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0988 王鸿儒毁谤我啊
李遂忍不住在朝堂破口大骂道,“这个人是个疯子吧?”
李遂说完之后,都感觉身上有些颤抖了。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早知道就不干这一票了。
李遂从来没想过,自己面对的政治斗争形式竟然会如此凶恶。
他勤勤苦苦为大明朝奉献了这么多年,靠着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财已经够修个一千多间房子了。
没必要追求更奢华的享受了。
如今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惹来了个极大的麻烦。
李遂这会儿也真有些慌了,连忙向其他人求助,“诸君对此事怎么看?”
众人闻言都不好吭声。
毕竟李遂办的这件事情太缺德了。
每个死掉的官员身上都扔着一块被破坏的铜版,口中也塞满了宝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肯定是因为这些人牵扯进了铜版假钞案。
朝中的官员们虽然并没有太多的宝钞利益,但是天下的钱财总是有数的。
你用假钞换走了白银,那让其他人怎么活?
罗钦忠当即就对李遂阴阳怪气了起来,“这件事还是先查查再说吧,我看也不用急于下定论。”
李遂闻言大急,直接对罗钦忠呵斥道,“难道要让那恶徒继续逍遥法外吗?”
理论上来说,李遂现在要和裴元翻脸,对罗钦忠不是坏事。
双方也能就此事展开一番针对裴党的合作。
但是工部这种挖承重墙的行为,让大家对工部这些人再也没有那种一边倒的支持了。
特别是户部尚书王琼。
他是大明的大管家,当然知道现在财政吃紧到什么程度。
除此之外,当初一条鞭法确定的时候,也是王琼就和裴元、王守仁他们一起讨论过其中的优劣。
虽说,让王鸿儒上位去山东执行备边开中策是王琼和裴元所做的交易,但是王琼也一直关心着这件事的落实成果。
他亲眼看到,当使用宝钞补充了流动性不足,活跃了经济之后,饱经战乱的山东肉眼可见的繁荣了起来。
王琼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继续扩大一条鞭法的范围,结果工部竟然搞出了这么一出。
只不过大佬们不满归不满,既然余琳死了,那查还是要查的。
王华厚着脸皮提议道,“既然裴军门就在山东,要不先问问他是怎么看的?”
众人听了气坏了,直接丢给了王华刀子般的眼神。
随着裴元的势力浮出水面,裴元的政治主张也开始被人们所熟悉了。
裴元别看着是个山西人,但却是山东党的魁首,而且他还是个标准的拥护宝钞派。
所以当这么个人被大家了解之后,再看当初备边开中策为何选中山东,众人也就不那么意外了。
如果这些大案真的是像是大家猜测的那样,是由工部私下铸造铜板印制宝钞引发的。
那么能在山东处刑式的杀死这么多高品官员,并且让山东方面缄口不言的,那么就只可能是裴元。
也只有这样的猛人才能拿出这样的魄力。
在心中已经有了假想敌之后,众人抄着手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让谁去承担这个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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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山东可是个很容易死巡抚的地方。
再者说,查这种大案势必就要带兵去。
如今朝廷堪用的兵马都已经送到北境前线去了,现在能够动用的也无非是临近的屯田卫所兵。
这些屯田卫所兵能不能打且两说,想要武装起来,也得从山东打主意……
就在众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又有急报从山东迅速的传来。
李遂一听心中就咯噔一声,唯恐又死了什么重要的手下。
待到通政司将急件拿来,众人才发现是户部侍郎王鸿儒的奏疏。
王鸿儒在奏疏中向朝廷回报了一个让他们瞬间慌乱的消息。
因为山东出现了工部伪造假钞的传闻,现在备边开中策已经接近瘫痪,没有任何人愿意接受朝廷的宝钞,如今连一把刀,一支箭都从山东买不到了。
李遂听完就有些炸毛,“什么叫做工部伪造假钞?他毁谤我啊!王鸿儒毁谤我啊!”
