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狐鼠游戏(九)
就在西格弗德怒火攻心,已经下定决心要鱼死网破时,中年军人又说出一句令他愤怒到脑子险些停转的话。
中年军人问:「还是说,你认为,我们没有很好地照顾你?」
「原来在贵校,这、这、这,这些就叫很好地照顾?」西格弗德指着囚室的各项陈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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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军人坦然回答:「我是瞎子,我看不见。」
「那这个呢?」西格弗德指着还没收走的餐具,尖酸地问,「给我吃这种猪食?」
「猪食?」中年军官面露惑色,问青年军官,「怎么回事?」
独腿青年军官剜了一眼西格弗德,略带委屈地回答,「给他吃的东西都是从教官厨房拿的,怎么可能是猪食?!可能是北边来的大人物吃不惯咱们帕拉图的东西吧!」
中年军官「噢」了一声,转头对西格弗德说,「你吃的东西就是我吃的东西,我们每天都是这样吃的,是你太娇生惯养了。」
「我?」西格弗德险些咳出血,「娇生惯养?」
不过,刚才那句「猪食」的评价纯属他口不择言,没想到把自己给装了进去。
于是,西格弗德再次转换攻击方向,质问:「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为什么还要继续囚禁我们,据我所知,帝国与贵方并未处于战争状态吧?」
酉格弗德本以为对方会狡辩,说一些类似「我们没有囚禁你们,你们是我们的客人:
只是不能自由行动罢了」的话。
没想到中年军官直截了当地回答:「因为不安全。」
「什么?」西格弗德生平第一次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我们囚禁你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安全,」中年军官解释道,「最高委员会中有一些声音,认为背誓者是故意把女儿送到帕拉图,假如公主遭遇任何不测,他便理由开启战端。」
「放你[脏话]的屁!」西格弗德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皇帝想打你们还用得着牺牲殿下?!你们对陛下一无所知!如果这世界上有任何人能让陛下违背原则,那只可能是伊莉莎白公主!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帝国大军立刻就能让你们的两山狭地变成两山血海!」
「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也认为不太合理,因为这个计划实施起来太复杂了,军事中,任何超过三步的计划都是很难落实的,」中年军官还真就开始分析了可行性,「不过背誓者嘛,能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西格弗德愕然。
中年军官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另一件事—伪帝只要想,立刻就能把联盟变成血海」,我不能同意。」
他一本正经地法问:「那背誓者为什么还不把联盟变成血海」?难道是因为他不想?」
西格弗德连续三次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发现,在这个瞎子面前,任何情绪化的攻击都会变成打到自己身上的回旋镖。
他干脆放弃了攻击对方,改为提要求:「我要见公主殿下。」
「不可能,」中年军官一口回绝。
「写信呢?」
「也不行?」
「凭什么?」
「你们会串供。」
西格弗德哑口无言,虽然他最想知道是伊莉莎白的安危,但他确实也急需与伊莉莎白统一口径。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中年军官仿佛看穿了年轻骑士的所思所想,笑着说,「公主殿下很安全,她被很可靠的人严密保护着,她也同意了被保护。」
听到这话,西格弗德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讥嘲道:「囚禁就囚禁,还说什么被保护」?贵方厚颜无耻的程度,总能让我耳目一新。」
「是保护,」中年军官无视了西格弗德的讽刺,「你在我们这,就是最安全的。现在,整个枫石城的都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身份,很快就会是整个新垦地、整个帕拉图乃至整个联盟,甚至北边也会很快得知消息;
「单在帕拉图,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视伪帝为仇寇,疯皇在奔马之国留下的烂帐,可还没有算干净;
「联省那边,也可能出于把水搅浑的目的,对你们下手;
「就算不考虑我方,在背誓者的宫廷里,伊莉莎白公主和你就一个敌人都没有?
「他们难道不会想要抓住这个机会,置你们于死地?
