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0章 安天大会
裴元回到智化寺之后,也没有就这么闲着。
先是铺开纸给山东的毛纪写信。
惯例的寒暄完之后,裴元在信中提道,上次说过的那个林俊,因为在担任左都御史之后,忘恩负义投靠了杨廷和,已经在上任的第一天就被做掉了。
他裴元因为惜才,心情实在难以调适,已经走进死胡同了。
希望毛纪这样的长者,能利用丰富的人生经验,好好劝劝自己。
最好是给年轻冲动的自己讲讲,林俊这种人,为何如此死不足惜。
也希望自己能在毛纪的帮助下,尽快从玉玉中走出来。
裴元算了下,等到书信送到的时候,毛纪的丁忧时间差不多已经到了,便又在信中催促他早些回京,免得事情有变。
和毛纪沟通完感情,又写信安抚暂时留在阳谷的焦芳。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老登别急,我还罩得住。
毛澄虽然也是个人才,但是这家伙素有反骨,还是得林俊亲自去现身说法更有效一些。。
等到将这些事情办完,裴元就提前进入了休假状态,甚至已经开始遣散无关人员。
比如说,以调查的名义被临时借调进京的桂萼,如今就要赶紧回自己的岗位了。
裴元在论功行赏上,向来都不含糊。已经私下为桂萼许诺,等到过一阵子,朝中的事情安定了,会给他谋求一个户部主事的岗位。
如果只用一句话来阐述,裴元对这嘉靖前期的三驾马车最欣赏的地方在哪里,裴元的答案不是他们那丰富凶猛的政治斗争能力,而是这三人是罕见的改革派。
这三人在历史上都提出了革新的政治主张。
这里面张璁是功业最显赫的,桂萼的最主要的贡献就是对一条鞭法的构想,霍韬表现得稍微弱一些,但也有革除积弊的方针。
而且张璁和桂萼被免职的那次,就是霍韬力挽狂澜,一个人斗倒杨一清又复活了两个队友。
裴元自身也看到了明朝的诸多积弊,对那些每天争夺权势,却蝇营狗苟,拿不出任何贡献的名臣真是高看不了一点儿。
比如说杨廷和。
杨廷和自己拿着笔修了四年的武宗朝实录,除了催催皇帝生孩子,想夸自己都找不到人生亮点,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裴元在内政方面的策略,仍旧是两条线并行。
一个是继续执行大运河战略,借助王敞担任漕运总督和凤阳巡抚的机会,向南扩张势力,争取把实控权扩展到淮河流域。
另一个则是设法把一条鞭法,向山东可以辐射到的河南、河北以及淮北地区推动过去。
山东的“备边开中策”推行的十分顺利,按照常理,已经可以把王鸿儒召回来,帮着掌控一些重要的岗位了。
但是裴元心里很清楚,这场战争还有的打。
若是太早地将王鸿儒召回来,那么很容易就会失去对“备边开中策”的主导权。
现在大明宝钞的币值完全是靠着滚动的军费开支,以及税收兜底在支撑着,只要改革一日不停,战争就不能停。
只有这样,裴元才能强迫朝廷把那些钱流向有价值的地方。
裴元打算给已经锻炼出来的天选牛马欧阳必进晋升为户部郎中,让他前往河南,设法将河南纳入一条鞭法的运行范围。
至于山东这边儿,就给桂萼一个户部主事,由他填补欧阳必进的空当。
现在就先让他在内政这个方向锻炼锻炼,以后裴元推动变革也好有人可用。
至于配合裴元一起围攻杨廷和的其他党羽,裴元也陆续让他们停下动作,暂且先行观望。裴元自身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大半,也没必要硬顶在前面抗着了。
至于邵锐那边,已经不好收手了,索性便让他继续撑着。
裴元也很够意思,直接对邵锐许诺,就算他此时收手,也会给他一个礼部仪制郎中的位置。
礼部仪制郎中,乃是礼部诸多郎中里含金量最高的一个。
在这个位置上如果做得出色,是有机会直接跳礼部侍郎的。
现在的礼部仪制郎中乃是贾咏。
这货配合杨廷和,故意在裴元的日常事务中埋伏了许多陷阱。
好在当初毛纪为了坑王华的时候,曾经在一系列礼制问题上给王华埋雷。裴元恰逢其会,赶上这件事,有了当初处置济水大神的类似经验,小心谨慎下,总算没有吃亏。
贾咏这货在关键时候的关键立场,已经让他彻底和以后的大学士无缘了。
邵锐得到裴元的许诺后,感觉自己也没太多需要在乎的了,于是打算站好最后一班岗。
