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九章 枪击
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唐状元高头白马,胸戴红花在前,九娘坐着八抬的花轿跟在后头。
所到之处观者如堵,百姓挤挤挨挨在街两边看热闹,欢呼声、道喜声叠着唢呐声,一浪高过一浪。
临街茶楼、酒肆的窗户全推得大开,大姑娘小媳妇扒着栏杆,嬉笑着将花瓣、红纸往花轿上撒。碎红如雨、落满轿顶,阊门大街上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一街之隔的酒楼二层,雅间窗户只留了一道窄缝。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大街上喜庆似火,包厢内却冷得像冰窖。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家,正一脸阴沉地盯着从远处缓缓而来的迎亲队伍。
屋里再无第二人,只有一杆架在桌案上的正德神铳陪着他……铳上还安有准星、照门,正是苏录、钱宁都忌惮无比的‘天选铳’!
老头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的苏州丝织行会会长陆德昌。
如今,这位曾经跺跺脚,苏州城都要晃三晃的陆会长,早已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东躲西藏了半年,只剩烂命一条。除了复仇,活着已经没了任何意义。
报仇的首选目标自然是苏录,但那厮的安保太变态,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对二号目标唐伯虎下手。
好在唐伯虎的安保跟苏录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在同伙的帮助下,他成功来到了这个位置,要在姓唐的大喜的日子用这支同党送给他的天选铳,拉着姓唐的一起下地狱!
火绳正在阴燃着,他却并不着急瞄准。因为他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必须要保证一击必杀。
而队伍还在行进中,距离也有点远……
待到迎亲队伍行到百步距离,街旁忽然冲出个披头散发的红裙女子,竟是唐寅的前妻徐氏。
她也不知从哪听到的消息,张牙舞爪地直扑花轿,疯疯癫癫地尖叫道:
“你给我下来!这花轿该我坐!我才是明媒正娶的状元娘子!”
护卫连忙冲上去架人,唢呐手也赶紧吹得更响,掩盖住她的疯叫。好在这疯妇当街闹过不止一回,街上百姓大半认得她,最多也就是一笑了之。
但就这一拦一闹,队伍不得不停下脚步……白马、花轿不偏不倚,正正停在了铳口对准的方向。
陆德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立即脸颊贴紧铳托,三点一线,准星稳稳套住了全场最惹眼的新郎官,紧接着吹亮了火绳,扣下了扳机!
‘砰!’地一声铳响,像炸雷一样劈进了人群,登时连唢呐声都压住了。
唐寅骑在马上,正皱眉望着被拖走的徐氏。听到铳响的同时,只觉头顶一凉,他的乌纱帽应声飞起!簪在帽上的喜花被铅弹打得粉碎,鲜红的花瓣落了他一脸……
“有刺客!!”
护卫们也反应过来,吕百户嘶吼着扑上前,一把抓住唐寅腰间的革带,就把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接着整个人把唐寅压在身下,指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暴喝道:“枪手在对面楼上!封死前后门!一个都别放走!”
护卫们立即恶狼般扑向酒楼,百姓慌忙闪避不迭,尖叫声四起,大街上一片鸡飞狗跳,气氛为之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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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有护卫擎起盾牌,为吕百户和他身下的唐状元,挡住了可能的袭击。
“大人没事吧?!”吕百户这才起身给唐寅检查身体。
“我没事……”唐寅不愧是经过事儿的,还能保持镇定地开玩笑道:“就是被你压得肠子都快断了。”
“身板小护不住大人的。”吕百户笑笑,又大声问道:“新娘子也没事儿吧?!”
话音未落,花轿旁的喜娘撕心裂肺尖叫起来:
“血!新娘被打中了!!”
吕百户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唐伯虎更是一下子血灌双瞳。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护卫,扑到轿前一把掀开轿帘——
只见沈九娘软软地靠在轿壁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殷红血痕。大红吉服的胸口正中央,一个边缘翻着丝线的弹洞清晰可见。
那一发铅弹擦着唐寅的头顶飞过后,不偏不斜,正钻进了花轿……
“九娘!不要啊,九娘……”唐伯虎一瞬间只觉得天都塌了,眼泪唰地涌出来,手抓着轿框才稳住身形没瘫在地上。
任凭他怎么叫唤,九娘都不回答。
唐伯虎伸出颤抖的手,凑到她鼻下一探,指尖感到微微温热的气息。他一下子就从应激状态中出来,扯着嗓子嘶吼:“九娘还活着!快,快去请薛神医!”
