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1002 朝鲜风云
现在朝鲜国王李怿是靠朝臣政变推翻燕山君才得以上位的。
李怿上位之后,为了请求大明的册封,于是上表说燕山君疯了,而且世子也早就病死,所以打算禅让给弟弟晋城君,也就是他李怿。
但是中原王朝经历过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
朝鲜的奏表拿来一看,大明君臣就笑了。
造反了是吧?
朝鲜来的使臣叫做吴伯昌,一听这话就慌了,连忙说没有。
大明君臣顿时不乐意了。
没有?既然你说国王疯了,要不要派个太医去看看?
吴伯昌顿时就慌了。
这也就是吴伯昌对大明不太了解。
如果吴伯昌知道大明太医的战绩,说不定就会欣然答应了。
等到大明太医治死了朝鲜国王,那连理由都不需要编了。理亏的大明会颜面无光的捏着鼻子承认李怿的王位。
由此可见,外交工作上情报的重要性。
朝鲜国内发生动乱,大明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那时候刚好赶上小阿照继位,朝堂上的顾命三阁老要镇压野心勃勃想要变法的小天子,弘治旧臣和正德八虎也要展开撕逼。
大明对朝鲜的事情其实是有些有心无力的。如今世道艰难,总不能还真去主持公道吧。
但明白归明白,理解归理解。
老子册封的朝鲜大王,你们说反就反,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而且如果大明随随便便就承认了朝鲜国内的反贼,那么等新任的朝鲜国王坐稳了王位之后,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这个爸爸还是值得他信赖的爸爸吗?
所以大明又反反复复折腾了朝鲜好几回。
先是要求,李怿必须要有朝鲜满朝文武公卿的合奏请求,一致拥戴,才可以在燕山君没死的情况下,允许他署理国事。
如果让大明发现燕山君被杀,朝鲜国有弑君的嫌疑,那么大明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于是李怿又赶紧让卢公弼携带了朝鲜官员们写的千余份请求大明册封国王的奏本前往大明请愿。
朱厚照见状,这才同意李怿“署理本国大小庶务,以国王体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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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哪怕到了这个份上,李怿也只是个准国王。
大明给出的条件是,想要大明承认他是朝鲜国王,还必须要求朝鲜的王太妃写奏本,说明这次王位更替到底是什么情况。
朝鲜的王太妃慈顺大妃本就是李怿的亲娘,推翻的又是前任王妃的儿子,这种时候自然不会坑自己的亲儿子。
一直到履行完这个手续之后,大明才派了使臣前往朝鲜去册封了李怿为朝鲜国王。
可能有些人觉得大明这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但其实并非如此,大明是通过这样的举动,进行了一次完美的政治洗脑。
大明要给政变后朝鲜新政府的官员们打上烙印,让他们记住,他们的国王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向大明求来的,要依旧着牢记着大明才是他们的爸爸。
或许是这个国王得来的不容易,也或许是大明的仪式感,让李怿很上头。
在李怿的任期内,一直都对大明比较恭顺。
裴元不信这么个货色,在立足刚稳的时候,就胆敢招惹自己这样的权臣。
柳希渚闻言,连忙苦笑着说道,“我家殿下依旧时常惦念着大将军的风采,怎会做这样煞风景的事情?”
接着,连忙说了此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几年前政变的时候,功劳最大的朴元宗、成希颜、柳顺汀被封为一等靖国功臣。这也让朴家、成家和柳家在朝鲜国内获得了极大的权势。
有关大明商人利用朝鲜向日本走私的消息传开之后,朴家和成家认为是柳家利用朝鲜的关防从中得利,也表达了想从中分一杯羹的想法。
裴元一开始听到这里时,还有些不以为意。
因为对他来说,不论是朴家、成家还是柳家,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
如果那两家的加入,能够让走私更加顺畅的话,裴元也不介意稍微分给他们一点好处。
柳希渚也是个聪明人,显然也明白这些。
当发现裴元听得心不在焉的时候,便又恭敬的说道,“学生不敢以一家之成败叨扰大将军。但这件事却关系到大将军在朝鲜推行的德政,大将军不可不查啊。”
“若只是商贸之事,不管哪家都不敢违逆大将军的意思。可若是让大将军的德政蒙尘,学生却万死难辞其咎。”
裴元愣了一下,缓过神来,盯着柳希渚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希渚答道,“不知大将军,可知我朝鲜国内的‘勋旧派’和‘士林派’?”
