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记忆’
‘胜天半子,人遁其一。’
奎恩望着挂在书房顶上的字,在国人的书房里,最值钱总是一幅不起眼的字或墨画。大面积的留白,笔画间凝练风骨情操,以字喻人如风打竹林见叶知筋,低调又高雅,可不得花大钱整一幅好的。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在开玩笑,弥北麟死后没几年,写这幅字的方丈也因为贪污被抓进去了,两人都没能胜天半子。
这幅字倒是因祸得福,当了遁走的那个‘一’,流转多年在佳士得拍了个好价,每每在买家手里流转,都要吹嘘一下那位死去的江海大鳄人生故事,顺带贬一句‘老和尚写的真不错是吧。’
奎恩收回了目光。
他的‘老板’穿着唐装,在修剪一盆罗汉松。
来面试的家庭教师过分年轻,被晾在这里,考验耐性。
奎恩走到窗边,双手插在经理送他的那身西装兜里,望向窗外,眯了眯眼。
这个方向本应该能看到国贸大厦。
但出了这栋宅子,外面便是淡淡的白雾,笼罩着城市。
阳光依旧和煦。
花园的球场里好像有人在打球,不过那是另一个方向,这扇窗望不到。
“你很放松啊。”后头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不解。
奎恩没有回头,剪刀声没断,弥北麟还在剪那盆罗汉松。
金剪子的声音是很独特的,它并不利落,听着甚至有些沙软,像好心肠的佛陀把金子洒在无人照看的枯树上。
“就像回自家一样。”奎恩长长呼了口气,江海的富人区绿化率能和公园相比,清新微冷的风钻进来,肺好像都清爽了。
咔咔咔,枝叶落地。
“自家....么。你好像不怕面试不通过?”
“会通过的,对吧。”
“很有自信,好事。”
“你是不是早就调查过我?”奎恩半靠在窗沿上,想把身子更探出去一些。
剪刀的声音短暂停了一瞬,但又很快接上。
“毕竟高中生可不会自己做什么简历....雨桐还小,身边的老师要有大人帮忙把把关,免得有坏人害了她。”
男人的说话声很坦诚:
“呵,不过是查查犯罪记录之类的。你怎么发现的?还是猜的?”
“猜的。”奎恩微微点头,“所以我合格吗?”
那头剪着树,又把他晾了一会。
“比我想的要更外向。至于合不合格,看试用期吧。”男人笑着说:“如果你能为我这个枸杞泡温水的中年人着想,把窗稍微关上点....那试用期可以短一点。”
奎恩不鸟他,恶作剧一样,把窗开到了最大。
男人见他这番举动,倒也不恼。
“你要说什么....总要等我把树剪了吧。年轻人耐性差一点也算不得坏处,就是这脾气要藏起来。”
“罗汉松耐寒。”奎恩舒服地眯起了眼,“多吹吹。”
“这是温室里长大的树,吹吹可就死了。”
“死嘛.....”奎恩不知在想什么,眼眸映着雾,白茫茫的,“在你看来,死亡是什么?”
剪刀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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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问这个?”男人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
“您是长辈,找您取取经。”
“长辈么.....呵呵。”他想了一会,“死亡啊,是完成吧。”
他轻轻抚摸着那盆罗汉松,“就像这盆树,被日本的僧人栽活,被好事者包装成‘格物’,漂洋过海飞来,到了花大价钱的我手里。”
“天天伺候着,小心修剪,松土喂水,摆在价值一套房的陶盆里。但一个高中生随手开一次窗,冷风一吹,它就可能枯死......这有什么意义吗?没有。”
“它只是完成了它的一生,死亡会剥夺走所有意义,到了这个点,一生的所有事都将成为‘完成’的一部分。意义是留给活人的。”
奎恩微微点头。
他把窗关上了,缩回了书房中,拍了拍裤腿。
“所以在你看来,死者留给活人的东西....是‘意义’,对吗。”
裤腿显然短了一截。
但脚腕并没有被寒风吹得红肿发僵,反而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就像神皮襁褓吞下内容物后,肌与骨在蠕动。
“你觉得是什么?”
