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只是活着
一四五四年,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
秋夜渐长,若是夏季这时候,泰晤士河面上还有着鱼鳞般闪闪发光的余晖。可到了这个时节,太阳已在遥远东方化作隐入群星的一点,河面漆黑一片,朗蒂尼亚姆最威武的大桥连灯都没开,龙巢岛淹没在夜色里。
在一个月之前,这儿还是不列颠的政治中心。国王迁驾至此,如巨兽的心脏般维持国家运转与对内战争,但到今天,还在城堡里工作的人已寥寥无几,一到下班时间,便如同逃难般撤离。
每天来上班的人都在变少。
因为那些传闻,跑掉的、远逃的、拖家带口出国的....
国王并不在乎。
反正总有些没法走也无处可去的人,能维持这个国家的基本运转,就像一个啥也不在乎的病人,伤痛再多也无妨,活着就行。
六匹马拉的车架停在王宫门前,首相科尔曼靠在车厢的豪华沙发里,凝视着窗外那扇大门。
短短一段时间,他的马车换了又换,靠椅上的鸢尾花刺绣揭示着这辆车的价格:产自罗恩卡文迪许马车工厂,这一辆车要不列颠首相十年的薪资,拉车的马也都是从赛马场退役下来的名马.....
如这辆更新换代的马车一般,科尔曼·德·雷金纳卡从寂寂无名的男爵,在短短数月内,变成了不列颠臭名昭著的狗官,几乎所有市民都知道这位首相贪婪又愚蠢....唯独王座上那位不知道似的。
“首相先生。”
无奈的声音从他对面传来,这辆马车带有隔音法阵,他说话再不需要打响指。
“您没必要每次谈话都约在这里.....我真的很不喜欢现在的龙巢岛,没有一点活人味。”
科尔曼看着窗外那些站在阴影里的龙血骑士。
他们身披铠甲,仿佛两排石像。
骑士们换过班吗?看不清甲胄下的面容,科尔曼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仿佛从他上任的第一天起,守在龙巢岛外面的便是这么些人,除了把那些妄想弑君去找勇者邀功的蠢货脑袋碾碎外,他们未曾移动过一步。
“当然需要....”科尔曼往喉咙里丢了片药,囫囵就水吞下去,杯子随手丢弃在昂贵的雪狐皮地毯上。他面露疲惫:“我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坐在他对面的龙墓执事看向窗外那扇城堡大门,目光若有所思。
“据我所知,您现在的办公地点应该是斯都街一号那座阔气的新宅邸....”
“但我每天都会过来打卡上班。公务员都是要打卡的,对吧?”科尔曼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回答我,那些永恒教堂里的龙主神像,为什么会变成一个该死的蠢货....才发生了一个小时,我就已经在街上听到‘那是陛下的巫术’....见鬼。”
“不清楚。”龙墓执事两手一摊,“还需要调查。”
“废话!两个小时能清楚什么?”
科尔曼唾沫星子飞到那位执事脸上,“我在问你——我该怎么向陛下汇报这件事!”
“别担心,那大概是永恒教派自身的问题。”
执事解释道:“初步调查的结果是:他们神甫的神术还能正常使用。那说明只是神像出了问题,换回来就好。”
“什么问题导致的?”
“那只有神明才能解答了....据老师推测,可能是邪神引发的现象,以前也有过类似事件,但波及整座南大陆的规模倒闻所未闻....也有可能是收容物,有三件0级收容物能做到这件事,它们都在教廷手里,所以这也许是教廷对永恒教派的敲打,呵,可能性不高....”
“教廷对永恒教派的敲打、教廷对永恒教派的敲打....”
宰相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最终长舒一口气。
“很好.....就是这样。”
对面执事笑了笑,那是个年轻人。
“首相先生,您最近对我们的文职人员是否太严苛了些....老师收到了不少关于您的投诉,她们其实和政府办公室那些职员没有什么区别,只负责超凡者们的后勤....或者行为合法性认定之类的小工作,镇压游行或调查勇者什么的,太强人所难了。”
语气很平和,甚至听不出指摘的意味,首相却勃然大怒:“狗娘养的,谁敢投诉我?谁!我要轮件她全家——”
执事被扯住了衣领,表情却依旧淡定,“就算告诉了您,难道您要发配她们来陛下这儿当侍女?”
首相沉默了,两人僵持许久,终是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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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厌倦的呼吸着,也不知是厌倦这日复一日的公务,还是厌倦自己展露的脾气。
“....若道格拉斯大人愿意回来,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些。”
“老师他已经退休了。”执事对首相说着话,眼神却在看那座城堡:“他不愿意掺和这些事。而您要知道,对于我们那预知一切的国教而言.....一名退休的执事长,或许更有威慑力。”
“......哼,不知所谓。”首相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勇者的消息呢?找到她了吗?”
“您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吗?”
“我要知道,我会问你?”
“呵....那没有。我们还在努力。”
在离开之前。
执事最后对等待进宫的首相,重新提出一件老话题:
“您真不打算安排一次休假吗?时间....差不多了。”
“我休假后,这个国家你来管?”
执事表示理解,行了个礼,消失在沙发椅上。
约莫十分钟后。
城堡巴洛克风格的宏伟大门打开,一名貌美年轻的侍女步行而出,来到马车前。
“首相大人,陛下正在会客....请您至殿前等待。”
神色烦躁的宰相没有下车,而是拉开车窗,对她招了招手。
宫女拳头紧握。
但最终还是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爬上马车。
关上马车门后,他迅速解开皮带,两人如轻车熟路的奸夫淫妇。宫女跪在毛毯上,蓬摆裙拢到一旁,低头眉眼被肚腩挡住,像压在山下的可怜人儿。
科尔曼抬头望向天花板,后脑勺搁在椅背上。这花了金镑的马车就是好,透明玻璃天幕,繁星点点近在眼前,和在野外似的别样感觉。
“.....你父母的文件办好了。这周末他们就能飞往东国当外交官,可以待到战争结束再回来,噢....还有笔钱....你爷爷堂堂男爵,竟让儿子当个给骑警养马的杂工,要不是你进了王宫当宫女,你爸连公职都混不上....我有时候真搞不懂,既然不想养,生那么多孩子干鸟毛.....”
