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狐鼠游戏(十六)
[枫石城大教堂]
事态的发展果如洛松所料,轰轰烈烈的大搜捕除了把枫石城搞得鸡飞狗跳之外,一无所获。
尉官们忠实地执行了洛松的命令,他们闯入每一间房屋,检查每一个人的手掌,凡是虎口和小指根有硬茧的人,都被他们逮了出来,还顺带收缴了不少武器。
所以“一无所获”的评价并不准确,一天下来,枫石城的监狱里塞满了商队的护卫、富人的保镖、旧新垦地军团的逃兵以及通缉犯五名、小偷若干,或许还有几个倒霉的厨子。
然而对于此次搜捕的真正目标,他们的确是一无所获。
被尉官们抓回来的嫌疑犯,大部分都是本地人,长年居住在枫石城,有左邻右舍为他们作证。
而破袭被服仓库的敌人极为精干,如果是本地人,那就意味着很久之前,他们就已经被招募和训练。
跨过千山万水招募一批人员,武装他们、训练他们,还要维系他们的忠诚,这可比收买几个耳目要难出不知多少。
且这种闲棋冷子,若是要下,就不可能只下一枚。
枫石城仅仅是帕拉图最偏远落后的行省的首府,如果枫石城里都潜伏着这样一支力量,那奔马之国的其他大城市里也一定有伪帝的暗子。
没有人的资源是无限的,洛松不信这世上有谁能办成这事,哪怕是普世帝国之主也不行。
并且虽无实证,但大审判官、费尔特修女和莫里茨中校都认为“宫廷法师”和“剑手”一般是固定搭档,所以本地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而占少数的、外来的小指根有茧的嫌疑犯,绝大部分都有合理的身份,或是护卫,或是保镖,基本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部分人是洛松的重点怀疑对象,不在场证明越是充分,在洛松眼里就越可疑。
不过这些人全都有来头,要么是本地大家族的保镖,要么是来访使节的护卫,人数还不少,贸然上手段,一定会有很多冤案。
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洛松不敢拍板,他也没资格拍板。
莫里茨虽然亲自参与了对于嫌犯的甄别,但也没有给出强化审讯的指示,只是下令将嫌犯分类收押,严加看管。
事实上,洛松有种感觉,那就是中校对于这场由他掀起的大搜捕本身都不甚在意。
至于那些没有合理身份,又不是本地人的嫌疑犯,洛松就没有顾忌了,甚至都不用走流程,很多人就已经坦白交代:逃兵、小偷、盗马贼、走私犯……
还有几个一开始嘴硬的家伙,很快被查出是受通缉的匪徒。
新垦地行省易主后,新政府迅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剿匪作战,行省大道的十字路口周围很快挂满了风干的尸体,原本猖獗一时的各大匪帮纷纷偃旗息鼓,散伙逃命。
大多数匪徒要么逃往外省,要么逃往赫德荒原,要么逃往深山老林,偏偏有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笃定灯下最黑,反其道而行之,钻进了枫石城。
然后他们就撞上了这场大搜捕。
除了以上三类嫌犯,还有一类特殊的“嫌犯”,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棘手程度远超前三者。
那便是军官。
如假包换的联盟陆军军官。
枫石城内现在不仅有维内塔陆军的代表,还有联省陆军的使者,前者自称是为劝和而来,后者则是要商讨换俘事宜。
然而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由于“四柱”全都不在岗位,他们也只能在新军指定的住所内干等着。
维内塔陆军、联省陆军的使者,以及他们的随行人员,显然符合洛松划下的“手上有茧”的标准,可是总不能把他们也抓起来。
只能要求两方使团提供人员名单,加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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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次行动也不能说是全无收获。
只是原本要猎狮子,最后却拎回小猫三两只,未免令人沮丧。
更不要说这次大搜捕还严重损害了新军的形象,闯入平民家中、翻箱倒柜、让民众在自己家里被检查……虽然面对面时无人敢抱怨,但尉官们很清楚自己转过身以后,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消极情绪肉眼可见地在搜查队内蔓延,几乎每名参与搜捕的尉官的脸上,都写满了疲倦、焦躁和不安。
这还不算完,当混乱的一天结束时,每一个尉官都遭受到“联盟少校”的不公正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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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长桌后,莫里茨耷拉着眼皮,拖着长音问,“你搜了四条街,六十七栋民宅,结果一个人都没抓到。”
“是的,”站在房间中央的中尉强压着火气回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抓到。”
“因为没发现有问题的人。”
“没人是没问题的。”
“那都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没问题,我难道还要硬说他们有问题?”
“你真的仔细搜查了你的片区?”
中尉的肩膀都气得发抖,他指着同在桌后的洛松学长,咬着牙说:“洛松少校的宪兵可以证明!”