男人好奇的看着他。
“是代价。”
奎恩平静地说:“死了的人就这样死了,活着的人还要为他的继续生活付出代价。意义可以慢慢思考,但代价是不得不割掉的东西....当我选择活下去,就不得不这么做。”
“.....一个高中生,思考这些深沉的东西吗。”男人有些惋惜,“你应该过一过更符合年轻人的日子,这些东西等到了泡枸杞的年纪,有的是功夫慢慢思考。”
“其实是《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奎恩耸耸肩,“村上春树说的。”
短暂的静谧,像冷场化开前的最后片刻对峙。
男人哈哈大笑,他的笑一点儿都不老钱,显得很有江湖气,粗犷往往才让人感到真诚。
“哈,你这年轻人真有意思.....什么书,挪威的什么?我也买一本看看。”
“我会给您带的,在以后的某一天。”奎恩说。
“行。你面试通过了,去找管家领车马费。其他科目也顺路给雨桐补补吧,那丫头性子懒散,同龄人在一起或许会好说话些,当然.....薪水也会增加。”
“谢谢老板。”
“叫我麟叔就行。”
男人回过头,想接着修剪那盆罗汉松。
但他的金剪刀却不见了。
下一秒,胸口一寒,温热的鲜血开始染红唐装,一片似得蔓了出来。
奎恩将手中的剪刀抽出来,又泄愤似得,多捅了几刀。
然而却不感到开心,便松了手,看‘弥北麟’倒在地上。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虚弱,真的不能再真,就好像这个男人即将死去。
“杀了我的父母,对你而言只是人生意义的一部分。”奎恩微微叹了口气,“但我不一样,我杀你是他们留给我的代价,哪怕你死了,我也在承担着这该死的代价....”
“现在到了还她的代价的时候了。”
奎恩叹了口气,自己对自己说:“....抱歉。”
“你要....对....雨桐....”
手腕上的佛串泡在血泊里。
奎恩走了出去。
一开门,便看见换了身衣服,等在书房门前的她。
“怎么这么慢?”她抱怨道。“喏,拿着,暖宝宝,一块钱两个,贴着管用一.....”
身体慢慢倒下。
他轻轻接住了她,脸埋在记忆中的肩膀里,发丝间是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其实我不冷。不冷.....不冷.....”
像哄孩子一样,他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丢掉了剪刀。
直到怀里的弥雨桐,褪去了伪装,变成被杀死的怨灵。
一条条手臂垂了下来,他依旧抱着那具恶骨嶙峋的身体,好像在抱着死去多年的她。
“我不会让你承担代价,谁也不会。”
他喃喃地说:“你看,很轻松....对吧。”
地板与墙化作了充血的皮囊。
锁刃龙的尸骨在书房里慢慢生长。
窗外的浓浓白雾开始沸腾,像煮了一锅汤,把一切都煲了起来。
直到这些深睡的、隐匿的、漂浮的、脉动的.....令人痛苦的一切,都像回到了家。
钻入他后背。
灵魂中那条狰狞的百足虫疤痕,开始生长。
........
.........
.........
奎恩再次睁开了眼。
天空中的太阳,又变得不再一样。
但依旧不是自己熟悉的那轮创世神,也不是在银河系中发光发热的恒星。
它悬在漆黑的天穹之上,像一个溃烂的伤口,这天空竟与那片灰雾世界的天空....很像。
太阳的黄金光轮已即将燃尽,只剩下一圈不起眼的橘红色,如薄暮般挂在天上,洒在大地的光明毫无温度可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与众生一起苟延残喘。
这是真的很冷了。
太阳提供不了温度,地表没有飘雪,却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人,很多很多的人,零星分布在城市中,如果这残破木屋与草庐组成的聚居地能称之为‘城市’的话。
人们的衣服如野人一般,这儿没有时尚,没有什么高跟鞋或嵌羽的风俗讲究,为了在这寒冷中活下去,他们披着厚厚的兽皮,亦或是魔物的皮毛,举着火把,拉着木料与风干的肉,什么肉都有,包括人。
他们在往地下走去。
也有人从地下被拖出来,那是在悄无声息累死或病死的工匠,从拖车者麻木的目光来看,这样的死亡早已屡见不鲜.....他们需要取出衣物,然后趁着还没腐败,将肉做成粮食。
有身穿红袍的巫师冷漠地站在一旁,有高大的兽人套着俘虏镣铐,在人类的鞭打下牲口般扛着巨石。
有神甫,永恒教派的神甫,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中穿得比兽人还少,他们中有几人手脚都已经冻得坏死,却仍然面无表情地指挥着市民掘洞藏粮.....有的人经过他们时会停下,短暂的凝滞祷告。
不过这样的信徒寥寥,更多人还是对着天空那轮太阳张开双臂,苦涩的赞美。
远方有堡垒。
那些堡垒已经很残破了,上头站着骑士,简陋的铠甲,却拿着比人还高的大弓,骑士的披风随风而动,上面用最鲜艳的刺绣绣着一滴沸腾的龙血。
龙血骑士团.....?
奎恩注意到了一座立在不远处河中岛上的碉堡。
它没有奎恩记忆中那么完整,也没有奎恩记忆中那么老旧。
那是龙墓执事的城堡。
旁边应该还有一座桥,还有很多桥,与不列颠人引以为傲的泰晤士河两岸风景,他们的建筑与艺术......
