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9章 人间丑类
这会儿不止杨廷和在等王华的答案,裴元也在等王华的答案。
王华闪念间就果断说道,“确实是林俊给本官的赠诗,只是本官也觉得不妥,对此并未接受。”
林俊闻言,不敢置信的看着王华。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名声还不错的清流官员,一个新任的大学士,会这么睁眼说瞎话的诬陷他。
若是王华都如此,那么他的自辩还有意义吗?
在这一瞬间,林俊猛然意识到他刚才做错了一件事情。
——他不该去撕那首最要命的《赠焦翰林蕴德》!
——他应该把杨廷和也拽到泥潭里,和他一起打滚!
——哪怕让杨廷和出于自救的目的,也要逼杨廷和陪他一起解决问题!
而他,刚才竟然傻傻的认为只要撕掉那首影射杨廷和的诗,只要避免把杨廷和牵扯进来,避免激怒对方,就能减少身上的麻烦。
这,完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如此一来,杨廷和身上干净了。
他可怎么办?
现在直接证据没有了,也没人敢跳出来再提这件事情了。
如果整件事就这么当没发生过,林俊也就认了。
可是现在的局面是,这件事发生了,杨廷和也肯定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而且杨廷和还通过各种杂七杂八的旁证把那件事当真了!
现在杨廷和为了保护自身的声誉,不再提此事。
这时候他林俊再头铁的把杨廷和极力掩饰的事情摊出来,那他就和顶级对抗路邵锐坐一桌了。
在这种默认的捂盖子之下,他连解释清楚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可惜……
他觉悟的太晚了。
杨廷和听完王华的回答笑了笑,并未再多说什么。
有王华这一句,分量就足够了。
他开口道,“走吧,也该上朝了。”
说完,杨廷和就回自己轿子那边去拿自己的象牙笏板。
王华也趁着官员们纷纷走散,找到了在稍远处看热闹的裴元。
王华直接向裴元埋怨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连老夫也牵连了进来,如今该怎么收场?”
裴元闻言,嬉皮笑脸的对王华说道,“阁老识人不明,将他抬举到这个位置上,当然要由阁老来弹劾了。”
王华听了险些想骂人。
这特么自己在整件事上就纯纯是个工具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狗东西识人不明了。
只是这股怒意一去,王华也意识到了这件事也确实只能由他来解决。
这毕竟是他这个新任大学士之前举荐的,他自己不出手收拾,这不就是为难别人吗?
而且这还会把他推到很不利的位置上。
王华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杨廷和去大轿上取了笏板便准备去上朝,只是当他的目光瞥到离大明门最近的几张揭帖时,又停了下来,随后上前看了片刻,然后才离开。
这下不但几位重臣,就连一些寻常的官员也好奇的凑上来观看,想瞧瞧是又是什么样的惊天诗作,能让杨廷和留步?
却见那里贴着的四张白纸上没有诗,只有四个大大的字。
——人、间、丑、类!
所有看完这四个字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林俊这位新任的左都御史。
这四个字,以及杨廷和的刻意驻足,已经彻底杀死了林俊的政治生命。
林俊几乎是浑浑噩噩的跟着群臣一起上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着这些人,只是一时间脑中空空,该做什么,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到了奉天殿上,诸臣依次排开。
林俊默默进入自己的班列。
还不等有御史出来弹劾,王华就主动出列,对朱厚照说道,“陛下,臣有负圣恩,识人不明。以致被心性险恶之徒,巧言蒙蔽,如今已铸成大错,还望陛下责罚。”
朱厚照闻言奇怪地说道,“王卿素来持重,何来此语?”
王华对林俊也没有什么好怜悯的,在他选择另攀高枝的时候,就应该想过会承担这一切。
王华毫不犹豫的说道,“臣说的是先前举荐的左都御史林俊。”
朱厚照有些诧异,“林俊,他怎么了?”
说着,还看了已经在堂上的林俊一眼。
林俊见满朝文武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没有任何人愿意出来保他,当即便主动出列,叩拜在地。
“臣林俊有负圣恩,愿乞致仕。”
林俊心中惨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何必还要在朝堂上再被鞭尸一次呢?
