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狐鼠游戏(一)
[枫石城]
[军官住宅区]
天边刚泛起微光,温特斯·蒙塔涅与斯库尔·梅克伦就照例齐聚在盖萨·阿多尼斯的住所的后院里开碰头会。
新军高级指挥员的晨间碰头会最初只是临时性的,有时是盖萨叫温特斯来商量事情有时是温特斯去找斯库尔说明情况,根据需求召开。
不过很快,这种非计划的交流就被固定为制度性的例会,因为盖萨·阿多尼斯准将很喜欢「碰头会」这一讨论形式一没有记录员的羽毛笔在身后沙沙作响,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发言。
斯库尔·梅克伦准将则对「三个人早上碰个面就把许多大事决定下来」的行为颇为牴触,其中隐含的强烈的寡头政治的味道令他颇为心忧。
当然,按照盖萨·阿多尼斯的话说,「这世上就没有能不让斯库尔·梅克伦感到心忧的东西」。
至于温特斯,温特斯虽然能理解斯库尔准将的担忧,但在将晨间碰头会固定为例会这件事情上,他还是站在了盖萨·阿多尼斯这边。
原因也很简单:盖萨·阿多尼斯的后院离他的住所更近,比起大费周章地跑一趟市政厅,走几步路去街对面显然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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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正式的碰头会,确实比死板繁冗的正式会议更有效率。
所以尽管斯库尔·梅克伦干分不愿,晨间碰头会都逐渐演变为新军决策层的主要磋商形式,大部分重要事项都要先在碰头会上过一遍,再拿出去进行更广泛的讨论。
理论上,马加什·科尔温也有资格参会,但是由于科尔温上校至今滞留北麓行省未归,所以他的面孔从未出现盖萨·阿多尼斯准将的后院里一这也是斯库尔·梅克伦抵制晨间碰头会的另一大原因。
反过来说,马加什·科尔温不能参会同样是盖萨·阿多尼斯强推晨间碰头会的主要原因——盖萨·阿多尼斯将之视为对马加什·科尔温的一种惩罚。
见面后,温特斯将联省、维内塔以及公教会三方来客的详情向盖萨与斯库尔说明。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浴室外的凉亭下,听得一头雾水的盖萨·阿多尼斯搔着被热水烫得发红的头皮,狐疑地问,「都发生在一个晚上?
昨天晚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温特斯打了个哈欠,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七月的帕拉图的清晨,依旧寒凉,「那几个假修女与我真诚沟通」的时候,您可就在外面陪博德夫人和博德小姐闲聊。」
温特斯一提到博德上校的遗属,盖萨·阿多尼斯突然不再吭声。
旁边的斯库尔·梅克伦接上了话茬。
比起某人的夜生活,斯库尔准将显然更加关心海蓝来客的目的。
他皱着眉头,问:「那位科纳尔先生口中合伙」具体指什么?再也不必为钱」发愁又是指什么?海蓝不准备出兵,打算只借钱给我们?」
「不知道,」温特斯摊了下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斯库尔的两条眉毛拧得更紧了,他盯着一脸无辜的维内塔人,抿了抿嘴唇,又警惕地问:「四分之三的利润又是什么意思?海蓝是想当全帕拉图的包税官?还是要拿到某些行业的垄断经营权?」
「这个我也不知道,」温特斯平静地回答。
「那你们是怎么谈的?他们难道什么都没与你说?」
「他们的确没与我说别的,」温特斯直视斯库尔准将,把字咬得无比清楚,「因为我告诉马泰奥·科纳尔先生在新共和国里,蒙塔涅少校只管花钱,不管挣钱,想合伙」,烦请去和最高委员会谈。」
斯库尔·梅克伦怔了一下,少顷,发出了一声排解尴尬的轻哼。
「没有轻视您的意思,不过作为海蓝人,我还是想提醒您一件事————」
说「海蓝人」这个词时,温特斯故意拖着长音。
旋即,他又换上了严肃的口吻,「海蓝不等于维内塔,马泰奥·科纳尔也不等于海蓝。虽然科纳尔家族是公认的海蓝首富,但我不认为马泰奥·科纳尔能代表海蓝、乃至维内塔的意志。维内塔督政府真正的态度,还是等正式代表团来了之后,听听他们怎么说罢。」
作为后辈的后辈,温特斯敢如此居高临下地讲话,换做是盖萨,早就一句「用得着你来告诉我」骂回去。
不过斯库尔·梅克伦拉不下这个脸,他与温特斯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能这样回应。
所以斯库尔·梅克伦只能勉强地点了点头,扶着额角,不再言语,像是在想事情。
另一边,盖萨蓦地开腔,粗声粗气地问:「那个审判官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宗教裁判所把手伸到帕拉图来了?还敢要和你见面?」
