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如您所愿
首相颤巍巍地亲吻他的戒指,肥硕的下巴一抖一抖,衬的那只手消瘦得像柴。
“茜莉雅的消息有么。”
这是每次君臣见面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有!”首相神采奕奕的说:“有很多!比昨天更多!疑似逆贼茜莉雅的目击报告从沃尔省到普洱思维的矿场,遍地都是,我国国民上下一心对陛下忠心耿耿,踊跃举报,每一件有关茜莉雅的举报臣都亲自处理,从无松懈——”
他垂着眼,首相跪在脚边,腰几乎躬成了一百八十度。他不回话,首相便保持着这个姿势。
“我要问的....不是这种消息。”
首相的眼睛骨碌碌直转。
“——那叛党太过狡猾!汇集在茜莉雅身边的高手又多,善于躲藏....我国国土辽阔,就算将龙墓执事与军队的人手再扩充一倍,也很难搜遍每一处角落。臣只能寄希望于龙墓执事的情报....但他们....要拱卫王宫,很难全调出去提高效率....”
“.....这样啊。”
他转身,回到巨幅油画阴影下的王座,赤足踩过金币的声音并不急切。
“王宫不需要拱卫。你去和赫克托提要求,他会配合你。”
“遵命!”
“就算找不到也无所谓,反正她始终会来拔剑....说吧,特意过来,有什么事?”
首相快速的陈述着,就在刚刚,所有永恒教堂的龙主神像被诡异替换一事。
“神像被换.....哦,倒是稀奇事。”
他似乎来了兴致。
“....根据臣的调查,这一现象至少在全国范围内都有发生。臣认为这是喜讯!特大的喜讯!说明上次去教廷的外交有了结果,是教廷在敲打永恒教派啊,让他们不许对绞贼之事插手——”
“不,不是教廷。”
他摇了摇头,王冠也随着滑歪。这两年瘦了很多,这顶登基时制作的金冠也不再那么合适了。便随手摘下来,毫不爱惜地丢进一旁金山里。
若说王的寝室与首相第一次来时有什么区别。
那便是金镑快要把这儿淹没了。浓郁到化不开的‘财富’汇聚于此,如钱海渊临。
“教廷的买卖早已做完。是其他的什么.....关于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向寝宫角落发问。
首相才猛地发现,这儿还有第三者?
宽大的羽袍子堆在阴影里,黑暗让人分不清衣物的褶皱和人的轮廓.....手指搭在扶手上,只能看清枯瘦手指上暗沉沉的戒指,有细小的分针秒针缓慢旋转。
寝室内唯一的光源只照亮了先王夫妇的油画,好在又折射开来,恰好停在他膝前。脸垂藏暗处,眉眼半眯,只余一个不尖不利的下巴轮廓,模样神似一口钟。
那是一口老钟。
老到慈悲和人性都已从身上蜕完,只剩一层比时间还重的权柄压在骨头上,像缝着皮的钟摆。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从阴影里渗出来,并不如何威严,倒像是老人在对孙辈说话。
“我的孩子,我很好奇。你给了教廷那丫头什么,才让她不惜动用《救世主公约》的权柄?”
“我亲爱的父亲——”国王咬字重而优雅,他站在黄金中张开双臂:“如您所见。我有什么,就可以给出什么....如此辽阔的国土供我挥霍,总有教廷都眼馋的宝物,对吧?”
老人坐的座椅竟与王座同高。
不过王座之下还堆着金山,王消瘦的身姿被黄金垫得伟岸,他目光嘲弄,像等着山脚的老人爬上来那样傲然。
“会走进教堂的只有两种病人。”老人遗憾的说:“....一种想痊愈,另一种不想。努力想好起来的那个不一定成功,但放弃的将必然得偿所愿....生与死早在龙主眼中被看见,并不随人愿而改变,不要做那浪费时间的人。”
“哪有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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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笑着问:“说到龙主....亲爱的父亲,龙墓中那幅壁画也被替换了吗?”
首相大气不敢喘。
当意识到身后的老人是谁时,他的大脑就开始一片空白,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没有。所谓神像,不过是人类用来刻写信仰的物件,归根结底都是人造物。那怎能与真正的神迹相提并论.....至于教堂那些被换了,再换回来便是。”
“王位在你们眼中,也是这样?能换来换去?”
老人不回答,只等待手上的戒指。
直到时针指向九点。
在这座深埋地底的黄金寝宫中,他没等来报时的钟声响起。
“我的孩子啊....”他似在叹息,取出一张血字写成的密信,丢给了国王。
国王勾勾手指,首相怯怯地抬头四顾,随后飞快趴下去将信捡起来,一眼不敢多看,狗叼球一样爬回国王身边给他。
国王随意看了两眼,揉成一团,丢掉。
“罗恩的特务头子死了,大好事啊。”
“那深渊的试验品不该离开地底。”老人缓缓摇头,问:“它去哪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知道。”
又是一声叹息。
老人随之起身。
缓慢地,一步步攀上金镑堆成的山,朝他走来。
国王没有躲闪,睥睨而视。王的影子在光下摇摆,浮在金山下中如藏于海浪的群鲨,缓缓围猎向老人。
“你该回到....正确的命运上。”老人说。
“什么是正确?等待我亲爱的侄女‘伪王之血必以剑终’?”
