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两架“马”车
下午，观澜湖酒店，茶餐厅。
陈学兵唑着咖啡，欣赏巨大落地窗外十几米的绿植。
他很喜欢这里的环境。
对面的小马哥细心翻阅麒麟的销售报告，半晌才悠悠说道：
“陈总，麒麟的表现确实很好，看得出来，用户对移动社交和娱乐的需求正在被唤醒。”
“冰山一角。”陈学兵淡淡说道，“QQ和昆仑很适配，你们入局早，有意打造了低流量特性，所以整个QQ生态系统接入会很顺畅。”
他今天没打算聊太多，只想赶紧把滕讯的合作敲定下来，顺便拍一张跟马总的合照，对麒麟用户表态，打破那些对“QQ不上线昆仑”的质疑。
这个事还源自于昆仑发布第一天QQ就发了个《聚焦主流移动生态，审慎评估新兴生态》。
那时候马化滕以为陈学兵搞星联，肯定会封杀QQ，于是用这种方式来抵制。
陈学兵一开始也没有在意，后来发现手机用户想要QQ的呼声还挺高的，而QQ触屏版开发目前还在进行中，不知道何时上线，这个关口，还是满足一下大家的期待比较好。
连解释的微博文案他都想好了：他跟马化滕会谈和握手的合影，配文“为了亿万用户的期待”。
这个亿万用户，是QQ的亿万用户。
陈学兵也十分期待的，庞大的用户群。
不过马总也很明白陈学兵此时想要什么，似带犹豫地道：“我知道，现在网上要求QQ登陆麒麟的呼声很高，但我们与很多手机厂商都有预装协议，但麒麟预装的通讯软件只有星联……”
马总似乎想谈点条件。
陈学兵向前倾身，有了一点强势：“马总，QQ进昆仑，是昆仑为你们提供开发自由度，QQ触屏版只有我们才能加载，不是我们非要让QQ来，是QQ争取平等竞争的权力，逻辑关系你要搞清楚，你要是不想来，那咱们就不谈了，不过以后昆仑系统搞大了，QQ得不到昆仑的支持，你也别到处去说我封杀你，好吧？”
马化滕尴尬地咳了一声。
妈的到底谁求谁啊。
不过讲道理，陈总在香港展露的实力还是给小马心里留下了一点强者阴影。
商业竞争是应有之事，但他现在完全不想上升到个人恩怨。
好在陈总也仅把争论控制在商业话题，那么还有谈判的空间。
“陈总，我也不是说非要预装。”马化滕推了推眼镜：“QQ昆仑版的开发其实已经提上日程，最多六七月份就能上线，不过今天我更想探讨的，是「星联」未来在昆仑生态里的角色。”
陈学兵心里一凛，心里也骂了一句妈的。
贼心不死啊。
他想了想，不露声色地说道：“我已经说了，星联瞄准的是系统级基础服务，在生活和工作领域，这与QQ的社交应用定位不仅不冲突，反而能形成互补，一个完善的生态，既需要底层土壤，也需要生长其上的森林。”
马化滕心里也调整了一下话术，说道：“是这样的陈总，你们的麒麟上线，我们昨天也第一时间体验了你们的手机和预装软件，星联的“朋友圈”功能，在我们内部的评估得分很高。”
陈学兵笑了笑，故意扯开话题：“我们的「微博」和「点点音乐」评估得分不高？进不了贵司的法眼？”
“额……我们当然是第一时间着眼于通讯软件，这是我们的根。”马化滕感觉到陈学兵不想和他聊这个话题，遂更加急切与直接道：“所以我们在想，是否应该推出一款更纯粹、更专注的移动通讯工具，暂定名「QQ讯联」，按照陈总的说法，这应该是对移动生态的有利补充，不是吗？”
马总甚至把名字都说出来了。
QQ讯联这个项目，他们从去年11月星联面世的时候就在构思了，一开始叫「迅联」，后来改叫「讯联」，滕讯的讯。
开始想的就是做QQ触屏版，如果奇点的触屏手机不让他们登录，以后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触屏手机品牌，他们构思好了界面和功能，代码实现起来就会快很多。
「讯联」这个名字，都是对准「星联」的，想的就是正面竞争，所以项目组反复观看从麒麟手机发布会，从星联展示环节扒下来很多功能。
但扒着扒着他们发现不对。
如果是QQ触屏版，再加入一些星联的功能就显得太臃肿了，产品目标不清晰。
项目组一直建议要做简洁化产品，和QQ独立。
滕讯董事会同意了，项目组也做了。
但香港之行，陈学兵画的游戏生态大饼让马化滕很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做一款同质化产品，更加直接地跟奇点竞争。
完全同质化，就是不给合作留空间，搞不好陈总会直接翻脸。
回深圳跟总裁办成员讨论了一下，其实大家都有点怂，但又什么都想要。
所以今天这件事，他觉得是个机会，提出来跟陈总“讨论”一下。
陈学兵微微一笑，端着咖啡抿了一口。
讯联，星联。
摆明想打架。
滕讯好像已经找到那条路了，不太好办啊。
“马总，星联的定位是连接工作与生活，我们已经在文件共享和日程同步上构筑了壁垒，也在打造金山办公生态，你应该知道的，腾讯此时再做一款功能相似的，意义何在？为了内耗吗？”