他好歹当过皇家研究院的院长,基本急救常识是有的……知道铳伤最忌胡乱挪动。他非但自己不敢乱动,也不让别人动九娘。只命人把轿帘半敞透气,吩咐轿夫稳着步子往桃花坞走,千万别让轿子乱晃。
唐伯虎自己披头散发跟在轿边,急得魂都飞了大半,一个护卫捧着他那顶被铅弹穿了洞的乌纱帽,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沿街的百姓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大喜的日子变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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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坞里,同样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的囍字,喜堂也已经布置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苏录、王鏊、刘大夏、王华和许逵等人正坐在海棠树下喝茶说笑,就等新人回来拜堂。
忽听见外头马蹄声急,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就见苏录的侍卫拦住了个穿着同样服色的护卫。
那护卫顾不上自报家门,就放声大喊道:“薛神医快来,新娘子中弹了!”
声音清晰传到树下,满座哗啦一下全站起来了……苏州知府许逵手里的茶盏更是咔嚓摔在了地上。
什么都顾不上问,苏录立刻命宋小乙,派一队亲兵护着薛己赶过去。
薛己连帽子都没戴,让弟子背好药箱,翻身上马,跟着护卫全速冲向阊门,半路正碰上小心翼翼往回抬的花轿……
“薛神医来了!”护卫们看到薛己疾驰而至,全都欢呼起来。南京防疫成功给薛己带来了巨大的声誉,让他正式超过他爹薛铠,成为了大明的薛神医。
唐寅也红着眼睛扑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往花轿走道:“铅子打在胸口但人还有气,您快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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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慌,到这会儿还有气,就说明不致命。”薛己先安抚住唐寅,摆手让花轿落地,也顾不上男女大防,掀了轿帘三指搭在九娘寸口上。
少顷,他眉头先是一挑,随即‘咦’了一声。
九娘的脉象虽虚浮,却只是受了惊吓,气血逆乱闭了气,根本不是铅弹穿胸的绝脉。再看九娘吉服上的弹洞,就更觉得不对了……
都中弹这么久了,怎么也没有血洇出来?要真是被一铳打中胸口,这一路抬回来,血早该浸透整件吉服了。
“你没看过她的伤口?”薛己回头问唐寅。
“没、没有,我不敢乱动!”唐寅赶忙摇头,其实也是不敢看。仿佛只要不看,九娘就还是完好无损的一样……
“赶紧看看,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铅子。”薛己吩咐一声,便转过身去。
在病人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还是要注意一下男女之防的。
唐寅不明所以,赶紧探身进去花轿,解开九娘霞帔的盘扣,再松开大红吉服的蝴蝶扣。
九娘衣襟一敞,便露出了颈间的如意云头实心金锁。
唐寅定睛一看,只见锁面已经深深凹了下去,一枚黑黢黢的铅弹嵌在凹痕中央,把‘宜其室家’四个篆字砸得变了形,却也没穿透锁身。
可见苏录两口子没糊弄九娘,送了她个实心的金锁……
“是金锁!!”唐寅激动得声音都岔劈了,“是苏大人送的金锁,替九娘把铅子挡住了!!”
“嗷嗷嗷!”吕百户等人闻声忘情欢呼起来,激动丝毫不逊唐寅。
要是新娘子死在这一场他们全都得去辽东挖煤……
“果不其然,”薛己捻须笑道:“万幸中的万幸。金锁不光挡住了铅子,还吸了九成的力道,所以没打穿新娘子胸膛。只是冲力依然太猛,应该是震伤了肋骨,气血逆行闭了气,所以昏过去了。”
“那她嘴角的血?”唐寅追问道。
“是震伤肺络咳出来的不致命。”薛己说着又吩咐弟子,“取金针,先扎人中醒神,再扎内关宽胸。”
“不再扎膻中顺气?”弟子下意识问道。
“等女大夫来了再扎。”薛己白他一眼。
金针捻入穴位不过片刻,九娘睫毛颤了颤,悠悠吐出一口长气,慢慢睁开了眼。
便看到唐伯虎披头散发,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
“伯虎……我没死?”九娘自己也感到吃惊,当时那一下子中弹,她真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死!没死!”唐寅的泪珠滚滚而下,又哭又笑道:“你真是福大命大!苏大人送你的金锁替你挡了这一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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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一下没听明白,唐寅把那嵌着弹丸的金锁拿起来给她看,她这才恍然,声音微弱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造化?是苏大人的气运庇护了我……”
“少说两句吧。”薛己拔了针,叮嘱道,“这针只是顺气醒神,治不了你的肋骨。我已经让人去请女医,路上万万不能乱抬乱晃,小心骨茬戳了内脏。”
两口子连忙道谢不迭,薛己摆摆手道:“谢我干什么,还是谢那块金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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