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1章 廷和丁忧
罗钦忠和吴一鹏都对杨廷和的谨慎略有微词。
他们回来的时候,裴党已经减缓了攻势,其余几大山头也都在观望中,正在犹豫不定。
是以这两人看了眼前的形势,颇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
只不过他们也知道,眼下不是看利弊的时候,看的是他们对杨廷和的态度。
所以尽管两人心中有些想法,也都在杨廷和做出决断之后,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的样子。
裴元并没刻意隐瞒的动作,没过两天,各方势力就都知道了,这家伙正在全心全意忙活“安天大会”的事情。
杨廷和赶紧让人打听这“安天大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等杨廷和得知事情的真相后,也不由陷入了凌乱之中。
就这?
很快,不只是朝中的各方势力,就连北京城的不少百姓也都知道了这个八卦。
毕竟北京城里大大小小的这些寺庙,很多都在“安天大会”的邀请名单里。
事情的真相很轻松就传了出去。
——听说陛下被妖猴所打,还挠花了脸,掌管各路神明职司的大能亲自从前线赶来护驾,还为此召开大会安定人心。
这也就是锦衣卫竭尽所能的严防死守,而文官们为了争权夺利,也没人顾上小阿照,不然的话,这会儿小阿照已经知道自己社死的事情了。
民间百姓对此自然津津乐道,许多说书人甚至灵感爆发,将之缝进了杨景贤版的西游记之中。
和民间的热热闹闹不同,朝廷上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大家都等着你放大招,结果你在搞抽象。
杨廷和也猜想,罗钦忠和吴一鹏肯定在私下里腹诽自己。
好在既然排除了不安定的因素,那么大家就继续开干吧。
杨廷和对裴元的难缠已经有些认知了,既然这货在搞抽象,那就暂且先不理会他,把其他人摆平之后,再回来和他决一死战。
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杨廷和开始大量地进行人员的调整。
最重要的一个决定是打算将南京吏部侍郎石珤调入京中,准备补王华空缺出来的礼部尚书。
这下王华不干了。
哪怕没和裴元有什么密约,他刚腾出来的位置,也是他最该有话语权的。
如果他这个大学士连点支持自己的班底都没有,那以他在大学士中的排位和形同虚设又有什么区别呢?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在礼部尚书任上。
礼部尚书掌管天下科举,很轻松就能拿到主考官和同考官的位置。只要好好干几年,不知道要攒下多么丰厚的班底儿,何必当这个拿不到实权的傀儡。
王华当即便站出来否决了杨廷和的人选。
王琼、李遂、张子麟等人在杨廷和暴打杨一清的时候,确实是认怂了。
但没想到杨廷和居然这般贪婪,直接就从李遂手中拿走了通政使的控制权,又从张子麟手中拿走了大理寺卿的控制权。
他们先前还忍气吞声,认为杨廷和难以匹敌。
在发现新近崛起的裴党都能有声有色地和对方互干之后,心中的杨廷和滤镜也开始慢慢淡去。
最主要的是,攻略都是现成的,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因此在王华就石珤这个人选提出异议之后,众人顿时一拥而上,坚定地否决了这个人选。
石珤虽然资历很出色,也是翰林出身。
但是在关键岗位上的履历就逊色了不少。
石珤在进入翰林院之后没多久,就因病归乡,休养了足足有八九年。
之后虽然起复给朱厚照担任了一段时间讲经官,但在正德三年的时候,就被赶去了南京担任南京翰林院侍读学士。
翰林本就是皇帝的近侍词臣,一个被赶去了南京的近侍词臣,还能剩下多少含金量呢?
之后石珤的履历差不多都在南京,先是升任了南京国子监祭酒,在改为北京国子监祭酒之后,没多会儿时间,又改任了南京吏部右侍郎。
这样完全没有含金量的履历,在北京六部能担任一个侍郎都已经算是额外殊遇了,又何德何能敢直接担任礼部尚书?
