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大人有点不知好歹了吧?
安徽巡抚衙门。
省学政徐老宗师又来抚台大人这里串门了。
老宗师每隔七天必来拜访抚台大人,时间非常规律且非常准时,每次来至少都要陪抚台大人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也不谈公务,就是陪抚台大人下棋。
围棋、象棋、五子棋、翻棋都行。
属慰问性质。
藩台曹大人则是陪抚台大人吟诗作对,臬台张大人则是带些字画过来同抚台大人一起欣赏,此外兵备道宋大人也会定期过来慰问抚台大人,不过宋大人不好舞文弄墨,棋艺也不行,所以每次过来都是拉着巡抚办郑主任,还有陈副主任他们陪抚台大人打四圈麻将。
麻将源于明朝的马吊,原是纸牌,前任安徽巡抚赵有禄大人在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灵光一动将马吊由纸牌改为竹骨材质,又在原有万、条、筒基础上增加东南西北四张风向牌,并将马吊中的“红花、白花、老千”改为“中、发、门”,又定下杠、吃等规则,形成了一套完整且更有趣的玩法。
一经推出,深受安徽官场欢迎,随后更是风靡民间。
截至目前,麻将已成两江地区最受百姓欢迎的娱乐项目,并正以惊人速度向两江以外地区蔓延。
为了迎合百姓娱乐需要,也为了创收,宋大人还特地在安庆、徽州开了几家专麻将厂,不仅为当地百姓带来诸多工作机会,也极大提高了当地财政税收,属一举多得。
在外地替大清吭哧吭哧救火扑火的赵安听说老宋将麻将当作地方重大特色产业推广扶持后,倍感惊讶,旋即深以为然,为此给安庆麻将总厂题字一幅——“要让麻将走进千家万户。”
此时距离巡抚王汝壁上任已过去整整两年,这两年来抚台大人不断学习,不断改进,不断批评与自我批评,不断戴帽摘帽...
在众多同僚帮助下,抚台大人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工作上的不足,以及为人处事的诸多短板,彻底洗心革面积极投身安徽大发展这一时代大变迁和际遇中。
对应的,就是抚台大人的居住环境得到了空前改善。
外地的前任特别指示要给继任提供更为宽松的生活、工作环境,为此,老宋特意将巡抚衙门后院改造为老干所。
所里工作人员近百人,但服务对象就一人,那就是巡抚大人。
以百人服务巡抚大人一人,这绝对是王侯待遇了。
要知道乾清宫那边专门服务太上皇的工作人员也就两百号人。
这都赶得上半个太上皇了。
所里这边知道老宗师今天会来,所以连茶水都是提前备好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得到通知的抚台大人也是早早坐在花厅等候老宗师,面前桌上放着工作人员提前摆好的围棋,都是玉石制成,相当昂贵。
“抚台大人!”
老宗师一到就笑呵呵的拱手给抚台大人见礼。
“徐大人,快快快,本抚这都等半天了,手痒痒的很。”
技痒的抚台大人示意老宗师赶紧落座,他执白子,老宗师执黑子,这就开杀,并让老宗师先走。
“抚台大人,那下官就不客气了。”
老宗师笑眯眯拈起黑子也不推让,“啪”地一声落在右上角星位上。
“好!”
抚台大人紧跟着落白子,两人便你一子、我一子地下了起来。
开局二位都是规规矩矩,两边都在布势,落子不快不慢。
下到三十余手,抚台大人捏着一枚白子却是不落,反而目光往窗外扫去。
为让抚台与学政安心切磋棋艺,工作人员都退了出去,只院子里两个穿着杂役短衣的保洁人员正在清理杂草和落叶。
老宗师也不着急,随手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心里盘算抚台大人这一颗子会落在何处,自己又将如何反制。
未想,抚台大人却是没有落子,似在心中斗争许久,方才把心一横开口道:“徐大人,本抚如今这个处境,你是瞧在眼里的,名义上是一省巡抚,封疆大吏,实际上,唉。”
声音压的极低,那一声叹息更是尾音长长,脸上满是失恋被甩的不甘和落寞。
嗯?
老宗师表情有些凝重,不知抚台大人为何如此。
抚台大人这边既然开口了,自没有就此打住的道理,因为,他已经观察老宗师许久了,相信这位乾隆四十年的二甲进士,且在翰林院进修过的清流学政内心深处的良心与道德并没有被完全泯灭。
至少,比将小妾送到和珅床上的藩台曹文煜,以及甘愿充当赵有禄狗腿子的臬台张诚基要更像个人。
一省学政,读书人眼中的老宗师,清流出身...
