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1003 权宜之计
裴元以往就听说过树大招风这句话，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别人故事的背景板。
这个赵光祖，想法虽然令他裴大将军很是喜欢，但是未免太过激进了些。
在历史上这赵光祖就因为行事太速，导致了“己卯士祸”。
偏偏他裴大将军前些年还火上浇油一般浮夸的跑到朝鲜，声称要在奉大明正朔的土地上向天子朝拜。
这让赵光祖等“士林派”不管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来，就像吸了粉儿一样，浑身哆嗦。
再加上裴元大力推动“藩榜”的举动，让士林派获得了精神祖国的加持，这不把油门踩到油箱里，那才叫见鬼了。
如果只是遵从本心的话，那裴元当然龙颜大悦，选择强力支持赵光祖好好搞一搞半岛的精神文明建设。
可现在大明的实力不允许啊！
现在北境的兵马都在宣大一线应对小王子；东北方的精兵又在配合石玠和陈心坚扫荡兀良哈三卫的地盘；就连山东的兵马都要动员起来，前往遥远大西北去攻打吐鲁番。
一时半会儿间，朝廷哪有足够的兵源去解决朝鲜的问题？
而且从朝鲜前几年能顺利平定三浦倭乱的情况来看，这时候的朝鲜兵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就算裴元能勉强挤出一些人力物力来进攻朝鲜，也很容易像隋炀帝那样，陷入一场国力空耗之中。
那现在这个事情有这个必要吗？
到了不得不解决的程度吗？
完全没有啊！
从现实利益来说，大明在辽东尚且人烟稀少，完全掌控不过来。想要实控朝鲜，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从外交层面来看，不管是朝鲜国王李怿还是官民人等，都对大明十分恭顺。
那些“勋旧派”的想法也只是和“士林派”在内部争权夺利，说不定在打倒了“士林派”之后，“勋旧派”的人还会加倍的讨好裴元这个大明权臣，争取取代柳家的地位。
在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要大明不去搭理朝鲜，朝鲜就会恭顺地扮演着一个藩属国。
等到几十年后，被清洗过的士林派依旧会再次崛起。
哪怕到了大明濒临灭亡的时候，这些深受士林派影响的朝鲜大臣仍旧能够说出“臣自呱呱坠地之初，只知道有大明天子，我们尊皇太极为帝，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天下”这样的话。
那么这件事，他裴元需要插手吗？
难道仅仅为了功成在我，所以就要平白的将朝鲜的局势引向不可知的未来？
裴元用手指慢慢的敲击着桌案，良久没有回答。
他心中犹豫着，面对着眼巴巴瞧着自己的柳希渚，也着实说不出太绝情的话。
：
而且裴元觉得自己的想法和思路是应该是没问题的。
想要让大明的掌控力扩展到朝鲜半岛，那么这种价值观上的洗脑是具有重大意义的。
大明曾经顺利的征服安南，可最终没能统治那里。
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没能将那里的统治秩序，纳入大明的统治秩序之中。
那种彼此不能相容的排异反应，让双方都十分痛苦，最终才导致了安南得而复失。
可如果在朝鲜大力的扶持士林派，按照大明科举选拔的标准为朝鲜的读书人评定等次。
甚至按照裴元的设想，让“藩榜”上的朝鲜士子成为大明的勋官，或者让他们自由选择在大明实任官职。
那么等到大明在北方和西北腾出手来之后，说不定就能在朝鲜有一套完整的官员队伍了。
到那时，只要稍稍提供些武力支援，将朝鲜直接纳入大明的行政体系都能轻而易举。
这么美好的前景在前，裴元若是现在对士林派面临的清洗坐视不管，想要再把那蛮夷之地变成小中华，就又要凭空的浪费个几十年的光阴。
裴元又想了很久，才对柳希渚叹了一声。
