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0989 裴元的钞法
众人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但是也都很识趣的陪着笑笑。
白圻直接向裴元询问道,“不知军门是怎么打算的?”
裴元道,“此事治标容易,治本却难。就算咱们现在打退工部这一次,若是再有伪造宝钞的,又该如何呢?”
白圻叹道,“这也是我先前心有顾虑的原因。”
裴元说道,“如今的大明,体量太过巨大,单纯依靠白银和铜钱,只会阻断商品的贸易,也会让掌握白银流通的少量人,轻易的攫取整个天下的财富。”
“想要让大明强盛,夺回商人手中的财富主导权,就必须依赖大明宝钞。”
“可以说,宝钞的流通已经是浩荡大势,不可阻挡。”
白圻身为山东的左布政使,对山东的新政了解很深,对裴元的这番话也颇为赞同。
可是……
白圻摇摇头苦笑道,“这宝钞再好,只要好起来,那陛下要印、朝廷要印、工部要印,以后说不定什么阿猫阿狗也会偷偷印。军门又能如之奈何呢?”
裴元点点头说道,“确实是这么回事。之前的时候,因为宝钞根本不值钱,所以没有造假的价值。”
“但是按照现在的趋势,以后宝钞必然会更加值钱,流通范围也会更广,出现的伪钞也会更加的防不胜防。”
“单纯靠着杀戮,是震慑不了亡命之徒的。”
“依我之见,想要谋求长久,就必须改革钞法。”
白圻听到裴元的话,反应和毕真一样,都是连忙摇头道,“此事牵扯重大,绝不是咱们能够决定的,若是将改革钞法的事情交给朝廷,那岂不是要由李遂那样的人来搞出一个什么新法?”
白圻所说的,其实就是改革钞法的一个症结。
钞法由两个方面组成。
一个是硬件方面。
如今的大明宝钞,防伪手段可以说上是粗陋不堪,不论是纸张还是印刷工艺,都能轻易的进行仿制。
可是即便再粗陋不堪,这大明宝钞也已经流通了这么多年。
单纯时间上的加持,就有一些信用力。
如果是发行新的宝钞,那么有大明宝钞那个失败品在前,整个天下会对这新宝钞有多少期待呢?
大明宝钞刚发行的时候,一贯能换一千文钱。
现在就连一贯能换十文,都是裴元力挺的结果。
哪怕不算跌的最惨的那个时候,单纯以现在来论价,旧的大明宝钞从一贯兑换一千文,跌到了一贯兑换十文,那么百姓们会不会觉新出的宝钞以后也要跌上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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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一款印出来就面临崩盘的宝钞,又有什么印制的意义呢?
再者,就算是用上了什么新的技术以及工艺方法,在眼下这种连工部都赤膊上阵造假钞的大环境下,岂不又是在掩耳盗铃?
还有就是软件方面。
大明的钞法,没有一个准备金制度。
唯一能够对大明宝钞起到硬性支撑作用的,只有大运河上的钞关的商税。其他零星的,也有些数额不多的征钞的途径。刘瑾甚至为了刺激钞法,还规定犯人向官府缴纳赎罪银的时候,可以用一半的宝钞折抵。
或许有人会觉,这也没几个钱啊?
但要是配套上刘瑾新政中的“赔纳亏折考校法”呢?
若是考核官员们在任内为大明造成的损失,那就很可观了。
现在,大明宝钞之所以能在山东稳住估值,一来是备边采购中丰厚的利润,愿意让士绅们去冒险一搏。二来,就是朝廷允许山东使用大明宝钞缴纳夏秋两税。
也就是说山东的宝钞币值,目前是靠着朝廷的夏秋两税的信用在做担保。
“”
单纯依靠山东一省的财税,想要稳住整个宝钞体系,仍旧有些力有不逮。
所以,软件方向的变革,就需要大明宝钞有更多可以挂钩的等价体系。
裴元对白圻说道,“此事我已经有过一些考虑了。咱们想要在宝钞上动手,难免有些不现实,所以我打算用白公的法子。”
白圻闻言有些诧异,“我的法子?”
裴元道,“对,我听说,白公先前让人提前向朝廷缴纳了夏税和秋税。”
白圻听裴元提起他的骚操作,也不由脸色尴尬,叹息道,“本官也是没办法了,不这样做,等朝廷觉痛了,只怕事情就难以挽回了。”
“如今,我以预收夏税和秋税的名目,让各地的豪强士绅将宝钞不计钱息的借给百姓,让他们用来交税。等到了缴纳夏税和秋税的时候,就可以让那些豪强士绅从百姓手中收回粮食,用以减小他们的损失。”
裴元道,“我所看中的,正是这个法子。既然那些手中持有宝钞恐慌不安的人,可以将这些宝钞借给穷苦百姓,等着收获粮食,那为什么不能借给我呢?”
白圻听愕然,“你?”
裴元道,“对,如今夏税离近,这个就算了,就以秋税为期吧。”
“各地豪绅可以现在将手中的宝钞借给我,我也会像是那些百姓一样,给你们打个借条,并且将借的宝钞按白银计价。”
“等到秋税的时候,我就可以将那些百姓一样,将对应白银交给豪绅们。”
“这样,没问题吧?”
