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零六章 交接
转眼进了腊月,铅云低压着江面,北风裹着碎雪,吹过江东门码头。
码头的接官厅内,苏录和程万舟等人围坐火盆,一边烤火取暖,一边谈天说地打发时间。
他们是来迎接王琼的。如今江南诸事粗定,北疆战事却一触即发,他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与皇上会合了。
王琼这位浙直总督也从杭州赶来,替他坐镇江南……今天就是王琼抵宁的日子,苏录当然得来迎接一下。
几人正谈笑间,门外的宋小乙忽然敲了敲门,低声道:“大人,船来了。”
“走,去接一下。”苏录便丢下火钳子,站起身来。
程万舟赶忙取来大氅,在苏录跨出门口的同时给他披上。
苏录紧了紧大氅,走到栈桥边,只见那艘打着浙直总督旗号的官船,正在缓缓靠岸。
待船停稳,架好舷梯,王琼便披着一件同样的白貂缘绯色大氅,在王乃屏的搀扶下走下船来。
步伐稳健,精神矍铄,半点不显老态。
苏录忙抢上前去,以家礼躬身相迎道:“外公舅舅,一路辛苦。”
“这么冷的天,弘之还出来接什么接?”王琼笑着佯嗔道:“在衙门等着我去拜见就是。”
“那不倒反天罡了吗?”苏录笑道:“就是因为天不好才要来接一接,这样才能显出孝心。”
“哈哈哈!”祖孙俩放声大笑,然后便共乘一车前往钦差行辕。
微微摇晃的马车上,王琼一边烤着火,一边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一年了。”
“可不。”苏录深以为然道:“孩儿转眼来江南十五个月了。”
“这会儿阿长都会叫爹了。”王琼看他一眼道:“想儿子了吧?”
“说不想是假的。”苏录点头道:“跟外公交接完了我就赶回去。”
“这几日天气恶劣,朔风正盛,你敢坐船回去?”王琼问道。
“是啊,本来打算跟着海运船队回去的,但是因为寒潮来袭,船期推迟了,所以我决定走陆路骑马回京。”苏录点头道:
“正好锻炼一下骑术,别到时候出了丑。”
“看来你真是归心似箭了。”王琼笑道:“本来打算跟你仔细汇报一下浙江的情况,现在看还是算了吧,咱们直接交接完事儿,你就赶紧上路。”
“那也不用那么急,”苏录笑道:“正事儿要紧。”
“这可是你说的。”王琼道。
两个工作狂便在前往行辕的马车上,开始了工作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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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和江南像是兄弟俩,情况十分类似,所以我一去也面临着和你同样的处境……不把浙江士绅收拾服帖了,什么都别想干成。”便听王琼道:
“我便以大造黄册、清丈退田为抓手,准备跟他们好好过过招。但浙江的士绅,已经被江南士绅的下场吓坏了,又有平叛大胜的兵威摆在那儿,知道明着动刀动枪那是找死,所以没人傻到公开扯旗硬顶。”
“看来杀鸡儆猴用处不大,杀猴儆鸡还是成效斐然的。”苏录不禁笑道。
“那当然了,最强大最顽固的江南士绅都被干掉了,谁还敢以身试法?”王琼点点头,苦笑道:
“不过这不代表他们就老实了,明的不行来暗的,硬的不行来软的,也是很不好对付。”
说着他举例道:“浙江多山,多山的地方,宗族势力就格外强大,那些士绅便在大造黄册时,把田层层诡寄到族人名下。还专门往那种鳏寡孤独身上放……这样官府勒令退田时,就唆使族老到县衙哭嚎,说官府夺人祖产,吃人绝户,闹得影响很不好。”
“类似腌臜手段数不胜数,对付这种玩阴的,遍地抓人反倒落他口实。”王琼冷笑一声道:“但老夫堂堂浙直总督,还能让他们给将住军?那怎么对得起我外孙的信任?”
“哈哈,那你老人家是怎么对付他们的?”苏录问道。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玩阴的我也玩阴的呗。”王琼冷声道:“我表面上随他们折腾,暗中把一笔笔账记下来……又每个县挑一两家跳得最高的,猛查他们的罪状。”
“这些土豪劣绅素来无法无天,作恶多端,哪一家都经不起查。几个月下来,查实的罪状有上千件,然后各县同时抓人开审,抄家杀头,一个也没放过!”
“这下剩下的士绅也知道了,谁闹我就干谁,终于全都老实了,该退田的退田该交税的交税……”王琼拢须笑道:
“在我离开浙江前,黄册已经完成了九成,清出隐田一千八百一十二万亩,隐户两百四十一万户,共七百六十二万丁!”