“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柳希渚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们柳家愿意任凭大将军发落，只求大将军能可怜我柳家的忠心，略施慈悲手段。”
裴元想了一下，这赵光祖不能死，也不能让勋旧派太快对士林派下手。
另外，为了避免矛盾激化，裴元还得力挺朝鲜国王李怿，免得李怿对儒家思想反感，阻碍后续的发扬光大。
再考虑到朝鲜形势复杂，还需要对文斗转为武斗有高度的敏感性和充分的应对手段。
可自己手里哪有这样文武兼备……
裴元想到这里忽然一愣。
接着忍不住说道，“此事唯有王守仁可也。”
王守仁的心学比起程朱理学来说，可就要进步太多了。他的心学乃是知行合一的致良知之学，并没有程朱理学那种泛泛的绑架式的道德要求。
李怿接受起来，一定会更轻松一些。
裴元觉得，为了避免让朝鲜国王对儒家思想产生抗拒心理，也是该帮着更新版本了。
如果将心学引入朝鲜，那么来自爸爸的解释权，将会降维打击般的对那些程朱理学派产生压制效果。
版本更迭的阵痛固然会让士林派陷入迷茫，但却能恰到好处的压一压他们激进的势头。
而且以王守仁的能力，也足以独当一面，应对朝鲜的政局变化。唯一的麻烦，就是想要请动这位老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柳希渚忐忑的看着裴元，不知道裴元会做出什么决断。
他对当前局势的看法还是比较清醒的，所考虑过的最坏结果也和裴元所设想的一样。
——无论谁最终成为那个赢家，都会抢着成为那条帮着沟通明倭贸易的狗。
裴元并没有一定要出手帮忙的理由。
柳希渚所能指望的筹码，唯有过去这两年来，柳家对大将军的忠诚。
当柳希渚听到裴元口中忽然说出一个名字来时，立刻意识到裴元应该是有决断了。他忍不住将心提起，仔细等着裴元接下来的话。
就见裴元叹一口气，对他说道，“原本我不该过问藩国之事，但柳家对我忠心耿耿，我又在怎好坐视不理？”
柳希渚闻言，如奉纶音，又要跪下叩首。
裴元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后对柳希渚直接吩咐道，“你替我回去传个口信儿，让赵光祖来大明见我。”
不等柳希渚应声，裴元又继续说道，“另外，替我告诉你们殿下，就说赵光祖那一套错了，不必为此介怀。理学虽好，不如心学。让他另外选派思维敏捷的年轻学子数人，前来大明求取真经。”
“还有，若是赵光祖再有妄言，让他不必理会。就说，这是本大将军的原话。”
裴元边说边思索着。赵光祖的大致思路没错，但是现在大明却没有足够的实力与其呼应，如此一来还不如压他一手，等到解决了小王子和吐鲁番的问题，再把赵光祖放回去。
随着士林派的退缩和混乱，勋旧派那边也就没有迫在眉睫的压力了。而且李怿有了来自大明的高维解释权，也有底气不理会士林派的压力了。
至于士林派会不会离心的问题，裴元倒不担心。
他们会自己反思的。
想到勋旧派没有撕破脸的紧迫性之后，裴元反倒觉得这是个虚张声势的好机会。
于是裴元向柳希渚问道，“为了避免那些人伤害你们柳家，也为了避免贸易航道受到威胁，我打算在济州岛驻扎六个卫，三万人的兵马，你以为如何呢？”
柳希渚听完大吃一惊，连忙说道，“大将军，这万万不可啊。”
“我们殿下对大明十分恭顺，臣民也都视大明为父母。大将军怎可有此想法？”
裴元有些诧异的看了柳希渚一眼，“我这也是为你着想，济州乃是明倭贸易的咽喉之地。若是将那里占下，就可确保无虞。而且，我大明的兵马出现在济州，别人更加不敢动你们。”
“我还听登莱水师的人说，济州岛上耕田稀少，全靠养马、捕鱼为生。去年济州三邑发生了大饥荒，又死了不少人。想来对你们朝鲜也是个鸡肋之地，不如就交给我大明如何？”
柳希渚急的额头生汗，连忙说道，“大明和朝鲜乃是父子之邦，若是大将军有此念，只怕会使天下生疑。何况，大明太祖已经将我朝鲜列为不征之国，大将军若是执意如此，恐怕大明朝廷也会有所异议吧。”
济州穷虽穷了点儿，但却是朝鲜重要的养马地。
而且这个位置离着朝鲜极近，若是被大明得了，就像是用一把刀顶在了朝鲜的咽喉上。
：
柳希渚就算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裴元私下商量济州岛的归属。
