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0987 山东事发
裴元想清楚白圻的骚操作之后,忍不住赞道,“他妈的,这白圻竟然是个人才!”
这家伙为了避免宝钞崩盘后,把他们这些人手里的宝钞套住,居然连“期货套保,提前锁定收益”的法子都搞出来了。
这样一来,朝廷的压力必然骤增。
而且在这件事上,山东的官民百姓是占理的啊。
他们胆战心惊的冒着风险接受了朝廷的宝钞支付,愿意生产出大量的物资供应前线。
结果反倒是堂堂的山东巡抚,勾结了工部的一票官员想要私印宝钞图利。
如今盗印宝钞的风险已经出来了,朝廷必须要就此事给出一个说法了。
白圻的举动属实是狠狠地逼了朝廷一把。
裴元现在还不知道朝堂那边的反应,但既然白圻这帮老阴比展现出了自身的统战价值,那裴元就没必要再晾着这些人了。
裴元对时用说道,“之前就想找你问问,看看海贸的收益如何,你最近有没有留意这些?”
时用当即从袖中拿出一份表册,对裴元道,“这些日子对倭贸易的种类、价格、获利多少都在这簿册上。原本就打算当面向军门交代的,只是诸般事情牵扯,一直拖到了今日。”
裴元将那表册取过来,当着两人的面就看了起来。
从纸面上来看,对倭国的贸易已经从单纯的棉衣棉被,扩散到了更多的生活物资。
更甚至,还进行了生丝、绸缎、书籍这类东西的小规模试卖。
从结果来看,卖的还算不错。
至于从倭国运回来的物资,除了金银这些贵重之物,还有倭刀、倭扇还出现了硫磺。
裴元来了点兴趣。
如今也算有了安稳的发展环境,等以后徐州左卫在辽东站稳了脚跟,就可以试着在辽东铸炮了。
以裴元自身对时代的发展来看,继续发展火枪这条科技线还是太超前了。除了技术和工艺的原因,北方的资源也不能支撑这条科技线的发展。
明朝时的火器专家赵士桢对此就有过清醒的判断。
“制铳须用闽铁,他铁性燥,不可用。炼铁,炭火为上,北方炭贵,不得已以煤火代之,故迸炸常多。”
或许有人认为,那就用闽铁啊,无非就是及成本高一些。
但这个时代还不存在标准化的工艺,不同的铁矿,不同的火候,不同的工匠根本就做不成统一的闽铁。
再具体到枪管的制作上又会有着很大的偏差。
裴元现在经营努力辽东,总算有了利用辽东木材大规模制备木炭的条件。
但是练出来的铁能不能制造火铳,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去验证。
偏偏裴元所面对的问题,都是在短短数年间就要爆发的。他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去建设这样一个体系。
裴元现在解决了木炭成本的问题,暂时不准备在炼钢这个陌生领域花太多的时间。
他打算先在辽东试铸小炮,若是效果不好的话,只能冒点风险,让朝鲜就近把那些大铜矿挖掘出来了。
火炮对于火药的消耗量是巨大的。
正好倭国火山众多,能够稳定地提供硫磺,这也让裴元减小了后续的后勤压力。
裴元对整体的贸易数字比较满意,看着这些贸易额的增长,心中琢磨着,看来那些金矿银矿已经陆续进入开采了。
如果只是用地里种的棉花,就能把需要征服、奴役、掌控、采掘、提炼才能得到的黄金换回来,好像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时用待裴元看完,才嘟囔着小小抱怨了一句,“明明是备倭都司和泉字号一起赚的钱,这些金银却都运去了阳谷,分给我们的只是些宝钞。”
裴元知道这定然是备倭都司很多人共同的想法,当下也不着恼,笑着解释道,“正是因为这些金银运去了阳谷,咱们用来采购分红的宝钞才值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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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真要是把金银分了,你们拿回去就藏得严严实实。到时候再拿什么钱来好生经营这一摊子?”
“再说,这宝钞一样能花,别看着现在遇到点儿风波,说不定之后还要更值钱呢。”
时用本也是替兵将们要个交代,听裴元答了,当即也不多话,在那儿琢磨着,就这样原样对那些将士们说便是。
裴元见时用没话说了,又对牛鸾道,“别人闹腾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瞎凑热闹?”
说着,裴元就将为牛銮请来的圣旨从袖中摸了出来,随手向他递了过去。
牛鸾看到那圣旨,心中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接着有了八九分的猜测。
他下意识的左右一看,心中还在顾忌着。
裴元已经说道,“又没有外人,何必惺惺作态,拿着看便是了。”
牛鸾见裴元这么说,讪讪笑了下,便将那圣旨展开。
等看到提升海防副使的品级为海防使,而且给自己兵部侍郎的加衔之后,牛鸾忍不住喜形于色。
他笑得后槽牙都要露出来,又乐呵呵的看了一会儿,才赶紧对裴元说道,“多谢军门的恩情,我牛某这辈子都忘不了!”