然而别人却顾不上这个了,都有些慌乱争着看王鸿儒的奏疏。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奏书上的内容。
山东布政司、按察司弹劾工部伪造宝钞,乃至民怨沸腾的奏疏就送了上来。
在白圻等人的奏疏中,直接回避了余琳等官员的死,也没有画蛇添足的揣测这件事和余琳之间的关系。
就直接咬死了山东百姓认定工部伪造宝钞,所以引发了百姓担忧工部的贪官污吏攫取他们的民脂民膏,以至人心惶惶的事情。
这让李遂非常难受。
因为山东方面只是向朝廷汇报了这么个事情,这个事情就是“山东的百姓认定工部伪造宝钞”,所以才民怨沸腾。
这既不是山东布政司认为的,也不是山东按察司认为的,这是山东百姓认为的。
这让工部连和他们撕逼的空间都没有。
毕竟这是山东百姓认为的,你如果不服,你去和山东百姓一个个解释啊。
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官员只是如实的向朝廷汇报了这么个事情。
而且更让他们觉得棘手的是,白圻竟然以稳定民心为理由,提前向朝廷上缴了山东今年的夏税和秋税。
这些税款全部以宝钞的形式运去了,户部在临清的衙署。
这让看到这些奏疏的官员们都深感不妙。
这也就意味着,山东不但截断了对朝廷的兵备供应,甚至就连夏秋两税的产出,也被用宝钞截留在了当地。
要知道按照之前的一条鞭法,就算百姓们用宝钞替代税款,也是要用粮食从朝廷手中换了宝钞,再进行缴税的。
这只是通过宝钞的形式,明确了百姓的付出,减少了中间官吏们盘剥的环节。
百姓们实质上还是向朝廷缴纳了粮食的。
现在山东用存量的宝钞,上缴了夏税和秋税,也就意味着未来这些物资被直接截留在了山东。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所透露出来的信号,分明就是工部的所作所为,已经激起了山东官民的一致愤怒。
这下让本就犹豫的大佬们更不敢随便插手了。
其后,在山东各地办差的巡查御史,传回了更加重磅的消息,山东民间的宝钞通兑已经彻底冻结。
宝钞的价值迅速暴跌,而且无人接手,无数从户部承接备边买卖的士绅豪门损失惨重。
许多从北境回来的,修筑城池的募役,拿到手的宝钞直接变成了白纸。
不少地方的募役喧哗生变,靠着军队才勉强镇压。
然而山东军队的俸禄全是由宝钞发放,在镇压过程中,据说还一度有士兵倒戈相向。
霎时间,原本逐渐安稳的朝堂,一时也显得风雨飘摇起来。
重臣们们下意识甩锅,想让朱厚照来拿这个主意。
结果,让人感觉蹊跷的是,他们将这么大的事情传到了宣府,天子居然只是留中,没有给出任何的指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重臣们反倒不敢让裴元回来了。
有这个恶人在山东坐镇,起码局面还有的控制,也有一个完整的秩序,将山东装在里面。
如果将裴元召回京师,到时候变成了一个烂摊子,那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收拾呢?
重臣们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本看似快乐的利用宝钞从山东盘剥,原本以为在山东猛薅羊毛的行为,结果却让山东既有充足的军备生产能力,又有大量经受过组织训练的闲余青壮。
万一要是山东因此起了乱子,直接截断了大运河,那岂不是要炸?
关键是这件事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工部那些屌毛印钞的时候也没打算和他们分啊。
就在朝廷为山东的局势一筹不展的时候,裴元已经完成了在各地的巡视,重新回到了历城。
裴元一到历城,立刻就被白圻、宋玉、窦彧等人,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僚士绅堵上门来。
裴元也知道前次偷偷跑路的事情有些不地道。
于是首先就给他们吃了个定心丸,“各位放心。本官早就知道此事会引起不少的乱子,因此特意去各个卫所巡视了一遍。”
“本官可以向大家保证,各地的兵马一定会支持咱们的决定,共同维护百姓的利益。”
白圻一听,原本心中的怨气顿时就消散了。
裴元把各地的兵马拉了过来,不但免掉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就连向朝廷叫板的筹码也多了几分。
白圻赶紧向裴元问道,“军门是怎么打算的?这件事儿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啊!”
在宝钞停止兑换之后,宝钞的价格已经开始暴跌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经受了不小的损失。
他们固然是采取了紧急自救,联手向朝廷施压,可只要脑子正常的,都绝对没想到造反。
如果朝廷不能给出积极的回应,或者干脆就直接装死,那他们除了打落牙齿肚里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这种时候就得有个足够分量的挑头的人,去和朝廷进行谈判了。
裴元听白圻这么问,先是笑着问了句,“若是宝钞能够通兑了,藩司有何打算?”
白圻也是极聪明的人,他立刻就想到了上次和裴元的那番对话。
上次白圻只是露出了要趁着宝钞暴跌之前赶紧抛售的话头,裴元就直接关闭了银钞的兑换,然后丢下烂摊子,一走了之了。
白圻如今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裴元想要的不只是共富贵的人,还有能共患难的人。
于是白圻立刻斩钉截铁道,“只要能让宝钞挺住这次风波,重新恢复信誉,那军门说拿到什么时候,本官就拿到什么时候。”
裴元闻言,对白圻的回答甚为满意。
他又向宋玉、窦彧以及其他的大小官员们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宋玉等人早就觉得这件事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如今宝钞的价格暴跌,他们已经损失惨重。
如果裴元真的有办法出来救市,那他们就算不急着卖,起码心里也踏实啊。
众人都纷纷说道,“我等都愿意听军门的意思。”
裴元这才神色一缓,随即对众人说道,“布政司的几位官员以及各府的府尹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众人见裴元这般说,都松了口气。
现在这个局面,有人出来做主,总比就这么干瞪眼要好。
等到其他人退下之后,裴元才带着白圻等人到了后院的会客厅坐下。
裴元笑看着白圻道,“想来白公也感受到这宝钞下跌的切肤之痛了吧?”
“如今,那些人袖手而走,你、我以及在座诸位都成了要撑起这局面的‘别人’。”
“不知白公心中,有何感想?”
白圻已经明白裴元话中的意思,有些羞惭道,“军门这么说,老夫真是无地自容。”
裴元听了哈哈笑道,“有什么无地自容的?白公以及诸位能与我勠力同心,都是这大明的擎天之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