马化腾也笑了，带着一丝谨慎：“市场很大，完全可以容纳不同的产品理念，QQ的体量庞大，包袱也重，一个轻量化的新应用，能让我们更灵活地探索移动端的可能性。我们内部的团队热情很高，已经拿出了不错的原型。”
他反复强调“我们已经做了”，试图让陈学兵让步。
陈学兵目光平静地思索。
直接拒绝，还是放行？
拒绝可能加重他们的重视，也不利于合作。
放行更是纵虎归山。
好像都会有一些代价。
抑或是引导？
上次画的饼似乎不够大，在滕讯已有的游戏领地内帮他们扩张业态，没有让他们惊喜。
但是陈学兵也不想透露一些能让他们惊喜的东西，因为他的想法，滕讯做了，很有可能就是滕讯的。
那，有没有什么能控制在自己手里，让滕讯尝一尝味道，但不怕滕讯竞争的“惊喜”？
陈学兵心念一动，笑道：“理解，不过马总，把宝贵的研发资源投向一个仅仅是备份或牵制性的项目，是一种巨大的战略浪费，腾讯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一个移动端的聊天APP，而在于如何在移动互联网上，重新定义连接本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做星联？”
马化腾愣了一下，随后身体微微前倾：“愿闻其详。”
“马总，你现在出门还带钱包吗？”陈学兵问道。
马化腾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总说笑了，信用卡和现金当然要带。”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我们所有的线上连接，最后都有一个线下结算的断点，社交软件能把人连上网聊天，但一到付钱环节就得让人掏银行卡跑银行，谁先让手机变成钱包，谁就掐住了未来商业的命门就是下一代生态的咽喉。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移动支付。”
陈学兵说着，又怕马化滕没完全明白，补充道：“我说的移动支付可不止是支付网络业务，是完全替代所有线下商业场景的支付。”
马化滕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领域，直接触动金融。
陈学兵投资了支付宝，他知道。
支付宝能存钱，他也知道。
但他没想到，陈学兵敢做这个。
“陈总.……你说这个，是支付宝的业务方向？跟通讯软件有什么关系？这.……似乎离我们的核心业务有点远。”
他有点怕，怕陈学兵做局搞他，不想接话。
这些年滕讯做手机聊天已经动了运营商的蛋糕，被敲打过无数次了，他们多次更换解决方案，让运营商获利而一步步适应下来，其间的艰难，他很清楚。
星联能这么顺畅地被移动接受，是有QQ手机版的功劳的。
而现在，要去动银行的蛋糕，不论是哪种方式，他九条命都不够用。
陈学兵语气却沉稳而坚定：“不，这恰恰是核心中的核心，当手机能够识别你的软件账号，它就可以识别你的身份，并与你的银行卡关联，解决了身份认证，它就不仅是一个通讯工具了，而是一个社会的基础设施，类似于……身份证。”
马化滕眼睛眯了眯，有点明白过来了。
也对啊，支付不一定要专门的支付软件，通讯工具增加一个功能，也是可以的。
他有点心动，但更多的是谨慎。
“但……这需要央行许可吧？还需要和银行一家一家去谈，成本高，门槛更高。”
陈学兵咧了咧嘴。
门槛不高我跟你谈个毛。
他敢说出来，就是因为滕讯根本推不动。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要谈这件事，至少三年以后。
“牌照和银行关系，长征资本和我们在BJ的资源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陈总靠下身子，语气平和但充满力量，“不过，单纯的工具没有意义，必须将支付与场景深度耦合，QQ有最大的用户群，但缺乏高价值的商业应用场景，而星联从诞生之初，就瞄准了工作场景，文件传递、日程同步，这些本身就是潜在的商业行为。”
“哦……”马化滕明白了，鸡皮疙瘩直通天灵盖。
按照这个说法，那星联的意义就重大了。
能让这位陈总在发布会上介绍了十几分钟的业务，果然不简单。
可是，他的心又痒起来。
QQ做不到啊！
但.……上次去香港的领导，不就有央行的吗？
这位陈总的能量，说不定真的可以！
老司机，带带我？
对，既然对方已经这么说出来，肯定打算带QQ。
他清了清有些干涸的嗓子，端起面前的咖啡，收敛震撼神色。
“额……星联的用户量很难做到QQ这么大吧，嗯，很难的。”
小马哥并不是个谈判的高手，他的欲望被勾起的时候，掩饰自己的话显得有些生涩。
