》诗韵,那时候吴一鹏还没去南京,还在翰林院当众点评过呢。”
“这诗我听过啊!”
“这里有这么多翰林,总不能都胡说吧?”
林俊虽未看全,但也意识到了,这定然还有真诗在里面混淆视听。
他急忙争辩道,“这里面有些诗是我写的……”
此话刚一说完,人群中立刻不少人起哄,“哦——”
林俊想着焦黄中那首诗的恶劣影响,顿时血往上涌,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正是此时,那些原本聚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官员们忽然陆续静了下来。
林俊有所察觉,连忙望去,却见一乘大轿停下,杨廷和从轿中慢慢走出。
林俊头皮一炸,赶紧慌乱的去撕那份所谓的赠给焦黄中的诗词。
——这里面可有要命的东西。
焦黄中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阻拦,正好看到裴元在人群中向他微微摇头。
焦黄中见状,便也不再多纠缠。
杨廷和见如此多的官员聚集在朝前市,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情,又见林俊正在手忙脚乱的撕着墙上的揭帖,不由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杨廷和开口,立刻有杨党的官员上前,对杨廷和说了刚发生的事情,还小声复述了林俊刚才那首诗的内容。
杨廷和那是何等的老辣,闻言神色立刻沉了下来,看着林俊的背影,带着满满的凶光。
等到林俊将那影射自己的揭帖撕的差不多了,杨廷和才又再次开口,怒喝道,“这里到底是怎么了?”
在场诸人无人吭声,林俊却知道自己是避不开的。
哪怕最好的自证清白的机会错过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林俊当即对杨廷和略带愤懑的说道,“回禀阁老,有人在这里捏造本官的诗词,想要构陷本官。”
刚才杨党的人已经将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杨廷和心中有些猜测,随便挑了一个揭帖,搭眼往墙上一看。
也是凑巧,乃是林俊写给李东阳的。
这首诗名字为《用李徵伯舟中韵奉柬乃翁西涯先生》,乃是林俊偶遇李东阳的长子李兆先,然后用李兆先的韵作诗,让李兆先捎给李东阳来借此问候。
“骨肉情多欲话难,近违还作远游看。一窗灯火留春暮,万里江山入岁寒。”
“尘事久淹青绶在,道心空抱素书完。西风倘有南飞雁,好附音书报客安。”
杨廷和看后淡淡说道,“这倒像是你的手笔呀。”
林俊看完之后也没话可说,确实是他写的。
杨廷和目光一挪,又看向下一张揭帖。
恰巧,这张揭帖上是写给金献民的那一首。
等到看完那些阿谀之词,杨廷和心中的不耻,已经难以掩盖。
正好李遂也乐呵呵的凑了过来,等他看完那什么“孤忠端荷三朝知”、“德尊宪府人皆仰”之后,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李遂在人群中瞧见了王琼,先向他招了招手,又撇着嘴,下巴往墙上的揭帖示意了下。
王琼神情平淡的过来,大致在那揭帖上扫了一眼。
他是过来人,隐约知道某人的手段。
这会儿在同情林俊之余,已经在庆幸当初能用王鸿儒的户部侍郎和窦彧的山东右布政使与裴元和平分手是多么的明智。
杨廷和看完之后,似笑非笑的自语道,“金献民这么了不起吗?朝廷这是识人不明了呀。”
“金献民呢?金献民在吗?”
在家称病了好几天的金献民,也知道今天要团战,为了今天的出场他熬了一夜,给自己弄出一点病容。
听到杨廷和询问,金献民便从人群中出来接话,“阁老,下官在此。”
杨廷和看了金献民一眼,微微点头。
金献民现在虽然是站到了杨一清那边,但毕竟是自己的四川同乡,杨廷和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了。
杨廷和示意了下墙上的揭帖,询问道,“这是写给你的吗?”
金献民装模作样的看了看。
虽说今天裴公舞剑,意在林俊,但金献民看着林俊奉承自己的那诗也感觉尴尬的像是被公开处刑。
他连忙说道,“惭愧,惭愧。”
众官看了金献民的反应,哪还能猜不到,这确实就是林俊的诗作。
金献民连忙辩解般的说道,“当初林都宪听说,下官侥幸得以执掌都察院。于是想要让下官帮他引荐,好起复官职,这才赠诗一首……,以作勉励。”
“只是这诗,让下官实在惭愧。”
“或许……,是林都宪当时心切了些。”
金献民这话一出,众官顿时轰然议论起来。
此时此刻,不就恰如彼时彼刻吗?
林俊当初回家致仕的时候,身份可是堂堂的右都御史。
如果林俊为了起复,真能这么不要脸的去巴结一个地位还不如他的左副都御史。
那么,焦黄中所证实的那首诗,谁敢说是假的?