裴元对此无可无不可,任由他自由发挥。
裴元放下心事,好生欢快了两天。
只是朝中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裴元自己本身的活儿却多了起来。
先是,裴元先前和吕达华曾经做过约定,让他将各地盘踞的地方势力都组织起来,然后再利用这些地头蛇一点点的把江南的商业脉络凿开。
裴元还吩咐吕达华组织一次武林大会,用以收拢各路鹰犬。
只不过因为交通不便,以及吕达华自身影响力不足的缘故,一直到前些日子才总算拉起一个框架。
吕达华感觉自己有些搞不定这些江湖豪杰,把原计划的武林大会推迟了,还特意来信,想看看裴元是什么打算。
另外则是各地的佛教势力,也纷纷通过砧基道人,询问所谓的物流产业,具体有什么规划。
这是裴元上次和朱厚照所商定的重要方针。
想要把大明的税赋完全货币化,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必须保证物资的高度流通。
如果官员、百姓、士兵们拿着手中的宝钞,却买不到充裕的物资,那么天下人对宝钞的信心必然会面临考验。
以大明现在的财政现状,想要搭建起一个如此庞大的物流框架,所需要耗费的钱财,必然是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其中较高比例的贪腐损耗,恐怕这个物流计划会很容易把大明的财政拖垮。
但如果让这些佛教寺院的钱财参与进来,形成一个健康有序的产业,不但能解决当前的困境,还会让那些寺庙积压的钱财重新活跃起来,形成强大的经济效应,带动起各地的商业繁荣。
毕竟高利贷虽然赚的多,但是那些穷苦的百姓才能借几个钱?现在经济下行,寺庙又多,必须得寻找新的增长点。
这些僧团的商业参与,也可以有力地支持大明宝钞的信用。
从纸面上来看,僧团对物流的大举投入,固然可以让他们在以后的财富分配攫取到丰厚的利润。
但如果这个财富是以宝钞的形式提供的,那么他们在聚集财富的同时,也吸收了市场上多余的流动性,避免了宝钞的快速贬值。
说不定随着他们快速的积攒钱财,又为朝廷腾出来重新印制宝钞的空间。
还有另一件找上裴元的事情。
在罗教和玄狐教顺利归附成为大明正教之后,各地的邪教妖人纷纷招人请托关系,个个想要划地而治,得到朝廷的认可。
前些时间,河南白莲教的赵景隆余党,甚至还抓了造反的洛川妖民卲进禄,主动跑来向裴元邀功。
所求的,也是希望裴元接受他们的招安,允许他们在河南一带传教。
这些邪教组织严密,隐藏得很深,偏偏扩散又快,在当前的通信和动员能力下,单纯靠朝廷的被动反制根本无从应对。
而且这些邪教口口相传,扎根在百姓之中,想要彻底清除,必然会无可遏制地扩大化。
到时候很可能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裴元对这些宗教的思路向来是比较简单的,反正这些宗教只是精神领域的争斗,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地盘之说,只要把他们拆的稀碎就行。
只要这些宗教足够多,足够小,光是他们彼此的制衡,就让他们掀不起什么乱子。
裴元甚至还希望大的宗教中分裂出小的流派。
比如说佛教,完全可以按照支脉山林拆成几百块。到时候这些同样生态位的流派之争,很容易就能把这些不安稳因素内耗到无法对社会造成威胁。
裴元想着这一堆纷乱如麻的事情,心道,便干脆叫到一起解决算了。
于是裴元便让信使四出,传递消息,约他们一起进京,共商大事。
为了显得正式一些,裴元便以前些日子陛下险些被妖猴所伤为由,命其名曰“安天大会”。
裴元对这次大会的宗旨十分的明确。
佛教的和尚喜欢搞钱,那就给他们统一思想,让他们好好搞钱。
甚至裴元还可以许诺他们合理的退出机制,只要交上一笔足够的了断金,就能允许他们带着在任上获得的部分丰厚收益还俗。
还俗之后,也可以给他们正式的身份,后代可以如同寻常百姓一样科举做官。如果捐的多些,还可以直接给他们一个百户以下的武职身份。
如此一来,用鼓励的方式让高僧们掏空寺庙,又可以让财富再有序的流回到社会结构之中。
道教的家伙不是不老实吗?
