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今晚不一样!
诺夫不知道对方掌握己方多少信息,找了一个理由暂停了这次谈判,会议就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孙总和罗总自然高兴无比,知道沈飞已经占据了一定的优势,开完会,两人就迫不及待地往沈飞的一间会议室赶。
刚结束会议的漆昊,已经坐在了一堆俄文图纸中间,现在他面前摊开的是飞控系统设计说明书。
罗总进门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翻完的三摞资料,心里估算了一下,漆昊这阅读速度都赶得上扫描仪了。
“漆教授,有发现没有?”他拉了把椅子坐下。
“苏霍伊确实做了补偿,你看曲线在迎角38度到44度之间有一个不连续的凸起,和主曲线差了0.015的俯仰阻尼系数,如果是绘图误差,不会只出现在这一段。”
罗总盯着那条虚线,看了半天:“你的意思是,这是他们实际加的补偿项?”
漆昊点头:“苏-33量产机的飞控软件里,一定有这个项。”
罗总心里一跳:“你怎么确定?”
“我把他们公开的试飞数据和这个凸起对应了一下,反推控制律增益,苏-33原版在40度之后,迎角限制器的反馈增益不是线性,根据推算是加了一个速度平方项,这个项能提前抑制俯仰通道的短周期振荡,代价是牺牲一点最大迎角,资料写的他们包线是44度,但按照计算,实际飞控在41.8度就开始提前限制了。”
罗总倒吸一口气:“也就是说,我们按照之前推断的包线去做,正好踩在没补偿的区间里。”
“对,所以试飞员在40到44度会感觉不正常的抖动。”
罗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漆教授,今晚能否开会,你跟飞控和液压的人同步下你计算的结果。”
漆昊当然同意了,不同步他计算的结果,他都不知道沈飞的人闷头干起来能走上什么弯路。
当天晚上八点,沈飞会议室里,来的人把会议室坐满了。
梁宽坐在罗总左手边,郑国坐他旁边,抱着胳膊,两人看起来都是一脸焦虑。
罗总开门见山:“漆教授看完了有关于苏-33的资料,现在有些信息需要和大家同步下,漆教授,你先说。”
梁宽插了一句:“那得有上万页吧,都看了?”
漆昊把手里的一叠纸放到桌上,说:“我又不会逐字读,只看公式、曲线和注释就行了。”
梁宽没再说话,但脸上露出了怀疑。
漆昊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问题分两个层面,飞控这边的根子在迎角限制逻辑。你们的迎角限制器是跟随迎角信号做比例-积分控制,阈值设在44度,超过就推杆,但低速大迎角下,俯仰通道的短周期阻尼急剧下降,迎角信号本身有延迟,等到飞控做出反应,飞机已经进入轻微俯仰振荡,试飞员感觉到的高频抖,就是这个振荡的前兆。”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方程,短周期模态近似方程,梁宽一开始还跟着心算,到后面突然盯着黑板走神了起来。
梁宽好歹也是个成熟的工程师了,立刻反应过来,重新盯着漆昊写的东西看。
然后呆了。
我就走神了一秒吧,这是讲到哪里了?!
漆昊敲了敲白板上的一个公式:“……我反推出来的这个项,大概是0.015乘以迎角偏差的平方再乘马赫数,你们可以拿去和飞控软件对照。”
“可迎角限制提前了,最大迎角指标不就缩水了吗?”郑国问了一句。
“缩不了多少,41.8度到44度,对舰载机实际着舰来说,用不到,或者换句话来说,是不允许在这个区间稳定飞行,你们硬要按44度去做,等于自己给自己挖坑。”
郑国继续问道:“液压呢?你说不用动硬件,我这里峰值流量差18%,你打算怎么补?”
漆昊看了他一眼:“不用补,把那18%的峰值需求消掉。”
“怎么消?”
“指令整形,着舰阶段,飞行员推杆速率最大会到每秒22度,液压作动器需要按这个速率峰值供油,如果你在飞控软件里加一个一阶指令滤波器,限制推杆速率到每秒15度,峰值流量需求能降18.3%,作动器响应时间增加不到0.1秒。”
“飞行员感觉不出来,但液压系统不用改。”
郑国听完,心算了十几秒,表情古怪:“这个数,你算过?”
“算过,你们知道,数学是不会骗人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大佬,数学不会骗人的前提是我们能计算正确啊!
漆昊没注意到大家的异常,继续在白板上写液压流量方程,把作动器流量和舵面偏转速率的关系推导了一遍,最后画了个闭环频率响应曲线:“加滤波器之后,幅值裕度还能提高3分贝,相位滞后在着舰频率段几乎不变,你们回去做试验,按这个参数改就可以了。”
郑国彻底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道:“行,我回去就安排,软件改多久?”
梁宽旁边的一个软件组长举手:“控制律改动不大,但代码要重新走一遍,仿真、边界测试,正常要两个月。”
漆昊说:“采样周期从10毫秒改成5毫秒,迎角信号滤波用查表加线性插值,别用浮点除法,省下来的算力足够跑新的阻尼项,软件组只改控制律模块,其他不动,半个月就够了。”
软件组长愣了:“您连我们飞控计算机的算力都算了?”
“资料里有处理器型号和中断周期,我大致估了一下。”
罗总在一旁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数学家简直就是个宝啊,他们沈飞之后一定要邀请漆昊当顾问!
散会后,梁宽和郑国走在走廊里。
梁宽低声说:“这人说话太满了,半个月改飞控软件,万一测试不过呢?”
郑国叹了口气:“先别管满不满,他推的那个液压方程,我回去路上一直在验算,没错,那个指令滤波器,我确实没想到,看完他的推导,我觉得我们以前漏掉的东西可能不止这一处。”
梁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信他?”
