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狐鼠游戏(八)
[某处监牢]
狱卒的目光如利剑般抵着西格弗德的脊骨,令他的后背阵阵刺痛。
西格弗德垂着眼,用身体做掩护,一声不吭地用餐刀在左臂上用力划了一下。
大概是为了防止囚犯自杀,所以餐刀是木制的,而且很钝。
但西格弗德划得足够用力,还是成功在胳膊上割出了一道伤痕,同时没有太过用力,所以不至于弄出流血创口引起狱卒的注意。
「又是一天,」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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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臂上已经有了七道新旧伤痕,算上被抓的那天,他已经落入叛党之手整整八日。
一桌,一凳,一床,一马桶,十二个狱卒两人一组轮班监视,这就是他的牢房。
西格弗德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叛党们只折磨了他一天。
从第二天开始,他不仅没有再被刑讯,还换了关押地点,从先前那处暗无天日的地牢,转移到如今这间有自然光的囚室;
甚至连伙食标准都水涨船高,一日四餐有肉、有汤、有白面包,晚上还有酒,就差再上点餐前餐后的甜品水果了。
为什么会这样?西格弗德不知道。
他有过几个猜想,其中一些很可怕,但身陷囹圄,无从验证,他也就不再琢磨了,免得内耗。
他太累了。
肉体上的痛苦已经淡去,但那段被刑讯的记忆依然在摧残他的精神。
每每回想起叛党的手段,西格弗德都忍不住在心中痛骂:天杀的叛党,打仗的本事稀烂,揉搓人的花样却是层出不穷。
叛党的审讯者甚至都没动用烙铁、虎钳等刑具,单是一招蒙脸灌水就让西格福德的精神数次濒临崩溃,如果审讯继续下去,他就只有想办法自杀才能继续保护她。
可是审讯停止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但停下来总归是好事,他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现在,叛党给吃,西格弗德就吃,给喝,西格弗德就喝,给床,他就睡,给凳,他就坐。
西格弗德一点也不担心食物里有毒—最好是有毒,省得他自己动手。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案板鱼肉的处境,连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泰然。
唯一遗憾的是,除了轮岗的狱卒,他再见不到一个活人。
狱卒们仿佛都是聋子兼哑巴,他们从不对西格弗德说话,彼此也不出声交流,连取送餐和收马桶都只打手势。
自从被抓,西格弗德也没有开过一次口。
哑巴碰上哑巴,西格福德完全无从得知两位同伴的处境。
不过,他不是很担心,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他早就发现,自己才是三人中最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马维在哪都能过得舒服,这个家伙就是有这种本事;
伊莉莎白有教会保护,只要不暴露身份,不怕不能平安回帝都;
而他呢?脱离了陛下和亲王的庇护,他处处碰壁;没有了法南的默默善后,他处处踩坑。
最重要的是,若不是他被骗走了行李,三人不会流浪至新垦地,后来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看来,一切不幸的根源,就是他被那个该杀的船夫骗走了行李————吗?
这几日的独处,让西格弗德反而有了充足的时间去面对自己。
显然,自己沦落至此,根本原因并不是丢了行李。
不是丢了行李,又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明知有危险,也要游历两山狭地?
那自己又为什么执意要游历两山狭地,而且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自己当真是想「游历两山狭地」吗?
还是想要离开帝国,离开宫廷,离开————她?
恍惚之间,西格弗德回到了他不告而别的那一天,残阳如血,他俯视着那个负气出走的年轻骑士。
这一次,他看得一清二楚。
危险?那个年轻的骑士要的就是危险,甚至可以说,他就是要自找苦吃,他就是要自我毁灭他想死。
想通了这点,西格弗德就理解了为什么自己能坦然接受自己现在的处境。
因为这就是自己骨子里渴望的东西。
然而新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一个人会想要毁灭自己?
西格弗德不愿面对,不愿承认,不愿去想,哪怕只动一点点念头,都让他倍感屈辱,都让他羞愤难当。
但答案早就摆在他面前——因为陛下要把她嫁给别人。
不!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因为陛下要把她嫁给别人,那只是表象,如果真是因为这样,陛下才是那个他该恨的人,可西格弗德不恨陛下,他甚至能理解皇帝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得知这一消息时,他恨的不是皇帝,而是她。
因为她没有反对不,她是反对的,或许是反对的,但不够,远远不够,她没有拼上一切去反抗。
为什么她不反抗?
我又为什么愤怒于她不反抗?
我又凭什么因为她不敢反抗而怒火中烧?
我算什么?我又凭什么要求她反抗父亲、反抗皇帝、反抗那个统治一切的主宰。
就算是我,我敢反抗陛下吗?
或许是的,如果她想要的话,我会拿出一切,所有的一切,包括肉体和灵魂,去反抗任何人。
他恨她,但只要她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燃烧自己的一切;他会毫不犹豫地为她燃烧自己的一切,但他又发自内心地憎恨她。
可她最后也没有开口。
原来就为这个吗?
就为爱而不得?
多么浅薄,多么庸俗,连马维都不爱写的陈词滥调。
不,不对,这也是假象,是为了掩饰血淋淋的真相的表象,还不够深入,还不够残忍,要像剃肉刀一样割开皮肤,切开血肉,砸碎骨头,直至灵魂。
这一刻,西格弗德一切痛苦的根源,根本不是爱而不得,那只是他用来骗自己的。
他真正憎恨、恨之入骨、恨到恨不得食肉寝皮的那个人,也不是伊莉莎白·烈阳。
伊莉莎白·烈阳只是个靶子,甚至可以说是一只替罪羔羊。
他真正恨的那个人。
是他自己。
他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超人,是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掠食者,哪怕世界万物都走向毁灭,只剩下他自己,他也能毫不在意地活下去。
但他不是。
他不是那种人。
他渴望被爱。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是那个自卑、敏感又爱哭的小男孩,穿着寒酸的旧衣服,畏缩地站在皇家军事学校的大门前,不敢向里看。
他憎恨这样的自己,恨不得将他撕碎,但他无力改变。
这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她不是病因,她不该被恨,相反,她是拯救他的那道光。
所以,但他和她一起离开帝国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是雀跃的,是狂喜的,是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她从此放弃一切,浪迹天涯。
准确来说,直到被抓前,他都隐隐期待着。
然而他从没想过,马维会是陛下的密探。
他恨马维吗?