正好可以组织他们去开拓西北。
吐鲁番和哈密之间的争斗,只是乱起的引子。
后续宗教入侵带来的恶劣影响,才是最让裴元忌惮的。
裴元打算将什么白莲教、弥勒教、罗教、玄狐教等等杂七杂八的教派,正山全部封到西北。
到时候,这些家伙总不能连自己的祖庭正山都不管吧?
若是连自己的祖庭正山都保不住,这些家伙再出去再出去传教,别人也不信他们啊。以后哪里不服管教了,裴元可以直接手动降神。
吕达华手中的那些地头蛇,天然的就和那些地方豪强们互相牵制。
裴元在前期释放了足够多的利益,引诱他们去开拓南方的商业脉络。
现在虽然赚不到什么钱,但只要让渠道正常运作起来,后续却并不麻烦。
到时候,裴元只要将那些地头蛇中愿意少拿一些的小弟扶植起来就是了。
小弟,干掉小弟。
小弟的小弟,再干掉小弟的小弟。
到时候裴元可以轻松地将这个没花什么代价就开拓起来的商业网络收入旗下。
裴元原本还只是想应付应付手头的公务,但是等到仔细把计划做完,又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可比和杨廷和撕逼有意义多了。
于是裴元便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这个上面,仔细地筹划其中的细节,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光是为了“安天大会”召开地点的选择,裴元就带着亲兵几次骑马出城,去城外寻找合适的地点。
随着裴元的分心以及裴党在政治攻势上的收缩,不只是杨廷和,就连王琼、陆完等人也都意识到了裴党的变化。
自从正月二十二,裴党在正德十年的第一次大朝会上狙击了彭泽之后,这两家就开始在朝中互相攻讦。
裴党表现的可圈可点,不但和杨党厮杀的有来有回,甚至还能时不时的让杨廷和红温几次。
对于王琼、陆完等人来说,确实应了那句话,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他们也乐得看热闹。
裴元的几次出手都很凶悍,让他们在啧啧赞叹之余,也不由心中生寒。
特别是林俊晋升左都御史的那场风波,着实让人见识了裴元的手段。
可战斗力那么猛的裴党,怎么忽然就沉寂了呢?
这样的变化,也让最近一直遭受毒打的杨廷和有些莫名其妙,心中不安。
正好罗钦忠和吴一鹏紧急从南京赶了过来。
这两人一个担任了通政使,一个担任了大理寺卿,手中拿着两票,正是杨廷和一党中的中坚力量。
这两人初来乍到,都雄心勃勃地想要在京城尽快地拓展势力。
听说杨廷和忽然举棋不定,都连忙赶去府上拜访。
杨廷和原本计划着等这两人来了之后,就开始进一步的完成对朝堂的清洗。
没想到好不容易等来了帮手,裴党竟然来了这么一出。
面对罗钦忠和吴一鹏的冒失激进,深谋远虑的杨廷和在犹豫良久之后,十分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裴元静悄悄,肯定在作妖,不如再观望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