裴元稍微回忆了一下,点头说道,“略知一二。”
这“勋旧派”很好理解,无非就是朝鲜开国以来在历次政治事件中获利的那些功臣集团。这些勋臣和戚臣霸占了大量的政治资源,垄断了许多高级官位,还通过大肆的兼并拥有庞大的土地和奴婢。
“士林派”就更好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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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就是“天朝意林派”。
“士林派”主要是朝鲜国内的一些中小地主组成,他们的势力比较薄弱一些,也是最直接的面对“勋旧派”兼并危机的人。但是实力弱小归弱小,却是人多势众,在朝鲜国内拥有很高的话语权。
“士林派”的学术依据是程朱理学,主要政治纲领是以儒学理想治理国家,最终实现中华上古三代那样的王道政治。这和大明读书人言必称三代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
裴元对着士林派很感兴趣,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们国王似乎对这士林派颇为支持吧。”
李怿是依靠政变上台的。
从理论上来说,他的统治根基来源于“勋旧派”。可既然如此,他也就深受“勋旧派”的制约。
而且勋旧派把他扶上去,贪图的就是从这样的政治投机中获得足够的地位和丰厚回报。
这也就侵蚀了李怿这个朝鲜国王的利益。
为了慢慢从“勋旧派”手中夺权,李怿就开始大力的提拔士林派的官员,并推动儒学普及和削弱功臣特权。
想到这里,裴元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好像就是在这几年,朝鲜国内忽然爆发了一场政治大动荡。
“勋旧派”和“士林派”发生了血拼,并最终以“士林派”遭受清洗而结束。
这也就是有名的“己卯士祸”。
想到这里,裴元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他现在正在大力的推动藩榜制度的落地,想要让朝鲜在意识形态上更加亲近大明。
朝鲜国内“勋旧派”和“士林派”之间的斗争,虽然属于他们自己的内部撕咬,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朝鲜国内的争权夺力,但最终却事实上打击了非常仰慕中华文化的士林派。
再联想到刚才柳希渚提到的所谓的德政,裴元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简单。
他收起了脸上的懒散,坐直身体,肃然对柳希渚说道,“你给我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希渚连忙说道,“大将军明见万里,我家殿下最近确实开始重用士林派的官员。在大将军为我朝鲜重开德政,允许朝鲜士子前往大明参加科举之后,士林派的声势越发高涨。”
“士林派的领袖赵光祖得到我家殿下的信任后,于是倡议以儒家的理念治理国家,并强行要求推行《吕氏乡约》,要求各地百姓士绅都要遵从儒家的道德规范和社会伦理。”
裴元听得十分陶醉,忍不住摇头晃脑。
见柳希渚停了下来,睁开眼睛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柳希渚说道,“赵光祖在这件事上,推行的十分激进,引来了极大的阻力,朝野之中反对的声音不小。”
裴元不悦的说道,“这等利国利民的事情,有什么好迟疑的?难道你们朝鲜的文武公卿,都不如一个赵光祖?”
柳希渚继续小声的说道,“可是赵光祖不但以程朱理学要求百姓,而且还对我家殿下极言强谏,要求天子以程朱理学自我约束,成为人君的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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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听到这里,眨了眨眼,脸上有些懵逼。
这种东西用来当做社会意识,不具体的引导社会的方向,倒也勉强凑合。
可是拿着程朱理学来要求国王,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就算是诞生程朱理学的天朝,那些掌权之人,又有哪一个不是放纵恣肆的?又有哪一人会受到程朱理学约束的?
这种圣人标准,不都是自上而下,用来要求别人的吗?
这个赵光祖,他不会是意林入脑,把这些东西当真了吧?
柳希渚见裴元是这样的反应,小心翼翼的说道,“以学生的大胆猜测,我家殿下启用士林派是为了对付勋旧派的,不是让士林派来限制他的。所以赵光祖的行为无疑让士林派担上了不小的隐忧。甚至,很可能会让我家殿下站到勋旧派那一边。”
裴元听了之后,有些不解的向柳希渚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柳家应该也是勋旧派的人吧,可我怎么听你话里话外却都是站在士林派这边的?”
柳希渚闻言也不知心中该是什么滋味,他对裴元说道,“原本也该是如此。可当初大将军开恩,让学生得了帮助朝鲜重沐王化的虚名。这让柳家得了士林派很大的敬重。”
“我们柳家在权衡利弊之后,已经决心要倒向士林派。”
裴元闻言,不由哑然,“你们柳家倒是果决。”
柳希渚诚实答道,“柳家拥立的恩情,恐怕延续不了几年,就会被君上所忌惮。柳家之兴衰,又怎能完全依赖于国王的念头。”
“可我柳家承大将军的恩德,为朝鲜再开通天之阶。只要天朝一日允许朝鲜的士子沐浴王化,朝鲜的士子们就会记得我柳家的情分。”
裴元笑笑,对柳家这功利的想法倒很是欣赏。
他满口赞许道,“柳家能这么想,就不枉我费那些心思。”
接着,裴元继续道,“说下去吧。”
柳希渚叹息道,“那赵光祖原本就对勋旧派很是痛恨,在士林派气势大涨之后,就以当初拥立时,我家殿下对功臣的封赏太过为由,要求削去部份靖国功臣的封号和赏赐。”
裴元闻言吃了一惊,还真是那桩引发了“己卯士祸”的“伪勋削除案”。
这怎么提前了?
按照原本的历史,这件事应该还有个三四年的酝酿吧?
裴元皱眉问道,“这赵光祖为何行事如此激进?难道他就不怕勋旧派掀桌子吗?”
柳希渚小心的看着裴元的表情说道,“此人知道勋旧派势力顽固,为了坚定我家殿下消除勋旧派势力的信念,也为了鼓舞国内士林派的信心,每次在人前大言不惭时,必定会提及大将军的名头。”
裴元心中暗骂不已。
没想到这狗东西借势竟然借到自己身上来了。
要是这帮家伙能在政变中赢下也就罢了,裴元还能顺势结交一番,偏偏这些成事不足的人,又都输的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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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倒让他有些难做了。
柳希渚稍微给了裴元一点时间,让他理清楚其中的利害,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们柳家本就庇护在大将军的羽翼之下。既从恢复科举一事获得巨大名望,又从通商倭国一事得到不小利益,可以说早就已经和大将军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我们柳家和大将军之间的关系,对那些勋旧派家族来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赵光祖每每称颂大将军,称颂大明王化,想要以大将军的名望让勋旧派投鼠忌器。”
“可赵光祖的主张已经要断他们的根基了,他们又怎么可能退让?”
“所以这次针对柳家的行为,很可能就是他们的一次试探。如果大将军不给出回应,那么不但我们柳家难保,恐怕就连赵光祖以及他背后的士林派,还有更多倾慕大明王化的士子,都要被勋旧派清洗。”
裴元闻言顿时皱紧了眉头,深感此事的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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