接着杨廷和就图穷匕见,以工部左侍郎夏昂刚刚去世,这个位置空缺为由,希望让石珤担任工部左侍郎。
李遂听说了杨廷和的打算,差点要气笑了。
杨廷和虽然是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但是不了解的领域就是不了解。
石珤是什么圈子,也胆敢染指工部三堂的位置?
就在双方撕得渐渐眼红的时候,裴元要等的那个消息终于来了。
才刚到三月上旬,一路磨蹭的杨家家仆,实在拖延不了了,赶到京城后,披麻进入杨家。
在杨家门口等着拜会的官员士子,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不少经常键政、比较敏感的官员,立刻意识到一件事。
要变天了!
早就盯着杨府的锦衣卫们赶紧与杨廷和府里的密探进行沟通,确定了杨春的死讯。
等裴元拿到紧急送来的杨府密奏,当即吩咐锦衣卫们尽快把消息扩散出去。
毕竟先前的时候不敢提前运作,是怕杨廷和借机大做文章,这会儿报丧的人已经进入杨府,那裴元也没什么好忌惮的了。
于是在锦衣卫的扩散之下,杨家的事情以极快的速度四下传播开来。
所有收到消息的重臣,都对杨廷和这段时间的疯狂有些恍然大悟了。
紧急得到消息的杨廷和也神色凝重的离开文渊阁,赶回了府上。
一开始的时候,杨府中还没传出什么动静。
李遂大胆的派人前去府上询问要不要和解。
杨廷和听说李遂派人来之后,沉默许久。他自然明白李遂的意思,并不是单纯的来提议和解的,而是想要借机告诉杨廷和,你现在没牌儿了,我们已经都知道了。
杨廷和对此也只能长叹一声,应下此事。
在意识到事情已经无从遮掩之后,杨府上开始挂起白灯笼,并且传出妇人的哭声。
杨廷和也在第一时间,按照朝廷的惯例上书,要求致仕返乡,为他的父亲丁忧。
朱厚照在得到杨廷和的上书之后,先是大喜过望,接着又怔愣良久,想起北方的战事。
随后便下旨,要求吏部奉旨查询,先前的时候有没有内阁辅臣在丁忧后留用的事例,又该采取什么样的礼制,为首辅规避丁忧。
杨廷和虽然明白,真要是留用的话,吏部自然也能拿出一套合适的说辞。
甚至也能拿出一些名臣的事例作为参考,杜绝悠悠众口。
但,很多事情都是无法一厢情愿的,于是杨廷和再次上书请求丁忧。
——“讵意圣情宠眷,令吏部查例晋用。臣知该部自能据礼覆奏,陛下幸能以礼全臣。但凭棺之情,远系万里,奔丧之念,切在一朝。”
朱厚照再次下旨不许。
——“上曰:朕以卿春宫旧学,辅导年深,德望才猷,朝野推重,特遵先朝故事,为国晋卿任用,宜免抑内顾私情,以副倚毗至意。”
两人之间君臣相得,但是各部可不管那一套。
感觉自己很有希望晋升礼部尚书的礼部左侍郎李逊学,直接就开始为杨春筹备办丧的流程了。
——“礼部奏:杨廷和父春卒,请如例赐祭葬,并给斋粮五十石,麻布五十匹,仍特遣行人致祭,以示优礼。”
李逊学自认为他的晋升源自王华的提拔,那么王华在晋升大学士之后,最好的选择必然是提拔他李逊学这个自己人。
前段时间,杨廷和想让石珤来接任礼部尚书的事情,让李逊学咬牙切齿了许久。
虽然事情最后没办成,但只要杨廷和不赶紧滚蛋,就是他前进路上的一大重要阻碍。
这次杨廷和赶上丁忧,朱厚照虽然流露出了挽留之意,让吏部寻找有没有让杨廷和留任的先例可循,但是李逊学管他这一套呢。
他们好心好意的为杨廷和的老爹准备葬丧葬的礼节,这总不能算错吧?礼部,干活!