时用有些好奇,也凑上前看了一眼,随后就有些酸了。
牛鸾原本是正四品的提督登莱海防按察副使。
现在海防副使的品级提到了海防使,直接寸功未立就因为岗位的提升到了正三品。
最让时用羡慕的是,牛鸾这王八蛋,竟然还得了个兵部侍郎的加衔。
这以后可就前途广阔了。
时用当即闹着要让牛鸾请喝酒,牛鸾也不含糊,当即便许诺设宴,正好一块儿为裴元接风。
裴元在登州停留了两天依次和登州的将士们相见,临走的时候,也对云不闲说了会保举他为登莱参将的事情。
云不闲因为早年的骑墙,比其他人熬了更长的时间,接受了一次次的考验,才得以被裴元青睐。
他对之前的遭遇十分警醒,满口承诺一定唯千户马首是瞻。
就在裴元在山东紧锣密鼓的做着官民动员的时候,朝廷也得到了山东方面的紧急奏报。
先是山东按察使宋玉上奏,山东巡抚余琳被打死在巡抚衙门之中,并且山东按察使司没有找到凶手,请求朝廷派人来查办此事。
这个消息一传到京师,整个京师都要炸锅了。
这可是巡抚啊,代表了朝廷对地方的统治和最高威严。
这么说吧,上一个被打死的山东巡抚叫做萧翀。
之后朝廷为了调查死因,不但派出了法三司的大量官员进入山东办案,还从大名兵备道、睢东兵备道、汝南兵备道各抽调了一卫兵马进入济南府,又让徐州兵备道和颍州兵备道随时做好北上平叛的准备。
现在萧翀才死了没几年,居然又有一个山东巡抚死掉了。
而且余琳死的比萧翀死的还更加具有挑衅性。
萧翀起码是死在赴任的路上,而余琳直接是被打死在巡抚衙门的大堂之上。
众臣们也顾不上过河拆桥继续打杨一清了,立刻要求山东地方调查此事,将更详尽的消息传达过来。
同时,也给新任的凤阳巡抚、漕运总督陶琰,以及河南巡抚丛兰去信,让他们做好应对山东变乱的准备。
与此同时,也严厉的给正在山东督军的裴元去信,让他谨守兵马,不得放一兵一卒离开驻地。
李遂对此事的反应最是强烈,不但在朝堂上对裴党一众官员恶言相向,甚至大胆断言,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裴元干的!
他妈的整个奉天殿谁不知道余琳是我马仔,你问问他们哪一个不知道余琳是我的人,裴元你不打声招呼就把人打死,当我是死人吗?!
裴党众人自然是立刻反击。
诸如王琼等人却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
毕竟裴元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小千户了,而是已经和他们这些大佬站在一起,成为了整个时代的既得利益者。
从他们的立场来看,维护这样的统治秩序,维护这样的统治尊严,恐怕比单纯的党派争斗都要重要。
如果一个巡抚都能被随随便便的打死在衙门中,那么他们的身份又能高贵多少呢?
这种冒犯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只是还不等朝中研究明白该去让谁去查案,关于余琳死亡的后续细节就被上报了过来。
等到众臣们听说,余琳是被一块印制大明宝钞的铜版硬生生打死之后,众人的神情都有些古怪了。
等到再听说,余琳死后口中被用宝钞塞满,乃至尸身胀气如鼓的事情后,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
整件事,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多出的一分不对劲是死者的身份,这是堂堂的山东巡抚。
另一分不对劲是杀人的凶器,人是被铜版打死的,被印制大明宝钞的铜版打死的。
这种本就不该出现的东西,赫然出现在现场,并且作为凶器,处刑式的杀死了余琳。
特别是联想到余琳之前工部侍郎的身份。
那么这块铜版预示着什么?几乎就不言而喻了。
再加上余琳死后,被人以宝钞塞口,乃至尸身胀气,那么事情的指向性就十分明确了。
众臣们想到这些细节,心中都和明镜一样,立刻明白了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对此也十分震惊。
特别是户部尚书王琼,因为就连户部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为了缓解财政的压力开始加印宝钞呢?
结果他这里连真钞都还没敢印,工部已经开始偷偷地私印假钞了。
王琼直接指着李遂的鼻子大骂道,“你们怎么敢的?”
李遂在听说余琳的死状之后,也直接呆住了。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件事一旦暴露,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他把这件事的后果考虑的很重。
甚至连被削落面皮,像杨一清一样被迫称病回家躲一段时间都考虑在内了。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竟然能把余琳这种级别的官员也牵扯下去。
余琳那被生生打死在山东巡抚衙门的事情,给了李遂很大的震撼。
面对王琼的指责,李遂甚至都没顾上反驳,只是在不停的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敢的!”
等了好一阵儿,他才想起应对王琼的指责,先是矢口否认了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
然后直接转移焦点向诸臣问道,“堂堂正二品右都御史,山东巡抚,难道就这样被人如同草芥一样杀死在公堂上吗?”
李遂的态度很明确,这件事的对错放在一边,首先应该维护共同的利益。
这个超越了派系的意识形态叫做阶级。
李遂的说辞非常具有说服力,朝中其他的重臣们迅速的排除裴党结成同盟,要求严查此事。
为了应对裴元手握重兵的威胁。
他们甚至还克服了心中的恐惧,要求裴元立刻进京。
随后依次传来的消息,再次印证并强化了他们心中的想法。
山东的许多中品级官员都被以同样的手法处刑式的杀死在公堂之中,甚至就连在易州山厂提督事务的工部右侍郎寥纪也被人打死。
寥纪的死法与那些山东官员的死法一样,都是被一块大明宝钞的铜版活生生打死的,而且在死后,也被塞了满口的宝钞。
这件事带给朝中重臣的震撼是巨大的,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已经认定这件事是由铜版伪钞案引起的,裴党对余琳等人的报复虽然出格,但是也该是由牵涉在此案中的人员承担后果。
但是那寥纪却是主管烧炭采煤的,就算品级高一些,这种远在山东的伪钞案,也绝对不会牵扯到他的身上。
这就意味着,受此事牵连的已经不只是和伪钞案相关的人员,甚至已经开始在泄愤式的对工部高级官员进行连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