什么都没有,只有麻木的世人,摇摇欲坠的聚落,与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死亡。
什么情况?
刚刚那一切,是自己记忆形成的幻觉。
这又是谁的记忆?
“他”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但很快,视角便开始转动,因为有人来了。
“哟。”
粗犷的,像是樵夫猎户一样的声音。
“还活着啊,骚精灵。”
随着目光一转,奎恩看到了一名‘熟人’。
精灵女王,蒂蕾西娅。
这是历史书上的蒂蕾西娅,而非格林德沃那位化名‘芭芭丝’的老太太。
令人窒息的美,这是奎恩第一次亲眼‘见’到年轻时的她,觉得书上对于蒂蕾西娅容貌身材的表述还是太保守了。
我去,有这么好看的精灵怎么不告诉我。
此时的蒂蕾西娅看着很虚弱,脸色苍白,步伐也很缓慢,但神情倒与奎恩记忆中格林德沃之眼上那位老太太重叠在了一起,透着一股与世界的疏离感,与对人类不加掩饰的....厌恶。
“林克有东西给你。”蒂蕾西娅似乎不介意‘他’口中那带有羞辱调侃意味的称呼。
“操!”
‘他’猛地拍手,双臂粗壮的像树根。
“硬吃冈格尼尔还能活,那狗屁预言不会是真的吧,他人呢?!”
“在养伤。”蒂蕾西娅丢出了一卷卷轴,“这是他的方案,看看。”
‘他’并没有捡起掉在地上的卷轴,似乎当蒂蕾西娅把它拿出来时,便知晓了里面的内容。
“.....这是在赌,林克能赢魔王。从来没有这种事。”
‘他’摇头,“从来没有。”
“他能做到。”蒂蕾西娅说:“不单是他,未来的每一位勇者都能做到,教廷的道路能够成功。”
“......你看。”
‘他’抬起头。
看向那轮垂死的太阳。
“火要熄了。就算教廷的方案能成,又能找到多少勇者.....把这一景象往后延多久?”
“总比永恒教派的方案好。”蒂蕾西娅不屑的说:“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呵,神。它们的方案都不成熟,不过是换一种更难看的死法。”
“尤其是你家的龙主....序列一之后,你应该知道祂的真实情况,奥古斯都。”
蒂蕾西娅歪了歪头,“你信奉的‘龙主’....真的是你信奉的那条龙吗?”
‘他’陷入良久的沉默。
“.....永恒教派的方案能行。”
“或许吧。但现在绝对不行,你们连信徒都没几个,靠那群古龙人又能做什么?”
钟声从极远方传来。
悠扬,如水流逝的十二响。
这般暗沉的天色.....竟是正午时分。
‘他’最后看了眼天空。
“林克是想让我去送死。”
这位猎户轻松的笑了笑,“我是差那一片律法,但要是把魔王军那几只半神都吸引过来,我应该拿不到了。”
“但人类会因为你而延续下去。”蒂蕾西娅漫不经心的说:“圣域已经所剩无几,就算教廷的圣火传递出去,也没人能守住那些火种。除非....有人愿意承担绝大数火力。”
“他们呢?”
“巫王把他的王座覆盖至整座北大陆,审判庭和渡夜者们会驻守西大陆。”
“教皇真慷慨啊,这得打多少口钟.....”猎户喃喃道:“三个....不对,我得守四个。而且魔王不能来,我这辈子还没生孩子呢。”
“林克说你要是死了,会用你的尸骨给你捏一个后代,把不列颠和炸鱼薯条继承下去。”
“....啧。别忘了修城堡啊。”猎户说。
“你这是同意了?”
“你看看这些人。”猎户往前,看着他的城市与人民,“如果魔族佬赢了,那他们的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林克会成功的。”蒂蕾西娅说。
‘他’看向地上的积水。
随后,仿佛看到什么一般,微微一笑。
奎恩发现他好像在透过积水,注视着自己。
他说:
“要修个大的,不管发生什么,王族要姓奥古斯都。”
说罢。
他提起身旁那把陨星大弓,抖了一下弓弦。
失重感骤然传来。
水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呛了一口水,挣扎着从河滩上爬了起来。
手提箱还绑在身上。
不远处是清晨的薄雾,与广袤的森林。
身披锃亮铠甲、骑着龙驹的一队龙血骑士从他身旁巡逻而过,却对近在咫尺、坐在河滩里的男人视若无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就在不远处,森林的尽头。
在几支军团的包围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年轻人们排着队,相继走入一座被大火烧过的荒芜城堡,排队尝试拔剑,晨曦照耀在他们身上....
太阳高悬天际,炽热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