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内定四福儿
怎么就要封王了?
刘墉与董诰从东暖阁退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二人并肩走着都不说话,直到出了乾清门,董诰才低声叹了一句:“石庵兄,封王…这事怕是不好办。”
刘墉脚步未停,只是皱了皱眉,微微摇头道:“去毓庆宫吧,这么大的事,皇上那边不能瞒着。”
“也好。”
董诰点了点头,二人当即前往毓庆宫。
到地方后,宫门值守侍卫见两位中堂联袂而来忙入内通报,片刻便有太监出来引二人进去。
嘉庆没在正殿,而是盘腿坐在偏殿东次间的炕上,面前案上放着几本奏折,除毓庆宫总管太监吴进朝外,屋内还有一人。
这人便是嘉庆的姐夫,太上皇七女固伦和静公主的额驸——超勇亲王拉旺多尔济。
和静公主生母是令皇贵妃,乃嘉庆与十七弟永璘的一母同胞姐姐,幼年即被指婚给蒙古超勇亲王策凌之孙拉旺多尔济,于乾隆四十年病故。
作为皇帝的嫡亲姐夫,拉旺多尔济天然就是小舅子的铁杆拥护者。
年初小舅子在神武门遇刺时,就是拉旺多尔济及时冲出来将刺客陈德死死抱住,这才没让小舅子成为史上第二个被厨子用菜刀砍死的皇帝。
凭借护驾之功,又是嫡亲姐夫,拉旺多尔济遂出任领侍卫内大臣,成为执掌宫中安保系统的三大内大臣之一,主要负责毓庆宫及周边几座宫殿的安保工作,后世差不多的职务应当是宗门办公室副主任兼警卫局长。
爵位超品,职务国副。
拉旺多尔济这次过来是同小舅子商量调整几个头等侍卫的事,正说着呢刘墉跟董诰来了,虽然是皇帝的亲姐夫,身为亲王的拉旺多尔济还是很客气的起身朝两位国级军机大臣拱手见礼。
刘墉同董诰自是回礼。
“给太上皇道过喜了?他老人家怎么说?”
嘉庆先前已经收到军机处送来的两份捷报抄印件,也知道刘墉同董诰去了乾清宫。
刘墉忙道:“回皇上,太上皇看了四川和湖北两份捷报,甚为喜悦。”
嘉庆点了点头:“朕也高兴,川楚教匪闹了这些年总算是有了起色,若今年能彻底将这教匪之乱平了,太上皇的万寿也喜气...”
说话间,却见刘墉和董诰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都很凝重,不由好奇:“怎么,你们有话要说?”
“这...”
刘墉与董诰对视一眼,由后者上前躬身道:“有一事臣与刘中堂不敢隐瞒,须得如实奏于皇上知道。”
“噢?”
嘉庆见董诰语气郑重,不由坐直身子:“什么事,董师傅,你说。”
“皇上,”
董诰当下便将太上皇说谁能平了乱事就给谁封王的事说了。
嘉庆听完脸色当即就变了,一时没有说话。
姐夫拉旺多尔济面色也凝住,眼前皇帝是他的嫡亲小舅子,那两位同样也是他小舅子,只关系不那么近而已。
但老百姓家都知道女婿不能掺和老丈人的家事,尤其不能掺和老丈人和“小三”、私生子的事,所以拉旺多尔济尽管心中纳闷老丈人怎么怎么莫名其妙要给私生子封王,也不便出声询问,更不能向皇帝小舅子提出自己的个人建议。
姑父是“公亲”,舅子之间的事万不能随便开口,得一碗水端平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和哪个舅子关系更好,就对其他舅子指手划脚。
这是犯大忌的。
不管怎么说,眼下执掌大权的还是老丈人。
片刻之后,脸色难看的嘉庆闷声道:“太上皇真有意要给他们封王?”
董诰点头道:“是,臣与刘中堂当时也吃了一惊,但太上皇的意思很明确...此事关系重大,臣与刘中堂不敢隐瞒,是否酌办还得皇上拿主意。”
“朕拿主意?朕能拿什么主意,老...太上皇的意思,朕能不听么?你们又指着朕拿什么主意?”