「那些整日叫喊着要杀回山前地的遗老遗少,你们难道不是他们挑起战端的最好机会?」
中年军人总结:「所以,我们必须要确保你们的安全,你们在我们手里,也是最安全的。」
西格弗德几乎快要被说服了,只是他的嘴还是很硬,「这样说来,我们还要感谢诸位的托庇了?」
「你们确实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中年军官回答,「要知道,就在我方的最高层里,也有人强烈要求处决你们,因为只要你们一死,北边就必须有所行动,联省力量就会分散,而我们的压力就会减小。」
西格弗德紧紧盯着中年军人的脸,试图从肌肉的细微变化中找出对方说谎的端倪,可他只看到一双如深坑般的眼窝,和一张饱经风雨、波澜不显的脸。
西格弗德已经接受了对方的逻辑,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沉思片刻后,他惊觉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你们的保密能力有这么差?那个什么————什么温特斯·蒙塔涅,他不是维内塔人?」西格弗德咬着牙问,「怎么会把我们的身份弄得人尽皆知?」
「你们的身份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
「我就知道!为什么?」
中年军官淡然回答:「钓鱼。」
「什么?」西格弗德听清了又好像没听清。
「你们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中年军官解释,「但放出你们的消息,可以帮我们找到要找的人。」
西格弗德思绪如电,「你们————是要抓「使者」。」
「使者?」中年军官若有所思,「原来是你们是这样称呼皇帝的密探。」
「使者不是密探————呵,」西格弗德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佯装不屑道,「放出我们的消息也没用,你们不可能抓到使者,没有人能抓到使者。」
「哦,」中年军官不以为意,「其实我也不是很关心—我不管那一块。」
「那您管什么?」西格弗德冷笑。
「一开始自我介绍时就告诉你了,」中年军官心平气和地回答,「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我自然是管教学的。」
「管教学的校长阁下,今日来拜访我又是为何?」
「这点我也在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我是来见击败伟大者」、降伏世界之恐怖」的人的。」
「不,」西格弗德纠正道,「我并未击败伟大者」,更没有降伏世界之恐怖」,撒拉森人依旧占据着东都与圣城,苏莱曼依旧是普世世界的大敌。」
西格弗德沉默良久,缓缓地说:「我只是活下来了而已。」
「你太谦虚了,」中年军官说,「你的胜利,哪怕是在比远东更东边的季风大陆也人尽皆知,波鲁士商人们奔走相告世界之大敌」终于得到了一次惨败,撒拉森人的敌人们都在传颂你的名字。」
西格弗德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自豪。
他短短地「哦」了一声,问,「所以呢?」
「所以,」中年军人说,「我想听你讲讲那场战役的具体过程,你是怎么在达尔马提亚挫败苏莱曼大帝的。
「我听到的消息都是三手、四手甚至是十手,撒拉森人对此闭口不谈,撒拉森人的敌人们又过于神化你,添油加醋到无法取信,所以我很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中年军人顿了一下,「毕竟,第一手的战史资料是最珍贵的。」
西格弗德快被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也应该明白,」中年军人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我今天既然能和你说这么多内情,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不可能离开这里,也不可能见到其他人一至少在他们抓到使者之前不行。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发挥些作用?」
「你,」西格弗德又气又乐,连敬语都不用了,「要我给你们发挥作用」?」
「不,」中年军官认真地纠正,「是我,要你,发挥作用——要不然为什么给你吃军官灶?就当是伙食费吧。」
中年军官不解地问:「难不成你想白吃白住?」
西格弗德是真的被打破了心防,他气急败坏地质问:「白吃白住?白吃白住?!你们把我关在牢里,给我吃猪食,还要我交房租和伙食费吗?!」
「这里不是监牢,」中年军官耐心地解释,「这里是禁闭室,因为你现在住在这里,所以这几天我们的犯错的学员都只能去地牢关禁闭。而猪食」的问题,我已经说明过了。」
「不是坐牢,那你放我走。」
「不行。」
「那不还是坐牢?」
「准确来说,叫软禁。」
「就算是软禁,我也从没听说过有谁被软禁还是要自掏食宿的!」
「在我们这是这样的,」中年军官想了想,「你要是不想配合取材的话,也可以去编筐。」
「什么?」西格弗德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编筐,」中年军官用手比划著名,「就是用柳条、藤条————」
「我[脏话]知道什么是编筐!」西格弗德急了,「我为什么要编筐?」
「那你想要白吃白住?」
「就要白吃白住,又怎样?」
「也可以,但那样的话,军官灶就不能吃了,」中年军官想了想,「不过即使如此,这几天的餐费也不能一笔勾销,要不你还是去编筐吧,别说是你这个帝国人,就算是我们自己人,被抓进来也得编筐——温特斯那小子给起了个名,叫劳动改造」。」
「温特斯·蒙塔涅是吧?」西格弗德气愤不已,「我要见他!」
「他出门了,」中年军官回答,「好像是去谈生意,具体的我不懂,也没细问。」
「还有别个说得算的人吗?」西格弗德大叫,「我要抗议!」
中年军官掰着手指头给年轻人数:「斯库尔准将去安雅河口建炮台去了,盖萨准将去西林行省搞后勤仓库去了,马加什上校干脆就没回来过。」
「哦,这么说来,能拍板的人一个都不在,」西格弗德讥讽地问,「你们这些叛党的叛军现在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咯?」
「是,」中年军官回答,「因为要钓鱼。」
「你把你们的高级军官的动向都告诉了我,就不怕我知道你们又要打仗了?」