裴元本也是虚张声势，见柳希渚这么说，当即又退了一步，说道。
“既然如此的话，那如果将济州岛交给你们柳氏的人管理，又当如何呢？”
柳希渚微怔，连忙问道，“不知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说道，“你们柳氏本就是朝鲜人，想必在朝鲜为官的人也不少。找一个你们柳氏的人去担任济州牧，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柳希渚闻言，脑海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济州岛只是全罗道下属的一个区域，而且物产不多，整体来说还是相对贫瘠的。
谋求一个济州牧的位置，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柳希渚见裴元不再要求诸军济州岛了，连忙说道，“应该可以。”
裴元又问道，“若是让你们柳氏的子弟管理这商贸要地，我还算稍微放心一些。另外，我打算给你这柳氏的子弟一个额外的大明官衔，想来也没什么问题吧？”
柳希渚有些绷不住了，“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裴元认真说道，“朝鲜既然是大明的藩属，就连朝鲜国王也是来自大明天子的册封。那我给你们柳家的子弟一个官做，道理上应该说得过去吧？”
柳希渚听着不由额头生汗，他嗫嚅着说道，“应该、应该不可以吧？”
裴元却大咧咧的一摆手，“不妨事的，这件事你可以问问你们殿下到时候再做决定。而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好大明和朝鲜的父子之情。”
“济州在明倭贸易的要道上，时间久了，难免会生出各种各样的事端。大明官军向来无礼桀骜，你们处理起来免不了投鼠忌器，想必也会很头疼吧。”
“为了便于处置相关的事务，让济州官员有办法灵机应变，给济州牧一个大明的官职作为借衔，也是权宜之计。”
“你们这济州牧仍旧效忠朝鲜，归全罗道管理。只有在处理应对明朝事务的时候，才可以使用大明官员的身份。大明会发下正式的官服官印，遇到牵扯到明军的麻烦时，由此人穿大明的官服，佩戴大明的官印来处理问题。如此一来，就可以很好的维护彼此的颜面。”
柳希渚这么一听，又感觉好像也不是不行。
从一下子驻军六卫三万人，变成了仍旧归朝鲜管理，只不过额外给当地官员多一个大明的加衔。
若是如此，既能能对大明官军有些约束，处理问题的时候也不至于伤害父子之情，看上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哪怕后续有些案子处理的稍微重些，那也是以大明官员的身份做出的判决，大明朝廷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柳希渚问道，“那大将军打算给担任济州牧的官员一个什么样的借衔呢？”
裴元想了想，“既然主要和军务相关，那自然是给个军职。就加封乐浪都尉如何，地位等同于卫所指挥使。”
“你柳氏子弟得了大明的官衔，就算是有了一层大明官员的身份。想必那些勋臣家族也会因此心生顾忌。以后面对柳家的时候，多少能有所收敛。”
柳希渚越发有些心动了。
如果一个柳氏子弟能够得到大明的官职，那么其他家族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根本不敢和柳家撕破脸。
：
如此一来，也算是让柳家身上多了一层护身符。
想到这里，柳希渚连忙拜倒，“学生多谢大将军的恩德，等回去之后，就会向我家殿下提及此事。”
裴元满意点头，又说道，“为了避免赵光祖拿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煽动士林，胁迫你们殿下。朝廷还会派出使臣前往朝鲜，帮你们殿下坐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