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3章 再生事端
裴元的算盘打的倒是挺好,只是派去见顾清的人,却吃了个闭门羹。
顾清以十分坚决的态度向裴元表明:不见。
裴元有些诧异的向夏助问道,“他没有听过我的故事?”
夏助苦笑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顾卿这个翰林学士乃是毛澄走人之后,紧急提拔上来的。
原本以裴元想来,顾清的资历甚浅,政治手段上甚至堪称萌妹,面对眼前这种局面,不得乖乖到碗里来。
没想到,还没怎么经历过宦海浮沉的顾清,竟然如此不把他放在眼中。
裴元恼羞成怒之下,忍不住直接大骂:“匹夫视我之剑不利否?!”
正待要给顾清一个教训,忽听堂前有人回报,说是段炅从山东来了。
裴元闻言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哪个小卡拉米。
这不就是当初焦芳为起复做准备时,为了团结焦党,表明既往不咎之意,特意拉出来树立的典型吗?
段炅这货也是堂堂翰林出身,他开始的时候先给焦芳做谋士,后又背叛焦芳投奔张彩。
然后这个作死家伙,给刘瑾刘公公献上了要命的“赔纳亏折考校法。”
这个“赔纳亏折考校法”作为刘瑾盐法革新的一个补充条例,要求所有经手盐务的文官,只要在任内贪赃亏损,就终身追责,必须给府库补上。
这踏马谁受得了?!
哪怕盐政方向忍一忍,要是刘瑾在别的方向也这么较真儿,那可怎么办?
朝廷又岂能容忍刘瑾继续执政下去?
于是刘公公崩盘了,段炅也被罢官。
裴元刚才虽然说的很凶,但是该如何面对顾清,仍旧有些举棋不定。
这会儿听到段炅回来了,当即便岔开此事,说道,“既然来了,就先来见一面吧。”
很快,段炅就脚步匆匆的赶了过来。
到了堂前,段炅就激动的拜倒恭贺,“门下听闻军门重创杨廷和声威,在朝堂之中大获全胜,不胜欣喜。”
裴元听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毕竟这场对决是怎么赢的,裴元心里很清楚,无非就是凭借着先知先觉的优势,硬生生把杨廷和布局的关键时刻,拖成了垃圾时间。
真要是双方摆开阵势,实打实的斗一场,那裴元这边估计会惨不忍睹。
裴元自己没上班就没有弱点。
但是他手下的人,可不少都有黑历史的。
也就是裴元靠着不对称的优势,才将杨廷和的攻势都防了出去,顺带着把杨廷和也拉入泥地里打了个滚儿。
但过程无所谓,赢了就是赢了。
裴元笑笑,对段炅说道,“原本将你招回来,就是为了一起应对此事。没想到这件事结束的这么快,倒是浪费了你这个人才。”
段炅脸上微微一僵,他赶紧解释道,“门下当时跟着田县令一起去调查一桩宝钞挤兑案,当时并未在阳谷县城。得到消息后,就立刻往京中赶了过来。”
裴元闻言微微皱眉,“怎么?现在还有人敢在宝钞上挤兑吗?”
段炅答道,“前一阵子有人说北边的战事就要结束了,之后朝廷的备边开中策可能会终止,所以不少商家打算将手头的宝钞结算,兑换成银钱。”
裴元闻言,脸色沉了沉。
他万万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在他的治下散布小作文。
裴元冷声问道,“查出来了吗?”
段炅答道,“查出来了,是有家作皮甲生意的,想要对贩卖皮子的人压价。因此诳言得到了消息,说是北边的战事就要结束了,朝廷不需要那么多皮甲了。”
裴元暗骂一声,然后问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段炅答道:“那家在当地有些来头,云唯霖不敢做主,请了田县令过去。最后还是田县令定夺,以伪造军情,煽动百姓为由,把那皮甲作坊的人全部让都指挥使司抓了起来。”
裴元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他让田赋在外能够过问山东的事情,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有人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田赋虽然只是个县令,地位很低,但却是裴元放在山东的心腹。
他另外还有个罗教治头大祭酒的身份,能临机调动的力量,也足以应对各种变化。
段炅见裴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赶紧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呈上。
“门下路过历城的时候,户部侍郎王鸿儒让门下为军门捎来此信。”
裴元示意夏助去取信,同时有些好奇地向段炅问道,“王鸿儒的信为何会交给你来送?”
段炅小心翼翼的答道:“门下和王鸿儒有旧。当年家父在南阳做知府时,因为王鸿儒有南阳才子之名,所以将他召入官署,亲自教导过他。从这里来论的话,家父与王鸿儒有师生之谊。”
裴元闻言有点意外。
没想到这个段炅还有点小背景,于是顺口问道,“那不知令尊是?”
段炅答道:“家父讳坚。”
裴元听了,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接着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彭泽的七舅姥爷吗?