“今年全浙一共征收了三百四十万石税粮,各项杂税折色八十万两!”王琼难掩得色道:
“另外补税方面,我让他们先补最近三年的漏税,一共收上来税粮四百七十四万石,各项杂税折色一百二十二万两!”
“厉害啊!朝廷马上就要跟蒙古人开战了,这笔收入太重要了!”苏录由衷赞道:“真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也就外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浙江收拾成这样!”
“不辱使命就好……”王琼乐得胡子直翘,外孙夸一句,他能乐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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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钦差行辕,吃过一顿热乎乎的涮锅子,苏录又让王琼睡个午觉再说。
但王琼精力旺盛一摆手说:“在船上除了睡就是睡,现在逼着我都不想合眼。”
“好吧,那咱们就继续。”苏录终于知道老爹那么懒散,自己骨子里的卷王基因是哪来的了。
于是爷俩转移到书房,苏录命人将炭盆烧旺,热茶斟上,再把那几箱子账册抬过来。
然后把房门一关,开始跟外公亮家底……
“咱们就先从黄册说起……洪武二十六年,应天十府在册耕地约五千五百万亩。截止去岁,账面仅余四千一百万亩,被侵吞隐占一千四百万亩。”
“本年大造黄册之后,现在的在册耕地为……”苏录故意顿了一下道:“六千三百万亩。”
“多少?!”王琼登时目瞪口呆,“你查出来两千两百万亩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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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半不是查出来的,是抄家抄到的。”苏录笑笑道。
“哦对,你前前后后抄了一万多家大户。”王琼一拍脑袋道:“隐田基本都在他们手里。”
“是的。”苏录点头道:“外公要是在浙江也多抄抄家,肯定能查出更多的隐田来。”
“呃……”王琼怎么能听不出来,苏录这是嫌他在浙江不够强硬。可谁又能有苏录那个魄力,一杀就是上万人,一抄就是上万家呢?
这么大的杀业,他老王家担不起啊。
苏录确实对浙江的清丈不满意……因为洪武二十六年,浙江的田亩数就是四千八百六十五万亩。
外公清丈的数据为五千两百万亩。以浙江百姓的水平,一百多年间,怎么可能只增加三百三十五万亩?
“好,我明年再复核一遍,发现谁敢顶风作案,该抄家就抄家!”他只好咬牙道。
“孩儿不是逼着外公横征暴敛,而是从南北直隶清丈的经验看,只要你清丈用的不是自己的人,必然存在大量的弄虚作假……这就叫神仙也改不了狗吃屎。”苏录正色道。
“还真是,我这个总督虽不算孤家寡人,但也确实管不住下面的千万胥吏。”王琼苦笑着点头道:“每每都有力不从心之感,皆因如此。”
“所以不怪外公,只怪孩儿没有给外公配上足够的人手。”苏录道:“好在山东河南江南的清丈都已经结束了,明年我有足够的清丈队,优先派给外公调用。”
“好,人手到位了我从头查一遍!把那些弄虚作假的贪官污吏也一并收拾了!”王琼重重一拍桌子道。
“就该如此!”苏录重重点头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拨乱反正的机会,十年以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一定要一查到底,绝对不能含糊过去!”
“明白了。”王琼应声道。
“那咱们继续。”苏录接着道:“这查出来两千两百万亩隐田,大都被籍为官田,再加上遏制住了士绅滥用优免,把该收的税都收了上来。所以虽然今年减免了两成的赋税,江南的税粮还是实现了比较大的增长……”
“多少?”王琼问道。
“七百万石,比去年多征了三百万……”苏录道。
“……”王琼彻底没了傲气,自己一共才征了三百万石,还沾沾自喜,真是可笑至极。
不禁暗暗发誓,明年一定要卷起来……哦不,把该征的税征上来!
但对他信心的暴击还在继续,便听苏录接着道:
“另外我们在江南推行了条编法,将劳役和杂税摊入田亩,一亩地征收两钱二分的地丁银,共计征收了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圆……”
“多少?!”王琼都不想听了,就像一个考了九十分沾沾自喜的好学生,遇上了考满分的学霸,那点骄傲全都被浇得干干净净。
“一千三百八十六万圆。”苏录忙安慰他道:“不过这钱是用来购买各种劳役的,现在江南百姓服役,都跟做工拿一样的钱,光这块就开支出将近一千万圆。”
“那也还有三百八十六万圆的结余啊……”王琼咋舌道:“江南的衙门现在都成富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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