怎么可能一点读书人气节没有呢?
但让抚台大人选择将宝压在老宗师身上,更大的原因是之前有几次二人切磋棋艺时,老宗师嘴中偶尔会冒出几句对前任安徽巡抚赵有禄的一些牢骚。
由于“老干所”是特殊且高度保密的单位,抚台大人对于外界动向可谓一无所知,不知他的前任如今已贵为军机大臣,且爵晋贝勒,是八旗仅次于福长安的当红炸子鸡。
如果知道的话,或许不会选择于今天展开他的冒险计划。
“本官名为巡抚,可这巡抚衙门里哪个是我能管得了的?朝廷公文不经我手便发下去,下面府县的奏报也不往我案头送,一个月倒是让我出一次巡抚衙门露个面,可我连说的话都得按他们要求来,一旦不从,不是关我什么禁闭小黑屋,就是给我办什么学习班...”
抚台大人越说越悲愤,竟是一把抓住对面学政大人放在桌上的左手,“徐大人,您是掌一省文教的学政,本抚想请您把实情递上去,让皇上知道安徽的真实情况。”
“这...”
伴随惊愕,老宗师脸上原先挂着的淡淡笑意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看着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的抚台大人,不禁微微摇头,“抚台大人,您这是哪里想不开?”
“我?”
抚台大人愣住。
老宗师一边慢慢用右手指着捻着黑子,一边道:“大人您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巡抚衙门的公务宋大人、郑大人他们替您处置得妥妥帖帖,别的下官不好说,只问大人一句,您到任至今,这安徽全省上下的钱粮赋税可曾出过一笔差错?给朝廷的奏报可曾延误过一回?百姓们可曾闹过一次事,又哪回出了灾衙门没有第一时间派兵救灾,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本省如今的兴旺,又哪一桩不是朝廷乐于见到的,又哪一桩不是让百姓得利的?下官虽是学政,但凭良心讲,本省的教化比之其他省份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旁的不说,就是免费社学这一块,就不是抚台大人您能操办得起的。”
不等抚台大人答话,老宗师又道:“至于大人这边,朝廷给您的俸禄和养廉银少了么?哪份不是雷打不动送到大人手中?可曾有人克扣过大人一两银子?
此外,据下官所知,宋大人他们每年还在咸丰钱庄替大人存上五万两银子,这事,大人您不会不知道吧?”
“这...”
抚台大人嘴唇动了动,还真没法反驳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事。
“再说家事,”
老宗师缓缓抽回自己被抚台大人拽住的左手,“宋大人他们担心抚台大人您一个人住的不舒心,这两年前前后后替大人您纳了五房小妾,徽州的程氏、安庆本地戏班出身的小周氏、扬州的柳氏...
这五房小妾可是给大人您添了六个子女,两子四女,各个康健...
大人您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可曾操过半分为人父的心?哪样开销不是宋大人他们按时按点拨过来,小姐少爷们生了病,又哪回不是宋大人他们忙前忙后替大人操心?”
说到这,老宗师停了下来,待抚台大人消化完,方接着道:“还有大人在老家的二老,据下官所知宋大人他们每隔三个月必定派人带着东西过去探望大人父母,每回都是米面茶糖、布匹药材扎扎实实装两车,逢年过节另加一千两银子的节敬。
大人您老家那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也是宋大人他们掏银子请人翻新的,新漆新瓦新匾额,连祖宗牌位都请人重新描的金...
不知下官说的这些,可有半句虚言?”
“.....”
面红耳赤的抚台大人无法反驳,因为老宗师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事事想得比他本人还要周全。
他承认,这些是他想要的。
但是,怎么说呢...
结果对了,可过程它不对啊!
见抚台大人似乎心中还有抵触,担心对方走上邪路的老宗师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沉声道:“抚台大人,有些道理不必下官说透,有些事你我心中都有数...
您如今是短了吃的还是短了穿的?出门有轿,入寝有榻,有人替你管着全省的担子,有人替你存着后半辈子花不完的银子,连您的高堂家小都有人替您照顾得周周全全,说句不好听的,您这委屈来的毫无道理嘛。
老百姓还知道讲个知恩图报,您倒好,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这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吧?”
“这,这,这...”
一连三个这,抚台大人的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外加青一阵黑一阵。
不对,肯定不对。
对不对的就这么回事了,反正老宗师尽到提醒义务,直接将手中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上:“下官话尽于此,抚台大人您不妨扪心自问,这安徽对大人您是好还是不好,如果大人觉得不好,那就不免有些不识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