嘉庆语气明显是在发牢骚,继而“哼”了一声,冷笑道,“朕这两个弟弟可真是好大的本事,太上皇可疼他们紧的很。”
刘墉与董诰不敢接话,皇帝能当着他们面承认那两位是弟弟,他们做臣子的却不能说。
“一个刚解了武昌之围,一个还没拿下成都,这就要封王了?封郡王还是亲王?太上皇这是早就想着了,还是心血来潮?”
嘉庆无比烦闷,随手将案上几份奏折推到一边,指着刘墉道:“你是老臣,现在又当着领班的差事,你给朕说说这封王的事,能行吗?”
听话音,竟是想让临时主持军机处工作的刘墉顶着不办,替他这皇帝扛雷。
刘墉哪敢不办,他虽然也是元婴期的修为,可一想到太上皇那化神期的修为就胆颤的很。当初在禅让大典之所以敢出手抢夺太上皇手中的宗门至宝,是因为宗门所有元婴修士都在,大庭广众之下笃定太上皇多少要点老脸。
是,赌是赌对了,太上皇的确不敢当着全宗人面出手,可事后却把刘墉扫地出门,搁在山东一年多,吓的都不敢回京,生怕太上皇让他提前到地府订酒店。
也是预测失误,原想着太上皇退了位失去权力这剂春药,整个人会迅速老化,然后驾鹤西游。
没想到太上皇搞出训政把戏,三年了还是精神抖擞赖在乾清宫不肯走。
太上皇不肯走,他刘罗锅哪还敢轻易冒犯虎威。
鬼知道太上皇是不是真能成为史上第一位百岁帝君。
可又不好直接驳了皇帝,沉吟片刻,道:“回皇上,若论祖制,异姓不得封王。那二位一姓富察,一姓赵,均为异姓,若以异姓而封王爵乃违了祖制,于礼也不合,但…太上皇若执意要封,皇上也好,臣等也好,都有难处。”
嘉庆脱口就问:“什么难处?”
刘墉却是不好说了,因为这难处皇帝自个心中也明白。
那二人外姓不假,然而世人皆知他们是太上皇的亲骨肉,故若以祖制为由反对,在外人看来便是皇上容不下这两个弟弟,于皇上圣德有碍,于太上皇那肯定也是大不孝。
当年福康安活着的时候,太上皇对他就恩宠逾制,朝中不是没有非议,但谁也不敢明说,只因福康安虽姓富察,却是太上皇的亲骨肉。
福康安如此,福长安也是如此,那赵有禄更是如此。
所以,难办啊。
拉旺多尔济也想到了这一关节,眉头皱了皱,道:“太上皇此举,明面是酬功,实际当是补当年没能给福康安封王的遗憾。”
嘉庆微嗯一声,他当然知道老东西不是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而是真的想弥补对私生子们的愧疚之情。
但这事真要让他办,却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董诰见气氛僵住,便试着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嘉庆抬头看向董诰:“董师傅说便是。”
“是,皇上。”
董诰当即指当年福康安征剿台湾时,太上皇就曾有过封其为王之意,封王的旨意更是早就拟好,是和珅以异姓封王恐启边将邀功之心为由,力劝太上皇收回成命。后福康安于苗疆殉国,太上皇追赠郡王这件事才算揭过去。
如今太上皇旧事重提,想来是想把当年对福康安的亏欠补偿在四福儿和“五福儿”身上。
并委婉提醒皇帝,太上皇也不单单是弥补对私生子的亏欠,更有可能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春秋已高,想在走之前把私生子们安置妥当,不把遗憾带到棺材里。
所以,老人家的最后心愿最好是给圆了,要不然硬吊着这口气不肯走,膈应的还是皇上您啊。
“有什么亏欠?福康安生前封贝子,死后赠郡王,配享太庙,富察家在乾隆朝什么地位,你们不是不知道...福长安和赵有禄皆是军机大臣,封赏都冠绝人臣,照朕说,没什么好亏欠的。”
嘉庆哼了一声,一肚子不高兴,明显是不愿执行太上皇封王旨意,也对刘墉不肯为君父顶雷不满。
刘墉见状,只得躬身道:“皇上,臣不敢妄测圣意,只是眼下太上皇已经明发口谕,若全然驳回,恐怕太上皇面上过不去...臣以为,此事既要顾全太上皇的恩典,又要顾全朝廷的体统,或许可以想一个两全的法子。”
“什么两全的法子?”