联盟少校没有回答,只是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嗤笑,令洛松都不禁侧目,在他印象里,莫里茨·凡·纳苏绝不是这样刻薄、傲慢、不讲理的人。
可这一声嗤笑实在太过浑然天成,完全不像是演出来的。
洛松只能认为中校是在故意考验受询问者,所以他一言不发。
而被“审问”的中尉的怒火也被这一声轻蔑的嗤笑所引爆,他猛地冲到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上,朝着桌后的联盟少校大吼:
“我一间一间屋子地搜,一个一个人地查,把老太太的面粉柜、把小姑娘的卧室都翻了个底朝天,那可都是我的邻居街坊!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骂我吗?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骂我的家人吗?这[粗口]还不叫仔细搜?你想让我干什么?你想让我把他们都抓起来,硬说他们是纵火犯吗?这样你就满意了是吗?你就可以报功受赏了,是不是?!”
这下子,洛松不得不开口,他站起身,推了中尉一把,高声呵斥:“正常问话,你哪来的脾气?申辩是你这样申辩的吗?退回去!”
中尉凶狠地瞪了“捕鼠专家”好一会,才慢慢地倒退回原位。
而莫里茨全程连眼都没抬。
“你刚才说,那都是你的‘邻居街坊’,”莫里茨翻看着档案,“你是枫石城人?”
“是,”中尉粗声粗气地回答。
“也就是说,因为你是枫石城人,所以你才对你的街坊邻居们手下留情?”
中尉愣了一下。
等到他理解了“少校”在说什么的时候,难以抑制的怒火从腹脏一路冲上了他的颅腔。
他目眦尽裂、发上指冠,大踏步朝着长桌走了过来,“我[脏话]是[脏话]!”
洛松见状不妙,立刻绕过桌子来到房间中央,拦住了已经活脱脱是一头发狂公牛的中尉。
但莫里茨的审问还没结束,“半个月前,你因为醉酒,打砸了一家餐馆,宪兵队却没有对你的惩戒记录。那次事件里,你是否欠了某些人的人情,所以今天你才会网开一面……”
话还没说完,被审问的中尉已经挣开了洛松的控制,一把扯下腰畔的佩刀,狠狠朝着桌后的那张该死的漂亮脸蛋掷出。
洛松眼睁睁看着带鞘的佩刀朝着中校的方向飞去,他的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万幸中校稍微歪了一下头,“惊险”地躲过了飞来的军刀。
洛松松了一口气,旋即怒吼,“卫兵!”
门外的卫兵立刻推门而入。
洛松猛推了一把还在大骂的中尉,将后者推得脚下踉跄,他指着中尉,厉声道:“把他给我带下去,关起来!”
两名卫兵扶住了险些跌倒的中尉,他们看了看少校又看了看中尉,有些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等什么。”
命令被确认,两名卫兵二话不说,架起拼命挣扎的中尉,将后者带出了房间。
洛松长出一口气,关上了门,扶着门把手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转过身,对中校说:“这次的袭击行为不可容忍,我会严肃处理他的……”
“不必,”莫里茨言简意赅地说,“等他冷静下来,就让他回去。”
“那……”洛松迟疑片刻,真诚地低头致意,“我替他向您表示感谢,中校。”
莫里茨却好像没听到洛松的话,他抿了一小口水,抽出一本新的档案,“下一个。”
对于大部分尉官的询问,都是以受询问者的摔门而去的方式结束。
即使那些强忍着没有发作的尉官,心中的怒意也完全藏不住。
只有很少一部分尉官面对无理的诘难,仍能控制情绪,冷静地回答问题。
令洛松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名叫伊斯拉·尼古拉的上尉。
与其他尉官不同,伊斯拉上尉是坐着接受询问的,因为他只有一条腿。
虽然很恶毒,但是伊斯拉上尉拄着拐杖费力地进入房间时,洛松感到了些许轻松,因为他今晚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起身去阻挡暴怒的学弟,才终于等到这么一个不用拦的。
下一秒,洛松就为自己的念头感到羞愧自责。
伊斯拉·尼古拉上尉是步兵科出身,先前隶属于白山郡驻屯军,洛松对他不是很熟悉。
通过伊斯拉的自我介绍,洛松才得知前者是在河谷村会战失去左腿,康复后被调往帕拉图陆军学院任教。
位于城外的陆军学院是最后收到通知的单位,所以当伊斯拉上尉与其他教职员赶到枫石城大教堂时,洛松已经前去调查招待会的事情,刚好错过了碰面的机会,最后是莫里茨中校给教职员们分配的任务。
不过,因为军校的教职员都是伤残者,即使洛松在场,伊斯拉也很难让洛松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莫里茨照例发出难为人的质疑,伊斯拉全程沉稳作答。
但这些只是开胃小菜,真正施压的环节在后面,是那些从本应保密的个人档案里,挖出的最令人难堪的问题。
“你有亲属在帝国生活,”莫里茨紧盯着受讯者,“上尉。”
“是的,”伊斯拉坦然回答。
“是谁?”