裴元说完之后,白圻就反应了过来,立刻说道,“也就是说。只要大家把宝钞借给你,那么等到秋税的时候,你就会以白银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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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笑道,“对。既然大家能理解提前征税的好处,锁定存量的好处,想必也明白我这法子的好处。”
“我们可以提前锁定白银和宝钞的兑换比例,到时候,各位可以自行去取对应数字的白银。”
白圻闻言心思活泛起来。
理论上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现在是士绅们把宝钞借给百姓,用粮食来兑现,防止宝钞币值的暴跌。换成白银,也是一样的道理。
现在就怕这裴军门太过强势,普通士绅根本不敢和裴元做这交易啊。
裴元似乎已经猜到白圻所想,继续说道,“为了让各位安心,到时候与各位签订借钞协议的,会是泉字号的几大钱庄,相信白公也知道这几大钱庄的信誉。”
“除此之外,我打算呼吁都司衙门的诸将,以及大小的官员也将钱借贷给泉字号。如此一来,我裴元就是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成为众矢之的。”
白圻闻言越发意动了。
说白了,泉字号就是现在最大的银钞兑换钱庄。长期以来,也一直是泉字号拿出白银来对宝钞进行兜底的。
他们手中的宝钞想要换成白银,以往也只能去泉字号的。
这种依赖让泉字号对宝钞的价值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一旦泉字号出问题,无论这宝钞是不是在他们手中,都将迎来灾难性的崩跌。
说不定他们手中的宝钞就会跌回司钥库上疏之前。
那时候别说一贯宝钞兑换十文钱了,恐怕几十贯宝钞都兑换不了一文钱。
既然要面临的风险差不多,泉字号又肯出面承诺保值。那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再加上,如果所有人都参与了此事,就算以裴元的强势,也绝对不敢犯众怒的。
毕竟这些势力囊括的人等,就是裴党的本体啊。
裴元绝对没有自毁长城的理由。
白圻眼见这件事有了曙光,连忙问道,“裴军门这么做,是怎么打算的?”
裴元说道,“最浅显的道理,我也不必多提了。现在的宝钞几乎都汇聚在山东,只要咱们自己不自乱阵脚,就能避免宝钞在挤兑下崩盘。”
“这也是白公以夏税和秋税锁定一部分宝钞的意义。”
“从现在到明年二月的秋税完纳,还有九个月的时间。有这九个月,咱们应对这个麻烦的时间就充裕多了。”
“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在朝廷给出回应之前,就让宝钞市场提前崩盘。”
白圻追问道,“那九个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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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答道,“自然是会对所有的借款结算,到时候各位可以自由选择讨回宝钞,或者按照如今的官价以‘一贯宝钞兑换十文’折算成银两。”
白圻默默想了想,冻结大半年就冻结大半年吧,总比一无所有的好。
他左右看看,见窦彧、宋玉以及各府官员都迫不及待的点头,当即便说道,“那就、那就依裴军门的意思。”
这时一旁的窦彧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讪讪的说道,“下官有一事想要请教军门。”
裴元笑道,“尽管说就是,我把你们留下商量,就是因为你们是自己人。”
窦彧说道,“若是我等都将宝钞借给军门九个月之久,可假如朝廷提前给出了法子,解决了宝钞问题,那咱们可就没钱顾着生意了。”
山东之所以有宝钞流通的空间,就是因为遇到了流动性的问题。
如果将宝钞都冻结在泉字号,那对山东如今刚刚活跃起来的经济,并不是什么好事。
裴元闻言笑道,“我正要说这件事。”
“长期以来,各位想必也注意到了宝钞不便的地方。那就是宝钞的估值太小,需要大宗交易的时候,仍旧有很多麻烦。”
“我打算在各位将宝钞存入泉字号的时候,提供规范可辨识的借条。”
“借条分为两种,一种面值万贯,一种面值十万贯。”
“因为价值较高,每张借条都会进行多种防伪处理。我会让人重新配置特殊纸张,并且辅以特殊标识。”
“而且泉字号会对每张借条,都进行编号记名处理。”
“如果各位在此期间需要动用宝钞进行贸易,可以与贸易对象一起前往泉字号的钱庄,将那借条进行登记转让。”
“等兑现的期限到了,就可以由对方拿着欠条以及登记转让的记录,前往泉字号兑换白银。”
白圻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要麻了。
他又不傻,裴元这家伙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白圻努力想要压低声音,可话一出口,却忍不住提高了声调,“你、你是不是想印钞?!”
裴元不悦道,“白公这是开的什么玩笑?我这是借条,而且我这每一张借条对应的都是各位存入的宝钞。”
“我这借条既不能用来交税,也无法在外面自由流通。只是各位存钱在我这里的凭据罢了。”
“我发行的每一张借条对应的都是实打实的大明宝钞,我这怎么能叫印钞呢?”
白圻听有些懵逼,这道理好像说通呀。
裴元继续道,“如此一来,有两个好处。”
“一来,我会重新制作借条的款式、纸张、油墨,也会单独做出一套签押防伪的手段。外人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进行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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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能仿造了,这借条却只有九月之期,九月之后又会有新的样式材质。”
“其次,这些借条只限于大宗交易,每一张都是实名认证的。进行交易时也需要到泉字号当面交割,完成转让登记。”
“就算真有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伪造借条,那么想要从中图利,也只会自寻死路。”
“这样一来,各位就可以完全不必再担心会遇到假钞这样的事情了。”
白圻听裴元说的这么周全,都有些怀疑跳出来搞事的余琳是裴元的死士了。
窦彧思索片刻,竟忍不住说道,“这个法子好啊!若是军门愿意这么做,下官第一个愿意支持!”
其他官员也都想清楚了其中的好处,纷纷出声符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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