嘉庆好奇。
刘墉捻须道:“臣想,太上皇说的是谁能把乱事平了就封王,并未说一定要封谁,不封谁...既然如此,不妨改为谁先平定乱事就封谁为王。”
“你是说?”
嘉庆目光一动,“先平乱者先封王?”
刘墉点头道:“臣就是这个意思,如此一来便不是两个都封,而是只封一个。既合了太上皇心意,又不至于让那两位都封了王...省得日后多事。”
董诰在边上不禁为刘墉这个主意叫绝,只封一个好啊!
不仅能让那两位产生竞争之心,同时也能让那两位私生子互相之间产生嫌隙,对皇帝是大利好。
拉旺多尔济觉得这法子也不错,总比硬顶不办好。
嘉庆沉吟不语,他当然不希望这两个“野种”弟弟都封王,一个都不封才是最好,但太上皇那关过不去,如今刘墉这个法子至少能削掉一个名额,比起两个都封确实要好得多。
转念一想,眼下四川那边赵有禄已经兵临成都,福长安那边虽然解了武昌之围迫使叛军东窜,一时半会怕是未必能把叛军剿干净。
照这个势头,先平乱的无疑是赵有禄。
相比四福儿这个蠢货,嘉庆肯定不希望身为和珅女婿的赵有禄封王,因为这野种一旦封了王,肯定会尾大不掉,并会让和党滋生不该有的想法。
可封王是老东西的意思,且老东西是两个都想封,自己没法硬顶着不办,所以,看来看去,刘墉只封一个的提议其实已经是嘉庆最好的选择了。
半晌,嘉庆闷声道:“刘师傅这个法子可行,但眼下四川那边赵有禄已经逼近成都,武昌这边福长安才刚解围,若赵有禄先封王,朕担心他挟功自傲,日后调度不如现在便利。”
这话的潜台词是个人都能明白,无非是担心手握兵权的野弟弟封王之后敢跟皇帝哥哥叫板。
刘墉当然知道皇上心里想什么,便提议不如让福长安速带兵马追剿东窜之贼,只要其能赶在赵有禄克复成都之前平定叛军,那封王的便是福长安。
同时,朝廷将资源尽可能往福长安那边倾斜,钱粮人事方方面面都给福长安最大方便,保证其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四川那边,则想办法不给或少给,变着法子拖一拖赵有禄平叛的脚步,这么一来,皇上心中的担心就不虞了。
嘉庆还有什么好说?
摆了摆手:“那就依刘师傅意思,催福长安立刻起兵追剿,不可迁延。此外,旨意里要说清楚,谁先平定乱事,谁就封王...福长安真要有本事赶在赵有禄之前把湖北的乱事平了,朕自然封他为王。”
言罢,有点急,让刘墉就在这里拟一道旨意初稿。
“臣遵旨。”
刘墉走到书案前,太监总管吴进朝忙上前帮忙铺好宣纸,磨好墨。
略一思索,刘墉便落笔写道:“奉上谕:四川、湖北教匪猖獗,朕心忧之。今东阁大学士赵有禄督兵川省,连克要隘,兵临成都;武英殿大学士福长安解围武昌,功在社稷...
朕仰承太上皇圣训,有功必赏,有劳必录。着赵有禄、福长安各率所部,分路进剿,务期速靖妖氛,先荡贼者,特赐王爵,以彰懋功。钦此。”
写完,刘墉又看了一遍方呈给嘉庆,这是以朝廷名义正式颁发的旨意,双方都有一份。但私底下军机处要给福长安额外再发一份文件,催促其赶紧领军追剿,千万别让到手的王爵叫赵有禄抢了。
嘉庆接过一字一句认真看过,方点了点头:“就这样吧,告诉福长安,要他不要耽搁,即刻动身,万不可在武昌停留,辜负朕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