朱厚照看得有些糊涂,诧异的询问道,“为何会到了这个份上?”
——是什么瓜?
林俊直接在地上叩首道,“一切皆是臣的过错,臣愿一身当之。”
——憋问了。
朱厚照有些稀里糊涂,于是下意识看向杨廷和,“杨卿以为如何呢?”
杨廷和当然不想将事情再闹大下去,万一林俊这混蛋又把那首恶心人的诗牵扯出来呢。
于是杨廷和当即便附和道,“此事有些曲折,陛下可以问问诸臣的意见。”
杨廷和的意思很简单了,说这些废话也没什么用,大家投票吧。
张子麟最先跳出来说道,“臣以为用林俊来承担左都御史这等清正不阿的位置,确实不太合适,臣支持两位大学士的看法。”
王琼,李遂等人也出来齐声道:“臣等附议。”
朱厚照见诸臣一致同意要驱逐林俊,他也懒得再问旁的事情,直接便道,“既然林卿请辞,诸臣也认为不能胜任,那就准林卿致仕回乡吧。”
林俊再拜了拜,才心灰若死的说道,“臣请告退。”
这会儿已经无人再理会他了,林俊只能黯然地从奉天殿中出去。
裴元等在大明门外,一边听着说书,一边留心着皇城那边的动静。
这个时代的说书已经很盛行了,在南方等繁华热闹的地方,一个好的说书人已经能活得非常滋润了。
根据不少笔记,每天能赚一两银子的说书人,就不在少数了。
只不过这个时代的本子还比较早期一些。
并没有什么太说得过去的佳作。
再过些年,等到蔡昂还乡的时候,会有个十五岁的少年拿着自己的文章登门拜访,被蔡昂邀请上桌吃饭。
这件事被这个少年记了一辈子,并一生以蔡昂门人自居。
这个少年,叫做吴承恩。
裴元等了一会儿,就见林俊失魂落魄的从皇城中出来。
夏助在旁瞧见,有些可惜的说道,“好不容易送上去的左都御史,这次白忙了一场。”
裴元笑了笑,摇头说道,“也不算白忙。”
起码给王华,毛纪、毛澄和王鸿儒这些人打了个样。
裴元对夏助道,“将他唤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裴元说完,便往外走,进了一处幽静僻巷。
林俊这会儿身上还穿着二品文官的锦鸡服,若是就这么上去拿人,未免有些惊世骇俗了。
好在今天这场大活儿,千户所里的锦衣卫也出动了不少。
夏助找了两个穿着官服带着绣春刀的上前。
林俊见了这两个恶汉,还未从那种懵懂失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就被直接一左一右挟住,提着便走。
林俊的带来的轿夫见状,吓得下意识便是一个缩头。
其他那些正在朝前市的市井百姓见了,也都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锦衣卫抓官员,这就很正常了。
等到林俊这个左都御史被那两个锦衣卫武官提到裴元所在的僻静暗巷时,他已经吓得开始浑身发抖了。
等看到裴元之后,那两个锦衣卫刚把林俊放下,林俊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对裴元说道。
“见过、见过裴军门。”
裴元看着林俊,语气平淡的问道,“知道为何我明明要收拾你,却还让司礼监给你用印,让你享受这半日左都御史的风光吗?”
林俊牙齿战战,说道,“不、不知。”
裴元笑了笑,“因为我当初许诺过你啊。”
林俊心中的悔意翻腾,后悔欲死。
裴元看着林俊,脸上的笑容收起。
“是不是因为我许诺的太容易了,不如你那些四处钻营,到处碰壁的日子更真实,所以你才会如此轻易的背叛我,对杨廷和那狗东西趋之若鹜?!”
裴元的声音由低变高,最后如同在喉咙里的咆哮。
林俊本就是个文官,哪见过这等有压迫力的狠人,一时间险些,要失禁当场。
裴元的见状,感觉这戏做的也差不多了。
于是对他说道,“我给你一条活路,你要不要接?”