裴元越发感觉有趣起来。
段炅这样的家世身份,都能投靠了刘瑾,可见地域标签这个刻板印象有多要命了。
段炅是因为意识到“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主动加入刘瑾阉党的,康海和王九思是因为仅仅和刘瑾同在西安府,就被动的成为阉党遭受清洗的。
王鸿儒是焦芳的河南小老弟。
彭泽又是和这些人关系密切,沾亲带故的同一圈层的人。
彭泽的老师杨廷和立场成谜。
杨廷和的弟弟杨廷仪又是铁杆的阉党。
这大明朝就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是说不清楚谁能比谁更干净了。
裴元对彭泽已经完全没兴趣了,此人和杨廷和一样,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平定内乱的时候,彭泽多所杀戮,在湖广和四川杀的百姓不比叛贼少。
应对外贼的时候,彭泽又腆颜媾和,丢尽了历任督抚的脸。
这样的人,就算有办法拉拢,裴元也不会在乎的。
想着桂萼已经离京回山东了,裴元索性对段炅说道,“这样吧,我交给你个差事,你要是办得好,以后就留在京中在我身边做事。若是办得不好,你可自行去留。”
段炅闻言一惊,有些紧张的说道,“军门尽管吩咐,门下一定尽力而为。”
裴元想了想,也没找到什么方便考验这家伙的任务,想起刚才的事情,便直接说道。
“这次为了应对杨廷和,朝中有不少人都出了力气,也是该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其中有几个身份是翰林。想要晋升的话,要么是陛下恩旨擢拔,要么是由翰林学士出面举荐。”
“本军门毕竟是个武官,不好在陛下面前言及这些事情,若是表现得太过出格,也会招致不必要的猜疑。”
“所以我就打算让顾清来举荐这些人。”
“那顾清与杨廷和关系紧密,先前的时候就曾帮着杨廷和提拔他的党羽。”
“如今顾清或许是对杨廷和心存侥幸,也或许是对本军门有什么意见,竟然敢无端拒绝我的好意。”
“你去替我见见他,让他明白其中的利害。”
段炅听了裴元这个要求,不由暗暗叫苦。
只是裴元把话说得很死,他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说道,“那门下就去试试,若是事情不成,自然也无颜面对军门。”
裴元满意点头,“去吧。”
裴元又对夏助说道,“朝中的事情蝇营狗苟,论功行赏的事情,难免要拖延些时间。”
“这次咱们在杨廷和的攻势下没吃什么大亏,单只这一件,就足以值得庆贺了。”
“那些人立了功劳,本军门心里是有数的。”
“不如趁着他们现在心热乎,都召集起来,好好热闹一番。”
“不然,等到人心凉了,想再捂热就要费些功夫了。”
夏助闻言,连忙说道:“还请军门吩咐。”
裴元说道:“后天就是休沐日,正可以召集众人前往智化寺饮宴,顺便也给他们提提论功行赏的事情,让他们心里都踏实些。”
夏助当即拍着胸脯打保票道,“军门交给属下去做就是,一定将此事准备的周全。”
裴元满意点头,又叫来个亲兵,对他吩咐道。
“去金献民那里打个招呼,让他务必要把杨一清请出来。”
按照常理来说,杨廷和走了之后,杨一清就应该扬眉吐气的跳出来反攻倒算了。
但是当初杨党弹劾杨一清的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有实证。
杨一清也是借着告病回避了朝廷对他的即刻问责。
这会儿杨廷和走了,要是杨一清立刻出山,岂不就是向天下人承认他就是为了避杨廷和锋芒?
若是杨廷和在的时候,他杨一清只能龟缩装病,杨廷和一走了,他杨一清又出来上蹿下跳。
那不就纯小丑吗?
再加上杨一清也大致看明白了,除了他这个和杨党有深仇大恨的人,其他人愿未必愿意出来当这个清剿杨廷和势力的恶人。
所以杨一清心中很笃定,朝臣们最后一定会还他清白,请他出山的。
只不过,如果这件事没有裴元的干预,大概率也会如杨一清所料的那样发展下去。
王琼李遂等人会主动代表朝廷“还杨一清一个清白”,然后请他出来主持大局。
但这不是裴元想要的。
要是把杨一清这把刀擦干净了,那等他砍完人之后,裴元又有什么借口赶他滚蛋呢?
以杨一清的性格,若是将他扶入内阁之后,只要假以时日,说不定又是另一个杨廷和。
而且只要杨一清在,焦芳是万万不可能顺利回归的。
毕竟杨一清的政治法理就是反刘瑾,焦芳又是先前刘瑾一党的重要成员之一。
所以裴元得尽量让杨一清带病出山,这样才好进行后续的操作。
等到事情安排下去,裴元拆开王鸿儒的信看了看。
里面的内容让裴元略微皱了皱眉头。
王鸿儒在信中提到,新任的山东巡抚余琳,多次有插手“备边开中策”的意图。
只不过还好,整个兵备的生产链都由裴元的“泉字号”上下勾连着,余琳并没有太多可以运作的空间。
从整体来看,整个“备边开中策”最灵魂的一点,在于宝钞结算。
先前的时候余琳想用工部的体系参与其中,但是工部的体系又不想使用宝钞。
后来余琳注意到了宝钞在山东的高流动性,又重新打起了让工部体系参与其中的念头。
大不了拿到宝钞之后,以山东那些工坊的方式运作,再通过“泉字号”桥接的那些资源上。
王鸿儒虽然已经多次拒绝,但他断言余琳搞事的想法,仍旧没有停息。
裴元看到这封信后,感觉有些恶心。
他想要确保宝钞的信用和币值,就得维护宝钞的流通性,就要保证宝钞能够随时顺利的兑换成白银。
无论这个要兑换宝钞的对象是谁,他都要坚定地维护宝钞的可兑现性。
可这样一来,那些并未参与到“备边开中策”过程中的势力,就完全可以参与进来咬上一口肉,然后再利用裴元的兑换体系,将利益兑现出来。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借助裴元的渠道,挖裴元的墙角。
裴元之所以掌控着“备边开中策”的全链路,就是希望能够以利润的方式将宝钞吸收回来,防止造成挤兑的冲击。
现在又有人想要跳进碗里吃食,那裴元如何能够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