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2章 磨牙吮血
当裴元得知杨廷和与他弟弟杨廷仪一同出京回四川奔丧的消息时，正在京城外为“安天大会”选址。
这个开会地址的选取，其实是很有门道的。
首先要有足够广大的面积。
毕竟这次要赶来参会的人不少，若是开会地址太小，不但拥挤难以安置，而且会显得很没有逼格，让各方人物轻视了这次大会。
其次则是需要考虑到尽可能采取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场所。
比如说，白云观的条件虽然不错，但这里是全真道北方第一丛林，也是全真总坛所在。
但这次道教的势力远少于佛教，选一个这么有代表性的道教山门，容易招惹来更多非议。
西郊的永隆寺虽然也不错，但这是张永重修，并奏请敕赐匾额的地方；碧云寺则是前御马监大太监于经大规模重修的；大慧寺则受到张锐和张雄两兄弟的庇护。
承恩寺背景简单，乃是朱厚照亲自敕建，还有李东阳撰写碑文，在此插旗。
但这里是京西边关要道，往来的官员时常就会在这里借宿，若是在此地召开安天大会，难免会四处传扬，造成不便。
而且说不定还有手欠的御史，偷摸的弹劾一本。
选来选去，裴元最后看中了东郊的碧霞元君祠。
碧霞元君虽然也属道教神明，但是作为地方性的神祇，自身的象征意义，比道教的象征意义更大。
况且碧霞元君地位特殊，在正德时代，甚至为了替碧霞元君修造行宫，还有专门的税种。
除了这些因素，罗教先前的祖庭就在泰山，作为自己一手掌控的势力，裴元总要让他们感受到一点特殊性。
也就是在这时候，裴元得知了杨廷和终于出京的消息。
夏助想着裴元先前在几位大佬离京前都有相送，于是向裴元提醒道，“杨廷和今日离京，靳贵等故旧都去相送了，军门要不要去表示一下？”
裴元闻言冷笑道，“送他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不过，裴元也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当下只能急匆匆地赶回京师，为后杨廷和时代的变乱进行布局。
从杨家披麻报丧，到杨廷和离京，来来回回也拖延了半个月有余，各方势力早就已经磨牙吮血，等着杨廷和离场后的饕餮盛宴。
杨党虽然留下了靳贵这个大学士以及急匆匆赶来助战的罗钦忠和吴一鹏，但是前些日子的时候，朝中的各方势力为了赶杨廷和离场，都敢直接羞辱杨廷和了，何况只是这么三个家伙。
靳贵这个大学士，一直没打过什么硬仗。
正德六年的时候，就因为传出他帮杨慎舞弊的事情，吓得他称病在家，差点没敢出门。
罗钦忠和吴一鹏虽然来势汹汹，但毕竟是下两常，就算是抱团，在朝中的分量也颇为不足。
众人比较庆幸的是，还好杨廷和没来得及把石珤弄回来。
一旦石珤回来与这两人抱团，那么原本持中立立场的石玠很可能就会被他们拉拢过去。
甚至哪怕石玠想要中立，也有可能因为石珤的存在，不得不被其他人所针对提防。
现在杨廷和前脚刚走，在通政使和大理寺卿的问题上吃了大亏的李遂和张子麟，就立刻就提议召开小朝会商议一些官员的人选。
李遂和张子麟都明白，直接把罗钦忠和吴一鹏干掉有些不太现实，但是随着杨廷和的离开，朝中空缺的人员总要做出一番调整吧。
王华这个新任大学士，也不管新首辅梁储是什么态度，首先就提出了礼部尚书的人选。
众人虽然各自心中也有些想法，但是考虑到这段时间王华对抗杨廷和的参团率，都觉得哪怕出于尊重，也不妨听听他的意见。
随后王华就给出了一个让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人选。
那就是刚刚丁忧完成，等待起复的毛纪。
为何这个人选会让几位大佬无法拒绝呢？
因为这踏马可太政治正确了。
朝中这会儿刚刚撕完了杨廷和要不要丁忧的问题，而且就算杨廷和回去丁忧了，朱厚照给他的圣旨里仍旧包含了要仿照前大学士李贤，在杨廷和送葬完毕之后立刻将他召回京城的话头。
也就是说，如果杨廷和火速赶回四川，为杨春扶灵下葬，那么只要杨廷和豁出脸面，不顾朝野舆论的指摘，理论上仍旧可以援引这份圣旨对他的命令，立刻赶回京城，重新担任他的首辅。
这踏马怎么行？
在这种时候，正是让满朝文武明白，何为“是非”、何为“美丑”！
看看人家毛纪，老老实实的回家丁忧了二十七个月。
这才是真正的忠孝两全！
现在毛纪要回来了，如果将这样的毛纪闲置，甚至只是让他官复原职，那么如何在朝廷引导舆论继续封堵杨廷和回来的路呢？
所以，当王华把毛纪这个人选一提出来，根本无需做出什么利益上的交换，就赢得了除罗钦忠和吴一鹏之外的一致赞扬。
靳贵出城远送杨廷和去了，梁储这个大学士虽然也列席其中，但梁储是个明白人，他现在手中没什么实力，这时候跳出来又能落什么好？
李遂更是骂骂咧咧的当场表示，“就是要狠狠的歌颂毛纪这种丁忧的孝行！狠狠的唾弃那种回了家打个晃，就指望着起复的家伙！”
见到罗钦忠和吴一鹏脸色变化，李遂还皮笑肉不笑的表示，自己说的是是李贤。
张子麟立刻就接上了话头，表示李贤这个人就很有问题，是时候组织翰林院重新整理史册，对李贤的生平重新进行检讨了。
其他人倒是没这么上头，也不想搞得这么大。
王华也担心节外生枝，赶紧和众人一起敲定礼部尚书的人选。
由于在杨一清不在场，都察院和礼部又缺人，毛纪只得到了陆完、王琼、李遂和张子麟的四票支持。