结果,吏部的刘春和蒋冕还在费心费力的想用前朝重臣们规避丁忧的先例说服朝野,礼部已经开始为杨春大操大办了。
这一下子就把杨廷和架在了那里。
总不能礼部都吹吹打打地开始为杨春办丧了,他杨廷和还在等着吏部帮他找理由吧。这如何能够应对得了天下悠悠众口?
最近刚刚吃过大亏的李遂,也对杨廷和的墨迹有些不太耐烦了。
随后便指使吏科给事中范洵上疏。
“吏科给事中范洵言:忠孝,人之大节,有相成之道,无偏废之理。乃者大学士杨廷和有父丧,例应守制,吏部为之上请,陛下特降旨查辅臣丁忧晋用事例。臣愚则以为爱之切,必宜体其心,晋之诚,尤当使以礼。”
“我朝惟成化初,起复大学士李贤,于时犹使归毕葬事,而后强起之。然贤不竟以此招物议,而不能有其终矣。今廷和闻讣未得凭棺,服衰未得临哭,乃欲使之安然晋于此,而恝然忘其亲,岂人情哉?”
“臣固知,廷和迫切之情,当必累疏求退,但知其不可而强晋,则爱之适所以苦之,晋之非所以全之也。此国家纲常之所系,天下政教之所关,公论之所在。”
范洵在奏疏中直言,忠孝乃是人之大节,绝对没有因为要向君王显示忠诚,就放弃孝道的道理。
他还就朱厚照让吏部为杨廷和曲线丁忧的事情发表看法。
认为前朝只有在成化年间,让大学士李贤夺情丁忧过,就算如此,人家也是先回家把老爹安葬之后,再接受朝廷的命令,不得不回京上任。
可现在杨廷和连老父的棺椁都没看到,到他父亲的坟前哭一声都没做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按照之前的先例,是不是也有些不近人情了呢?就算朝廷真的要遵循李贤的先例留用杨廷和,起码也得先让他回家,把他爹安葬了再说吧?
范洵甚至还预判了杨廷和的走位,提前在奏疏中说明,我也知道杨廷和一定会多次上书求退,陛下也一定会多次拒绝。
但是差不多就得了,万世公论放在那里,大家都不是傻子。
范洵的这奏疏,比礼部直接办丧还要狠,一下子就切断了杨廷和继续恋栈的礼法基础、先例作用以及后续的操作拉扯。
杨廷和气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再次上书。
——“以先臣故乞守制,蒙温诏以辅导旧学,再四开谕留用。及援先朝故事,申重为国之意,抑臣内顾之私,且特遣近臣临慰。昔人谓有君如此,何忍负之!臣之私心,实类于此。”
“伏望陛下俯从礼制,以少伸终天之恨。”
朱厚照见到杨廷和的上疏,依旧不许。不论其他,单纯从武宗一朝小阿照对老杨的信重来看,杨廷和让朱厚照绝后,就实在太不地道了。
这时候骚操作来了!
——“监察御史徐盈劾奏丁忧都御史王慎巡抚苏、松间,母丧不即奔赴,乃于行台受吊赙,乞罢黜。”
监察御史徐盈忽然跳出来翻了个旧账,说是王缜在听说他母丧之后没有立刻奔丧,而是在官衙大肆办丧,等到收完吊丧礼之后才走,简直令人发指,希望陛下赶紧把他罢黜了。
王缜为母亲丁忧的那破事都是几年前发生的了。
监察御史在这时候忽然又记忆苏醒了,开始翻起了旧账,这里面的指桑骂槐之意昭然若揭,几乎可以说是在对着杨廷和骑脸输出。
笔锋如刀,断尽所有退路。
这下杨廷和就连在京城遥祭的法子都不能用了,因为大家不会觉得是你杨廷和是要为国尽忠,所以不得不礼节从简,大家会用王缜当年的例子内涵你,认为你在京城遥祭就是想收礼。
这已经不止是在封走位了,这直接就是在泼脏水恶心杨廷和。杨廷和无奈之下,只得再次请求丁忧。
朱厚照见事不可为,终于允诺了此事。
至此,在朝中煊赫一时的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离开了一度由他呼风唤雨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