“我的祖父的兄弟的后代,现在还在世的有几位堂叔和堂兄弟。”
“他们在伪帝的政府中任职,对吧?”
“是。”
“你们还有书信往来吗?”
“有。”
“都说什么?”
“这个……很多,亲戚之间的日常问候,近况,家常琐事,通一次信不容易,所以每次都会写很多话。”
“你的祖父的兄弟是主权战争流亡者,对吧?”
“不,主权战争之前他就已经在疯皇帝的宫廷当差了,但他确实在战后被没收了在帕拉图的财产。”
“我想他不会很高兴。”
“谁都不会为这种事情感到高兴,但他已经去世了。”
“但他有后代。”
“是。”
“你的堂叔和堂兄弟们有没有招募过你?”
气氛骤然变得紧张。
伊斯拉·尼古拉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是的,”他说,“他们暗示过,希望我能提供一些消息,关于新垦地军团的,关于帕拉图的,这样会对他们有帮助,因为他们过得很艰难。”
“你同意了吗?”
“我拒绝了,我给他们寄了一些钱。”
“为什么不检举?”
伊斯拉的语气有些无奈,“向谁检举?”
“你的上级,新垦地军团总部,帕拉图陆军总部,任何想听的人。”
“然后呢?”伊斯拉苦笑,“他们会飞到遮荫山脉另一边,把我的堂兄、堂弟们抓起来吗?”
“我问你为什么不检举,没有问你,你觉得会如何处理你的堂兄弟。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没有向你的上级报告?”
伊斯拉沉默良久,“因为我害怕了。”
“害怕不是理由。”
“但我那时真的很害怕,我害怕我会因为这件事受怀疑……”
“影响你的升迁?”
“不,不是的,”伊斯拉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才加入联盟陆军的,一开始可能是,但那时我什么都不懂,我还是个孩子,长辈们认为报考军校前途广大,我就被送进了陆军学校,但后面就不是了……我是真的希望能……能做一点事。我不怕不能升迁,我怕被赶出军队。之后,他们没有再来信,我也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没有什么事情能不留痕迹,也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后果的,”莫里茨放下档案,冷漠地给出了判决,“鉴于你的情况,上尉,我认为,你应该退役。”
伊斯拉的表情先是一滞,随后,不解、气愤、悲伤、失落、绝望……种种情绪轮番浮现在他的眼中。
“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已经带不了兵了,我现在只是在学校里教认字,尽我所能做点事情,”伊斯拉尽可能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这也不可以吗?”
“这和你的位置无关。”
“那和什么有关?”
“和忠诚有关。”
伊斯拉的情绪防线第一次松动了,他扶着椅子的扶手,略显激动地说:“我问心无愧!我是相信博德上校能拯救帕拉图,我是相信博德上校能收拾这烂摊子,才为你们而战!我已经把命都给出去了,你还要让我如何证明我的忠诚?”
莫里茨审视了上尉片刻,他站起身,微微低头,冷睨着上尉。
“回答我,”莫里茨问,“如果有一天你的堂兄弟们回到帕拉图,声索他们的权利和财产,想要推翻帕拉图共和国,推翻联盟,你有杀死他们的决心吗?”
“我不想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伊斯拉已经恢复了冷静。
“你有手刃这世上最后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决心吗?”莫里茨又问了一遍。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伊斯拉冷冷地说,“我会为联盟而战的……虽然你们好像不需要我了。”
说罢,上尉艰难地撑着扶手站起身,拄起拐杖,敬了个礼,转身就要离去。
中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解散后,你留下来。”
上尉离开了,房间里又一次只剩下洛松和莫里茨两人。
洛松翻阅着伊斯拉·尼古拉的档案,“他在河谷村很勇敢。”
“内德·史密斯的追随者中不缺少勇敢者,”莫里茨淡淡地说。
“我的意思是,”洛松踌躇片刻,“虽然他很勇敢,但他毕竟和北边有联系,让他除役是没必要,但是让他加入我们……”
“你以为,”莫里茨淡漠地看着洛松,“联盟军人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帝国有关系吗?”
不待洛松反应过来,莫里茨又继续质问:“洛松·久拉,你自己呢?你难道就没有一个生活在北边的亲戚?”
洛松本想直接给出否定的回答,但仔细想过后,他也不敢确定了。
“他会被继续考验的,”莫里茨抿了口水,“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