郑国说:“我信数据。”
接下来一周,梁宽带着飞控组改软件,郑国则配合漆昊做液压指令整形的仿真,漆昊白天在仿真实验室盯着数据,晚上回办公室继续翻苏-27家族资料,罗总有一次路过,看见漆昊在看一份俄文手写笔记,凑过去问:“这什么?”
漆昊说:“苏霍伊原厂试飞员在苏-33上记录的抖振边界,笔迹很乱,但数据和你们试飞员描述的频率对得上,我把它整理了一下,给张朝他们做个参考。”
罗总看着那页跟压缩弹簧一样的波浪线,忍不住问:“你俄语几级?”
漆昊想了想:“没考过,只要不是特别难的,都能看懂。”
罗总心塞塞的,他跟漆昊一比,比数学比不过,现在好了,比俄语也比不过。
看着漆昊忙碌的样子,罗总于心不忍,说:“要不我帮你整理吧,咱俩一起速度快点。”
漆昊看了一眼他眼下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回道:“罗总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整理速度挺快的,再者这笔迹太乱了,你来整理也整理不了多少。”
这是在嫌弃我吗?
罗总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漆昊的肩膀:“那我不打扰你了,不过你也别熬太晚,明天上午九点,飞控组和液压组要开联合评审,你得在场才行。”
“没问题。”
当晚,罗总靠在沙发上,眼睛不自觉地就闭上了。
明天的联合评审,飞控组那边梁宽盯着,应该没问题,液压组的仿真,郑国在跑,漆昊在盯数据,一想到漆昊,罗总那根绷了很久的弦,莫名其妙地就松了一截。
说也奇怪。
以前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试飞数据、故障报告、节点进度,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是常事。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还在开会,醒来比没睡还累。
可今晚不一样。
他感觉莫名的踏实。
……
“你们有没有查到最近有苏霍伊的老员工来到了华国?”诺夫皱着眉问道。
“头儿,现在不是苏联时代了,查人出境记录要打报告,要等莫斯科批,要联邦安全局驻华联络官签字,最快也得两天。”
诺夫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烦躁地拿起桌上那部黑色保密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他的老搭档,苏霍伊设计局彼得的号码,他直接按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一个被烟泡了三十年的嗓子接起来,诺夫仔细一听,发现背景声里还有伏特加瓶子碰撞的声音。
“彼得,是我,你清醒一下。”
诺夫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嗓门不由自主大起来:“我问你,最近半年,有没有苏霍伊的老家伙往华国跑?对,飞控口的,液压口的,舰载机口的,退休的也算。”
电话那头的彼得打了个酒嗝:“诺夫,莫斯科现在几点你特么的自己看看,凌晨三点半!我就是在喝酒,你也不能这么折腾人……没有,最近没有,退休的老家伙都在郊外别墅种土豆,去什么华国。”
诺夫脑子里还在翻搅白天漆昊说的那些话,迎角限制、俯仰增益调度、高频相位滞后严重、一阶滞后补偿、颤振风险……对方非常专业,而且俄语还很正宗,他必须查清楚,对方到底是不是从苏霍伊出去的。
“你再想想,有没有那种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脑子里装着全套苏-33飞控数据的怪物,有出国记录的?”
诺夫沉默了几秒,把白天漆昊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说到新作动器峰值流量数据时,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重重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这不可能。”
“新作动器是2007年才换装的,没有出口,没有公开测试数据,没有论文,连设计局内部都只有七个人能看全套流量特性曲线,华国人不可能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这儿有幽灵,或者,你们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背后有我们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你等等,我去电脑上查看下。”
过了两分钟,彼得的手已经在键盘上了,他嘴里念念有词:“苏霍伊退休人员、访华记录、2011、沈阳……出来了,十七个,民航系统占十一个,中央流体研究院两个,发动机口三个,还有一个是莫斯科航空学院的教授,教热力学的,跟飞控不沾边,等等,有个帕夫洛维奇的教授倒是去过华国。”
“把那个维克多·帕夫洛维奇的档案调出来。”诺夫说。
彼得点开一份扫描件,屏幕上出现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戴老花镜,旁边标注:维克多·帕夫洛维奇·库兹涅佐夫,1950年生,苏霍伊设计局液压作动器设计局前副总设计师,2011年10月受沈飞邀请参加华俄航空液压技术合作论坛,2011年10月底月回国,2012年1月因脑出血住院,现语言功能障碍,行动不便。
彼得看着记录说:“这不可能是你要找的人,他现在话都说不出来了。”
诺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本来就没剩多少的银灰色发丝又掉了几根。
诺夫今晚注定睡不着了,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漆昊的身份。
第二天上午十点,诺夫带着人,应孙总邀请,去参观沈飞。
诺夫带着安德烈和另外两个俄方随员站在沈飞正门广场上,看着大门两侧那两架苏-27sk的实体样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飞机当年是苏联航空工业的骄傲,现在像两个褪了色的石狮子,蹲在华国人的厂门口看门。
孙总迎出来,握手,寒暄,上了中巴车。
车队沿着厂区柏油路往里走,路过一排排红砖老厂房,又路过一片崭新的灰色钢构车间,最后停在三号厂房东门。
诺夫下车后,顺势往门口看去,看到了漆昊。
漆昊本来不在参观接待名单里。
他昨天晚上整理完数据,已经是12点了,今天又早起去跟飞控组和液压组开了一个小时联合评审,现在刚刚开完会,漆昊和罗总从三号厂房出来,没想到会遇到孙总、诺夫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