按照以往的情况，毛纪在未得到绝对多数支持的情况下，就该引入六科与十三道御史共同投票。
但是罗钦忠和吴一鹏心中有数，就算他们拖延这个程序也没什么卵用。
因为杨一清只是怂了，又不是死了。
只要杨一清闻讯赶回朝堂投出这一票，毛纪就能稳稳地得到礼部尚书的位置。
再说一旦把这件事情付诸公议，就不可避免地要重新讨论杨廷和中止丁忧的道德问题，这就会彻底封死他们后续的操作空间。
因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毕竟亲爹死了回去奔丧，这是作为人最朴素的认知和情感。
杨廷和还在的时候，都顶不过朝议汹汹，何况现在杨廷和已经走了。
考虑到这一点，罗钦忠和吴一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承认了毛纪这个礼部尚书的任命。
确定了礼部尚书的人选之后，众人立刻像是打了胜仗一样。
因为毛纪的这个典型立得越正，那么杨廷和想要学李贤中止丁忧，要付出的道德代价就会越大。
接下来按照常理，就该继续考虑左都御史的人选了。
但是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因为目前还有最香甜的一个收获，那就是杨廷和走后，空缺出来的大学士之位。
不过，这个位置虽然香甜，却仍旧不是他们的目标。
因为杨廷和虽然走了，但是杨廷和的余党仍旧很强大。
如果只是捡便宜，大家都会开开心心的一拥而上。
可现在仍旧有硬仗要打，如果继续实打实的硬拼，大家就难免会抗拒了。
所以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这个新任的大学士必须要能吸收杨廷和一党足够的火力，并且要不计损失的继续和杨廷和的党羽死战到底。
那么谁适合当这个高个子呢？
如果裴元是个文官，且具有一定身份，自然是入阁的最佳人选。可现在既然裴元不够格，那么另一个最优解立刻就浮出水面了。
那就是前些日子被打成狗的杨一清。
让杨一清新晋大学士有两个堪称完美的好处。
一来，是杨一清和杨廷和的矛盾够深，对杨廷和一党更是恨之入骨。如果杨一清上位大学士，那么他的主要精力一定会放在压制杨廷和余党上，避免杨廷和一党将来再次对他构成威胁。
二来，一旦杨一清上位，那么就会空出来一个吏部尚书的位置。
在场的人选，不管是王琼，李遂，张子麟还是陆完，都对这个位置有一争之力。
所以只要把杨一清送入内阁，就不但会有人出来干脏活，还会掉落六部之首的天官果位。
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让大家对杨一清的上位形成默契了，所以才没人急火火的去讨论左都御史的问题。
毕竟在先前的时候，杨一清大战梁储之后，就已经将都察院纳入了势力范围。
众人没必要在杨一清即将东山再起的时候得罪他。
李遂想要夺回通政司，张子麟想要夺回大理寺，可全都指望着杨一清对罗钦忠和吴一鹏下手呢。
至于陆完，看的更明白。
只要杨一清上位，对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最具竞争力的其实就是他呀。
因为他是在场众人里，实打实的能拿出功劳的。
如果比资历、比党羽，他陆完都比不过。
但如果比功绩，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只不过众人各怀鬼胎之下，并没有立刻推举大学士的意思。
王华、李遂这些人要等毛纪回京起复，确保九卿推举时，能拿到多数票。罗钦忠和吴一鹏则要等着和靳贵商量，看看能不能走朱厚照的路线，用中旨另外保举人入阁填补位置。
裴元回京之后，听到了锦衣卫回报的结果。他对这些高层的安排不急，立刻让人为他约见翰林学士顾清。
顾清在先前裴元和杨廷和争斗时，一边倒的站在了杨廷和那边。
但现在，裴元决定原谅他，因为顾清手中也有着重要的筹码。
这次裴元对杨廷和发动猛攻时，蔡昂、严嵩、顾鼎臣等翰林院众人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
这些人的品级不高，但是晋升的每一小步都价值巨大。
而且裴元虽然已经许了邵锐礼部仪制郎中的官位，但是邵锐功劳最大，裴元还打算额外给他点奖赏。
按照大明朝的惯例，邵锐作为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哪怕已经在六部任职了，仍旧是可以转职回翰林院的！
比如说贾咏，就是在礼部当了员外郎之后，转任了左春坊中允兼翰林院修撰，重新回到翰林序列，最后甚至成为了内阁大学士。
对邵锐这种猛人，裴元就打算将他留在朝堂中，专门负责和人对线。
而要快速给他提升品级，借助翰林院的快车道，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一切种种，都离不开一个人，那就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顾清。
顾清的举荐，能对他们的晋升起到关键作用。
这会儿杨廷和已经离京，各大山头都开始磨刀霍霍，顾清应该正是充满不安的时候。
与其争夺那些充满利益的显官，倒不如把正在胆战心惊的顾清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