这破事向来都不新鲜。贵族儿女成群是南大陆任何国家的常态。但除了联姻夫人所生的继承人,或备受宠爱的小妾子女,其余皆当做一夜情的产物,给笔读书的钱算老爷体面慷慨了,成年后自力更生,家族一毛不拔。
若非眼前女人被选入王宫,恐怕她父亲连继承男爵的姓氏都很难。
说这话时的首相在冷笑。
“其实我家也这样,但我运气好,三个叔叔喝超凡魔药死了两个,还有一个不孕....老头没得选才把男爵传给我....噢,还有一堆积压了五六代的债务,农庄都抵押在银行手里还利息,得亏是那套老房子被贵族法保护,不然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啊....嘿,爵爷冲击....”
他现在是公爵了。可惜有些事并不随着爵位膨胀,也就几句话的功夫,草草完事。
科尔曼压着她的头,动作粗鲁。
“弄干净点....真是的,你不已经是女侍长了吗,怎么连个香水都不喷?汗臭得像那些商人的女佣....”
当宫女抬起头时,他才注意到对方的双眼和自己一样,布满血丝与疲惫。
“.....宫女就剩我一个了,要伺候陛下,打扫卫生。忙....不过来。”
声音中没有恐惧,只剩麻木。当人太疲惫的时候,便不再能思考眼前以外的东西。
科尔曼浮夸的表情微微一怔。
他没有问其他宫女都去哪了,‘哦’了一声,“这样啊,那我再挑点小姐们进宫,真是的,内务部一群吃猪食的饭桶....”
“.....不用了。我能完成工作,一个人就够。”她擦了擦嘴角,“替我父母感谢您,首相大人。”
“他们没写信告诉你这件事吗?”
“.....或许到了东国后会写。”
科尔曼把女人抱起来,放在腿上扒开衣服。能被选入王宫的女人身材高挑,甚至比他还高些,两人像山猪在踮起脚吃细糠。
“其实他们也没有多在乎你,懂吧?....就和你爷爷不在乎他们一样,贵族都是只生不管的垃圾货色。”
她当然漂亮,贵族之后的长相大多不差,但在掌握南大陆最繁荣王国的首相看来,本该谈不上出众,唯一的优点只是年轻,比他小得多,在没当首相之前,肯定是玩不到的。
科尔曼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这样亵渎宫女不会有人来惩罚他,但也不会带来什么。已经结束了,再怎么动手动脚也没有再来的趋势,对方的技巧稀松平常,没什么经验,快只是因为年纪到了。
他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还算年轻吧?
科尔曼停下了手,目光怔怔的,在沉重的夜里变得朦胧。
“.....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您吗?”女人问。
“是因为我们有个仁爱的陛下。”科尔曼冷声道:“你最好不要再到处问这种蠢问题。”
宫女闭上嘴,开始给科尔曼揉捏掌心。
“.....这又是在干什么?”
“按压这个位置,能帮助睡眠。”她顿了顿,“我母亲说的,是勇者传下来的秘方。”
科尔曼看了眼放在沙发椅旁边的药瓶:消炎药、提神药物、神经舒缓药.....还有一包冒险家们最爱的草药,但那玩意他只吃过一次,吃完后跟神经病一样看半天幻觉,会死的。
“呵,什么狗屁偏方都说是勇者传的,我家门口那卖芒果派的都说勇者微服私访吃过....”
说归这样说,但科尔曼也没有拒绝女人的按摩,虽然看起来她也很需要休息。
“....请原谅我的胡言乱语。我只在教会学校上到了十二岁。”女人说,“那里上课基本什么都不学,所有人一起望着时钟发呆。识字还是进了宫后,才在晚课上学了些历史。”
科尔曼啧了一声,“....也不完全错。第三勇者提出过穴位学说,在帝国内战期间,他发明了一套按压舒缓的手法,能大大缓解士兵身体与心理上的疲劳....其中有些手法被帝国的疗养院沿用至今,里面或许有按压手心的吧。”
“第三勇者是医生吗?”
“他是宰相。”科尔曼把女人的衣服拉起来,口水被盖住,“他用了一生时间,让一个破碎的国家走向强盛。”
“您真博学。”
“奉承男人的时候,嗓子夹一下,眼神魅一点。”说完科尔曼就自己笑了,“算了,除了奉承我这个老男人外,你好像也没机会用了。”
“您不老。”
“老的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被推开,裤链子拉上,首相先生艰难地系起皮带,雌火龙皮带发出艰难的拉扯声。
“....继承男爵后,虽然我精神变得贫瘠,但物质也丝毫不富裕。在这么双重贫瘠的情况下,身体竟还渐渐肥腴起来,真是三败俱伤....”
女人发出轻笑,他一摇一摆地下车,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那个问题。
他这名首相当不了多久了,她这名宫女....同样如此。
他们只是活着,暂时还活着。
对于战争能不能赢,最熟悉国王状态的两人其实比谁都清楚。
在高耸的巴洛克风白色大门前驻足片刻,首相昂首阔步,去面见他的国王。
天色早已沉黑,晚风也已休止。但遮挡星辰的云,依旧稀疏的幕在天空,俯瞰这啜泣十数年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