杨廷和听完呵呵一笑,看向林俊:“林都宪说说,这诗是真的假的?”
林俊脸上涨红,哑口无言。
他有一种无从解释的无力感。
选择圆滑,放低身段的是现在的自己。
可自己不是一直这样啊!
人不都是靠着放弃那些美好的东西成长的吗?
杨廷和见林俊是这般反应,立刻想到了刚才自己门生,向自己悄悄所说的那些事情。
如果林俊写给焦黄中的那首诗也是真的,那么,其中恶毒影射的意味,实在让他恶心。
再联想到这几天邵锐疯狂撕咬自己的那些事情。
杨廷和越发觉得林俊面目可憎了。
杨廷和是极聪明的人,这会儿他已经想明白是有人在搞林俊了。
但这并不耽误杨廷和的顺势而为。
这种见风使舵的败类,确实不该留着啊!
先前的时候,杨廷和中意的左都御史人选,乃是自己的同乡刘春。
但杨廷和时间宝贵,为了避免在不必要的战斗中消耗实力,这才用釜底抽薪的法子,直接把林俊拉拢了过来。
既然这人不可用,他又何必去保这种名声已经臭了的家伙?
现在顺手将他打死,不但没有没有什么损失,还可以稍微抵消那诗词影射的影响。
心念及此,杨廷和故意继续看那些揭贴。
看到有几份极度阿谀柔媚的,杨廷和甚至还忍着恶心念了出来,让周围人都听见。
林俊几次想要解释,杨廷和却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会儿陆完、王华、张子麟等人的轿子也到了。
几人见围了这么多人,下轿之后简单的了解了下现在的情况。
随后,诸人都有些狐疑的把目光在王华和杨廷和身上来回打转。
毕竟,林俊这个人选,最早可是王华提出来的。
杨廷和这是几个意思?
王华却是现场重臣中最清醒的一个。
他在那天司礼监突然出手卡住林俊任命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
其后林俊还又巴巴的跑他那里递帖子,想要走他的门路,将任命搞下来。
那时候王华就意识到林俊可能出问题了,随后就起了观望的心思。
昨天的时候,林俊的任命下来了。
王华原本以为林俊又重新得到了裴元的谅解。
没想到今天居然搞出了这么惨烈的一幕。
掌管朝廷纲纪的堂堂左都御史,居然在满朝文武面前,被如此轻贱人格。
不少诗词中柔媚阿谀的程度,甚至让他们感觉有些不适。
张子麟见王华没反应,跑去看了一会儿,神色古怪的跑回来说了一句,“真的。”
见诸臣目光看自己,张子麟解释了下。
“林俊给我写的诗就在上面,一字不差。只不过我和他只是君子之交,诗词唱和而已,没这么不堪。”
如今失了大理寺卿这个爪牙的刑部尚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李遂抄着手,乐呵呵的说了一句:“他不巴结你,可能是觉得你说话不太好使吧?”
张子麟被李遂的一句话,就搞得有些红温了。
几位重臣正小声说着话。
杨廷和忽然对王华招呼道,“德辉来看看,也有写给你的诗呢。”
王华闻言目光微凝。
他在这件事上,只是单纯的一个推手。
在裴元让他推林俊上位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会在这件事上表态。
林俊又怎么可能写诗给他?
王华缓步上前,站在杨廷和旁边,向那墙上的揭贴看去。
先看题目,确实是写给自己的。
再看诗词的内容,那些谄媚巴结的文字,简直有些好笑。
杨廷和笑着对已经同样是大学士的王华问道,“是写给你的吗?”
王华刹那间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裴元那个坏小子,不但想借林俊的事情杀鸡儆猴,还要他这个猴子亲自上去也砍上一刀。
他心中有些不爽。
但看了一眼浑身颤抖、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林俊,也不由得生出了气馁之意。
他都这个年纪了,和裴元这种不知轻重,下手狠辣的的小年轻较什么真呢?
再说。
这么多强人挡在仕途上,他本身的根基又很浅薄,根本没有太多的发挥空间。
在大学士的位置上多熬几年,也无非就是给儿子王守仁铺铺路而已。
但好像……,裴元和王守仁本身的关系就十分不错。
两人不但在政治上谈得来,还有过一起穿越茫茫大海,出使倭国的经历。
王华实在没必要再撸着袖子上场,去搏那完全看不到的政治前景。
现在他的儿子已经担任苏松巡抚,又和裴元这种猛人交好,未来眼看着前途无量。
他自己又当了大学士,未来他的孙子最少也能混个中书舍人,和朝堂高层保持密切的联系。
那他还有什么冒险的必要呢?
是时候……,做一个懂事的王叔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