「凡是我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了您和斯库尔将军,」温特斯第三次摊手,无可奈何道,「我也是今早才从卡曼神父那里知道大审判官」的事情。」
「有没有可能,」盖萨眉头深蹙,「和那几个联省的小娘们的事情有关?」
温特斯已经懒得再辩解,干脆回答,「有可能。」
「反正一切都有可能嘛」,他心想。
听了温特斯的话,盖萨变得更加忧心忡忡,犹豫片刻,他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那两位有可能知情吗?」
「哪两位?」温特斯不解,「博德夫人和博德小姐?」
盖萨·阿多尼斯用难以觉察的幅度点了下头。
温特斯摸不清盖萨准将的想法,于是转头看向斯库尔·梅克伦,希望能把斯库尔准将拉入对话。
凉亭下的三人里,盖萨披着浴袍,温特斯穿着睡衣,唯有斯库尔·梅克伦准将衣冠整齐。
可惜斯库尔准将的表情和他的仪容一样无懈可击,他双手紧抵额头,眼睛半闭,一声不吭,不知是在消化温特斯刚刚告知的、盖萨·阿多尼斯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抑或只是在装死。
反正在斯库尔·梅克伦眼中,唯有与维内塔建立正式联系这件事才是十万火急。
至于如何处理疑似是炼金术士的假修女,如何回复公教会的审判官,都可以被划入次要事项里。
温特斯见状,只得放弃将斯库尔·梅克伦拉入对话的想法,他想了想,认真答道,「既然您心中有疑,何不直接去找博德夫人、博德小姐问个清楚?如果她们与那几个假修女无关,正好可以还她们一个清白。总比像现在这样,心里一直扎一根刺好。」
盖萨·阿多尼斯嘿然不语。
温特斯咂摸出了味道,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难不成,您不是担心博德夫人、博德小姐不知情」,而是担心她们「知情」吗?」
盖萨·阿多尼斯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温特斯如梦初醒:盖萨·阿多尼斯之所以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是想取得他这个「睚眦必报的维内塔人」的谅解。
这不禁令他又恼火、又想笑。
「您把我当成了什么人?」温特斯佯装大怒,「不管怎么说,博德夫人和博德小姐都是博德上校的遗属,您认为我会因为这件事而找她们麻烦?」
听到这话,盖萨便明白温特斯并无报复博德夫人和博德小姐的想法,他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眉开眼笑地安抚温特斯,「怎么会?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
温特斯越听越觉得对方像是在阴阳怪气,但继续这个话题只会是自己吃亏,于是他抱起胳膊,中止了交谈。
盖萨也识趣地端起了酒杯。
沉吟片刻,温特斯再次开口。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严肃地说,「还是要问清楚。如果博德夫人和博德小姐不知情,就该问清楚;如果她们知情,更该问清楚。」
「是的,」盖萨正色道,「是该问清楚。」
「如果您不便出面,」温特斯考虑片刻,觉得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比较好,「可以由我来主持讯问。」
「不行,」盖萨断然驳回温特斯的提议,「必须得有人去问,但不能由你来问,也不能由我来问。」
温特斯扬起眉梢。
盖萨惜字如金地解释:「我去问,她们就不好再留在新垦地;你去问,她们可能就没法去维内塔。所以你不能去问,我也不能去问。」
温特斯沉默半晌,苦笑着说,「您可真是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那两位能不能体谅您了。」
「博德那个老鬼就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盖萨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再怎么样都是应该的。」
沉默片刻后,温特斯又问,「不能由您出面,也不能由我出面,那该由谁来出面,斯库尔准将?」
「梅克伦出面和我出面有什么区别?」盖萨瞪了下眼睛,「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
盖萨轻咳了一声,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理察·梅森」,一抹狡黠的亮光在他的眼中闪过,「让联省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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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