最初时,那种被背叛的感觉确实让他痛不欲生,他从没想过自己仅有的两个朋友里,有一半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他甚至开始对剩下那一半也产生了怀疑。
但是很快,被背叛的痛苦就另一种情绪覆盖。
原来一切自以为的勇气,都不过是大人眼中的小孩胡闹。
私奔?
可笑。
无力感吞噬了西格弗德。
他只想哈哈大笑。
哈哈,那就让大人发愁去吧,小孩子就该什么都不想,反倒轻松。
于是西格弗德打了个饱嗝,示意狱卒收走餐具,踱着步子回到床边,重重一躺。
他打算好好睡一觉,最好一觉不醒。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听到,有大概三四个人正在靠近他的囚室。
狱卒换岗每次都是两人,而是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三四个人,脚步有轻有重,肯定不是狱卒。
但西格弗德懒得理睬,依旧阖眼侧躺。
「哨兵——」门外传来口令,「敬礼!」
「呵,」西格弗德心想,「来的还是个大人物。」
门嘎吱一下开了,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进入房屋,在他的囚室前停下。
西格弗德依然在床上躺着。
「喂!」狱卒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开口,他一边用棍子敲铁栏杆,一边厉声呵斥,「起来!」
西格弗德理都不理。
狱卒「啧」了一声,推开牢门,箭步来到床边,伸手抓向西格弗德的肩头。
就在对方的指尖刚碰到自己肩膀时,西格弗德一把抓住狱卒的手,一个翻身就把狱卒按到了床上。
「帝国狗!」被制服的狱卒大骂,「放开我!」
西格弗德冷笑一声,手上继续用劲,狱卒的胳膊被拧到了胳膊不该出现的位置,几乎都能听到撕裂的声音。
狱卒倒也是个硬骨头,脸都已经涨红得要滴出血,却一声痛都没喊,仍在叫骂。
「好了,」一个饱经沧桑的声音传入西格弗德耳中,「伯爵阁下,别再欺负我们的学员了。」
西格弗德心头一惊,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他把狱卒从床上拽起来,一把推开。
狱卒险些被推了个跟头,其他人连忙扶住他。
囚室内短暂陷入了死寂,西格弗德抓住机会,迅速打量起来者:
那个四五十岁、长得就很苦的中年军人显然是这次拜访的主角,有必要的话,第一时间控制他;
那个青年军官应该是中年军官的副官,模样很精悍,但只有一条腿,可以针对: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士兵,稚气未脱,不足为虑;
真正难对付的还是那些狱卒。
「学员?」沉默了整整八天后,西格弗德第一次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枫石城陆军军官学院,」中年军官平静回答。
「你是谁?」
「我是校长,约翰·杰士卡。」
「原来是杰士卡阁下,真令寒舍蓬毕生辉,」西格弗德用余光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面踱步,一面皮笑肉不笑地问,「不知您不告而访,有何贵干?」
他刚有动作,中年军官的随从们立刻警惕地盯住了他。
「难了,」西格弗德心想。
就在西格弗德飞速思索破局之策时,中年军官开口了。
「我就是想看一看,三十六年来首次击败大敌苏莱曼的公教世界的英雄,究竟长什么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囚室里的其余人无不对西格弗德侧目。
再次被点破身份,而且是准确无误地点破身份,西格弗德也懒得再伪装。
「那现在您已经看到了?」西格弗德讥讽地问,「可还满意?」
「看到?没有,」中年军官说,「因为我已经全瞎了,你若是早一年来,我或许还有机会一睹「降伏世界之恐怖之人」的风采。」
囚室内光线昏暗,听中年军官一说,西格弗德方才发现,面前之人的眼眶里空洞洞的,像是两个窟窿。
「至于说满不满意?」中年军官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唔,很满意,很满意。」
对方说的话,西格弗德其实根本没在听,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那么她的存在是否对方也已知晓?
怎么办?
怎么办?
是谁没有守住秘密?
是马维吗?
不,马维虽然是个大嘴巴,但他才是那个最难撬出秘密的人,而且他是皇帝的密探,应该不会泄露伊莉莎白的存在和身份。
那是谁?还有谁?
就在西格弗德强按下对于伊莉莎白的担忧,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对策的时候,中年军官又开口了。
「是伊莉莎白殿下告知了我们您的身份,」中年军官明明没有眼睛,西格弗德却分明感到对方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心脏,「您放心,公主殿下很安全,她被很好地照料着。」
「很好地照料?」西格弗德冷笑,「像照料我一般照料吗?」
本以为中年军官会说点场面话,没想到对方想都不想直接回答:「差不多吧。」
「你!」西格弗德大怒,朝着中年军官冲出一步。
囚室里的其他人立刻护在中年军官身前。
「如果你们胆敢碰公主殿下的一根手指头,」西格弗德凶恶地环视在场一众叛党,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一字一句地警告,「我保证,你们会见识到最恐怖的皇帝的怒火。
一众叛党军人的表情都很是不屑,中年军官的话更是令西格弗德险些吐血。
「我们为什么要碰公主殿下的手指头?」中年军官不解地问,「而且伪帝的怒火,不是已经见过好多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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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