陈学兵看穿一切，笑了笑：“星联行不行，我心里有数，我的意思是与其让你的团队去研发一个注定会与星联在功能性上内耗的QQ迅联，不如集中力量，和我们合伙做一个支付生态。”
“怎么做？”马化滕这次丝毫不带犹豫地问出来了。
用户群的威力，他太清楚了，如果把用户群和变现渠道结合起来，那就真的是“全国人民每人给他一块钱”。
支付这种东西可是高频而普遍的，光是信用卡的手续费，能养活好多家银行。
而且怎么用手机付，他也想听一听。
但，对面的陈总并没打算告诉他。
“是这样，传统的POS机单价一两千块，而我们构想了一套桥接商家和银行的软件，使用成本近乎为零，这套系统呢，可以下放API接口，连接通讯软件，我可以把你们的QQ拉进这个生态，只要是通过「QQ支付」跳转过来的用户，通过支付产生的手续费，我给你们50%。”
马化滕喉头滚动了一下：“手续费……你们收多少？”
“一百块钱的话，按照信用卡标准，银行大概要收0.6元通道费，我们也收0.6元，你们能得三毛。”
“.……额？你们要给银行六毛，还要单收六毛？商户怎么可能同意呢？？我要是商户，宁愿收信用卡和现金啊。”
“我们当然有让商家使用的理由。”陈学兵问道：“你知不知道，开商店的，每天最头疼的事是什么？”
“嗯？”小马哥点点头，你先说。
陈学兵想起了自己老妈，笑道：“是每天打烊后，对着账本算不清的现金，是收到假钞的风险，是追讨赊账的艰难，如果我们给他一个解决方案，每一笔交易自动记录，款项秒到银行账户，假钞风险为零，他愿不愿意为这份效率和安全买单？”
“网络支付？不还是要算吗？”小马哥想了想，点头：“不过有记录，查起账确实方便很多。”
“远远不止。”陈学兵拿起手机，对着小马哥刷地一滑：“智能手机，加管理软件。收入，销售的货品全部对接我们的支付收款一体化软件系统，当天销售情况自动表格化，甚至在货品录入精确的情况下，能够提醒你哪些东西卖得好，该补货。你知道我们的前海大数据中心是干什么的吧？这些东西，以后全部能自动化处理。”
关于这个问题，他是认真想过的，支付系统结合大数据能给商家带来的便利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他甚至想到了一些前世没有普及开的便利化服务，这一世说不定能完成超越。
小马哥沉默了，内心有点震撼。
“所以.……这个系统，还能帮你卖手机？”
陈学兵笑了，这个他确实没想过。
“有些人用不惯手机，我们还是可以卖管理终端的，便宜的终端，专用化那种。”
“这生意真是被你们做全了。”小马哥感叹。
陈学兵内心呵呵，我还能有你全。
“从设备到数据，防伪手段，安全问题，处理器能力，尤其还有……银行那边，很多事要做啊。”马化滕倒没怀疑陈学兵的能力，毕竟深圳布局他已经看到了，只是问道：“你们要完成这套系统，需要多久？”
“两年吧，最多两年开始普及，相关技术手段和大数据中心建设是高度重合的，我很快就要开始做这件事情。”
“两年.……”马化滕的眼神怀疑起来：“陈总，两年的时间，你的星联如果发展起来了，那还有跟我们合作的必要吗？”
“你不妨换个角度想。”陈学兵抬手拿起咖啡壶，给马化滕续了半杯，而后才悠悠说道：
“这件事里已经有了一个马总.……阿里已经在布局支付宝了，我也投资了，那我问你，你觉得我有星联，为什么让他进来？
“我要掌握的是移动支付的总开关，以后一切有资格的软件，我都得接进来，否则商家服务如何便利？管理系统如何一体化？
“当然，星联我是肯定要做的，我还有一些其他的布局，所以你要跟我搞同质化竞争，就是逼我把你踢出局，这东西跟手机系统可不一样，不搞公平制，是准入制，我不让你进来，你就得待在门外。”
陈学兵放心大胆的威胁，因为以现在的银行环境，这条路在滕讯面前就是越不过去的天堑。
不仅有准入问题，还有能力问题。
他今天说的东西，以现在的滕讯，一条都做不到。
而他，央行特许香港金融数据建立者，国债未来支持的大数据中心持有人，有些天堑，现在就在他脚下。
滕讯如果以前世的发展，三五年后其实也能参与，但马化滕现在绝对想象不到。
他要的是时机，滕讯听话地配合他两年，搞好昆仑生态，之后滕迅怎么想，就没这么重要了。
移动支付，就是真的让QQ进来当个用户补充接口也无妨的，越深入他的生态大网，用户就越容易被他转化。
说到这里，他已经看到了马化滕脸上的纠结，笑着问道：“如果未来，所有的线上交易和信任关系都建立在阿里系的基础上，腾讯即便坐拥十亿用户，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一个流量入口？”
“马总，用户量只是虚妄，揣得进兜的才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