林俊如今已经尊严扫地,被朝野所笑,那还再有什么顾忌的,当即便拜倒在地,垂泣道,“还望军门给老朽一条活路。”
裴元慢慢道,“这样吧。你回福建老家的时候,去南京见一个人。你帮我想想办法,该怎么让他活得聪明一点,免得以后我还要费手费脚。”
林俊慌忙道,“军门尽管吩咐。”
裴元道,“你要见的这个人叫做毛澄,现在南京担任礼部侍郎。”
林俊听了这个名字和官职,心中就有些明悟了。
这不就像是另一个他一样吗?
裴元所希望的,自然是用林俊这个惨烈的现实,彻底震慑对方,避免他生出什么小心思。
裴元又道,“我也不白使唤你。将来,说不定还有再启用你的机会。”
林俊心中苦笑,赶紧拜倒说道,“老朽不敢妄想。”
裴元淡淡道,“这是我的承诺。”
林俊闻言微怔。
接着想到眼前这个疯批,为了证明他的许诺,真让自己当了半日的左都御史,一时间,竟然莫名的生出了一丝不切实际的期望。
林俊怔怔的对裴元说道,“老朽……,有些听不懂军门的话。”
裴元淡定说道,“听不懂没关系,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悟透。”
说完,裴元不经意的对林俊说道:“那首《赠焦翰林蕴德》还记得吗?”
林俊听到这里,虽然早就已经知道裴元是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但是这会儿他已经生不出任何的敌意了。
因为这根本不是自己的敌人。
一个自己完全对抗不了,只能任其摆布的强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敌人。
林俊发现自己竟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回答道,“老朽记得。”
裴元听了啧啧说道,“厉害啊,你只草草看了一遍吧。”
林俊没有接话。
这首几乎毁了他的诗,他怎么能不记得呢?
裴元淡淡说道,“背给我听听。”
林俊闻言,老老实实的一字一字背道,“雅望家声世未阑,穷经累业继衣冠。久储才藻登仙署,新拜清班近帝銮。”
“庭有雏凤存素志,岂因浮谤易心坛。愿凭鸿炬开迷径,仰藉恩私引玉班。”
林俊以为自己会背的字字泣血,没想到只有一种难言的萧索和茫然。
裴元听完点点头说道,“很好,牢牢记住。”
林俊以为裴元是要他记住这个教训,对此只能无言的再次俯首。
裴元对他暗示道,“如果有一天,当你忽然想起这首诗的时候,或许你就知道你未来的路在哪里了。”
裴元这话可不是故弄玄虚。
因为恐怕还不等南下的林俊渡过长江,天下的局势就已经要天翻地覆了。
杨廷和旬日之内就要回家丁忧了。
之后就是被打成狗的杨一清,重新站了起来,借助京察对杨廷和一党进行血洗报复。
等到朝中各方势力对杨一清的举动,开始恐慌的时候。
焦芳这个杨一清的死对头,也将以裴党门面的身份重新登上朝堂。
等到那个时候。
林俊就会猛然意识到这首诗的巨大意义。
这个被天下人称为“人间丑类”的家伙,这个觉醒的林俊,将会以裴元手下最没有底线的文官、最没有底线的诗人的身份,回归这个阵营。
裴元见说的差不多了,便拍拍手对手下人说道,“走吧,回智化寺。”
林俊见裴元要走,依旧麻木的一拜。
裴元琢磨了下,按照时间来算,杨廷和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有了林俊这个教训,裴元也不想在最后时刻节外生枝了。
就算在这时候争抢些人事安排,也有些费力不讨好。
与其如此,还不如坐观其变。
能够狙击彭泽,裴元就已经成了保底。
一系列反杨廷和的计划,更是给裴元拖延了足够多的时间,保护了足够多的小弟。
后续又收了顾鼎臣,在围殴杨慎的过程中,锻炼凝聚了队伍。
如今还从林俊这里一举多得,完成了几个战略目标。
可以说,面对接下来这两个月的波涛汹涌,裴元已经完全可以坐看风云变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