「这个倒没什么,反正我们也不会让你与外界接触至少短期内看不到可能,而且这些消息都是公开的,因为要钓鱼嘛。」
「那好,就请贵方尽情地放线吧,」西格弗德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他直接转身回到床边,往床上重重一躺,「我静候佳音。」
这无礼之举令在场的其他叛党的叛军们大为光火,那个独腿的青年军官拄着拐杖走到床边,木头假腿敲得地面咚咚作响。
「起来!」青年军官怒斥,「你可是在和杰士卡阁下说话!」
「滚开,」西格弗德眼皮都不擡一下,他转身侧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别逼我把你那条好腿也踹折。」
青年军官气得举起拐杖就要打。
西格弗德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好了,」中年军官叫停了一触即发的搏杀,他伸出手,那个穿着士兵制服的半大小子立刻扶住了他。
中年军官来到床边,用那双空洞洞的眼窝看着在遮荫山脉以北冉冉升起的新星,说:「伯爵阁下,我理解你的愤怒,但你也要明白,你的处境暂时无法改变。我只想知道,你真的甘心在这个小房间里虚度光阴吗?」
西格弗德终究还是个讲礼貌的人,他叹了口气,坐了起来,狠狠地瞪了青年军官一眼,站起身,对中年军官说,「我不甘心,又能做什么呢?」
「可以帮我们修战史,你难道甘心让假的东西成为历史,而让真正的东西埋没吗?那些死去的人们,你不想让后人知道他们的故事吗?联盟是无关的第三方,在我们这里,你可以如实地讲述那场战役。」
这句话算是说到西格弗德的心坎里,但表面上,他依旧不屑,「没这个必要了,皇帝的意志,就是真实。」
「我们可以给你提供纸笔。」
「提供纸笔我也不会写。」
「不是给你写战史的,」中年军官说,「给你纸笔,是允许你写信。」
「写信?」西格弗德一下子来了精神,「您的意思是,允许我通信?」
「不允许。」
西格弗德一怔,随即大怒,「那你说什么写信?」
「你可以随便写,只不过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我们才把信交给你寄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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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让你们拆开偷看对吧?」
「是,审查是一定的,」中年军官毫不掩饰地承认,「如果你不想被我们拆看,也可以自己保管,等到重获自由那一天,再交给你想给的人。」
「呵,」西格弗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之,如果你愿意配合,在我的权限之内,我也会尽可能配合你,你可以随便提要求。」
「随便提要求,」西格弗德冷笑,「但是否实现我的要求的决定权在你。」
「是的,」中年军官点头,略显欣慰地说,「你已经学会抢答了而且我希望,有可能的话,你能在课堂上给我的学生们亲口讲述达尔马提亚之战的全过程,从战前筹备到战后收尾。」
「你————」西格弗德感觉自己的智力受到了侮辱,「你拿我当傻[哗]是吧?你是让我给你的学生们讲达尔马提亚之战?你————你是让我去教我的敌人们打仗!」
「我们现在还不是敌人,」中年军官提醒,「是你自己说的。」
「是不是敌人你心知肚明!」
「所以也请别责备我们如此对待你。」
回旋镖又打到了自己头上,西格弗德已经不想再说话。
而中年军官还在继续讲,他笃定地说,「你会喜欢我的学生们的,他们虽然都不太机灵,肚子里也没多少学问,但个个都是好小伙子,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做你的听众,你会喜欢他们的。」
西格弗德轻哼了一声。
「更重要的是,」中年军官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西格弗德,而在对方的黑洞洞的眼窝里,西格弗德似乎看到两团明亮的火焰。
「这些小伙子们,」中年军官第一次露出笑意,「或许会是你未来三十年的大敌,说不准,他们会跟你、你也要和他们耗上一辈子,你——就不想提前看看他们的成色吗?」
「一辈子?老瞎子,你对我一无所知,」西格弗德悲凉地想,「我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是大人眼里胡闹的小孩子,我最激烈的反抗,看起来也像是在撒娇。我这一生,注定是陛下的提线木偶。」
想到这里,西格弗德心中突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逆反感。
他突然很想给那个掌握一切、主宰一切、操纵一切的大人————添点乱。
「好吧,」他慢吞吞地说,「让我想想。」
中年军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劝说奏效了,便不再多讲,「你慢慢想,我们告辞。」
「慢走,不送。」
由勤务兵搀扶着,中年军人往门外走去。
那个独腿的青年军官跟在后面,还瞪了西格弗德一眼。
西格弗德懒得理睬。
走到门口的时候,中年军人突然又转过身来,问:「[旧语]其实还有一件事情我很好奇——公主和某个油嘴滑舌的吟游诗人私奔听起来虽然像天方夜谭,但也并非不能理解,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事为什么会把你卷进来?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西格弗德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假装不屑地干笑。
「[旧语]世界变化太大,」中年军人已经有了答案,他轻轻摇头,叹息道,「[旧语]
年轻人玩得真花。」
「老瞎子!」恼羞成怒的西格弗德猛地冲向门口,却被铁栅栏挡住,他双手抓着栏杆拼命摇晃,晃得屋顶都落下片片灰尘,「给我回来!我今天非要好好教教训你一顿不可!」
「[旧语]还有,以后在桌子上做记号吧,别往胳膊上划了,放心,那桌子就留给你,不会搬走的。」
说罢,中年军人转身离去。
只能听到某人撕心裂肺地怒吼。
「回来!你给我回来!」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