老人最终在国王身前停下。
他是如此的高大,像站在巨龙的肩膀上。
“正确是必然发生的事。”老人看着国王,却像在看着更远的东西,他眼眸清明,仁慈而从容,“这件事并不必然。让我看看,是什么导致了时间的错误....”
他朝国王伸手,像准备拨动时钟的钟摆。
“呃——啊啊啊啊啊!!!”
一旁忽的响起歇斯底里的低吼。
跪在一旁的肥硕身躯突然动了,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王冠,抓住老人的臂膀就猛的往下一拽,他喘息又粗又短,叫着:
“该死的,该死的,谁给你的狗胆在此僭越,敢碰我的国王——”
王冠被挥舞起来胡乱砸去,他们身高差距悬殊,他甚至得踮起脚才能砸到老人的脑袋。
但还是砸到了。王冠尖锐的一角刺了进去,然后是一声钝响。
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毕竟嵌了那么多宝石与钻粒,没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工匠敢在王冠上偷工减料,像恨不得把国王压出颈椎病.....当血溅出来时,那些璀璨的财富像在闪闪发亮。
“正确....正确....狗娘养的正确....”
这似乎拼尽了他所有的狠劲,砸两下便要脱力了,看着甚至有些滑稽。
好在老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垂死之人还想说什么,首相又把王冠转过来,对着后脑背再敲一下....
终于安静了。
尸体歪歪斜斜地倒下,又咕噜噜的沿着金山滚了一段距离。他坐在那件法衣大袍上,哆哆嗦嗦擦起王冠上的血。
“抱歉陛下,抱歉陛下....”明明是他杀的人,简直像要吓傻了一样。
国王看着这一幕,目光中有些吃惊。
旋即哑然失笑的问:“你知道这位是圣主吗?”
首相喘着粗气,“您...哈,不说,就没人知道....他妈的老壁灯,早看永恒教派不爽了.....陛,陛下,您没事儿吧?”
那些影子回到了国王的身体里。
他一言不发,注视着,思考着....最终,手缓缓朝首相伸去。
科尔曼意识到了什么,他手里还握着王冠,上面还染着圣主的血,还有几只冠角依旧锋利....他其实还有余力能再挥一次。
但他的手只是颤巍巍缩动了一下,便缓缓闭上眼,低下身子,沉默以待。
国王的表情数变。
变得欣赏。
变得贪婪。
变得思索。
变得怀疑。
.....种种情绪闪烁着,最终又变回了那副病殃殃的模样。
国王的手碰到科尔曼时,能感觉到肥肉在抖。
什么都没发生,他感觉国王只是在寻什么东西,直到脖子上项链被扯走。
科尔曼猛然觉得浑身一轻,连脱力的颤栗都消失了。
“项链不错,我要了。”
“....臣的荣幸!”
国王随手把项链丢到金山里,那项链是哪个商人孝敬给首相的呢?他不在乎这些事。
他回到王座上,两人仿佛都当地上那具尸体不存在。
“汇报一下工作吧。”
“如您所愿。”首相神采奕奕的说:“臣已经妥善处理了王都内一切大学生抗议,现在街道上见不到任何敢游行示威的刁民,一切都是对您充满敬意与支持的好市民....”
“拔剑正在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国王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时间快到十点。
“....陛下,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做的很好,科尔曼.....接着做下去吧。”国王笑了笑,登基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和臣子开玩笑:“你是不是太久没碰女人了,稍微动一下就气喘吁吁.....该在床上找找自信,回去试试吧。”
“哈哈,那臣必须奉命....”
“哦,对了....”
国王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那张被自己丢掉的纸。
“找一个叫奎恩的家伙。带来见我。”
“如您所愿。”
.........
当首相退去时,尸体流出的血已经浸透了金山。血滴的声音分外噪耳,像在层层叠叠的金山下染红一枚又一枚金镑。
老人被砸瘪的头歪斜着,双眼突出,空洞地朝向那幅巨大油画:美丽的人儿在被挖掉头的丈夫旁嫣然含笑,像时间被定格那样鲜活。
“她很漂亮,对吧?”国王双手背在身后,同样望着画,自言自语。
时间走过一秒。
老人坐在阴影中那把与王座同高的椅子上,望着金山上那望画的国王。
“.....她本可以成为你的王后。那是命运给你的补偿,你至少能渡过一个幸福的十六年。何必如此。”
“亲爱的父亲,在你选择成为我的教父那一天,有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哪怕一点点?”
“在时间的广度面前,万事万物没有失败成功之分。”老人说,“时间终将会抵达祂想要的结果,从不延迟.....”
“唯独深渊例外。那不是真实的时间,只会导致一切倾覆....就连嫉妒原罪,教廷都拿出来给你了?”
“那我真不知道。”国王笑着问:“所以,现在还是‘正确’的命运吗?”
老人缓缓消失,没有留下答案,像从未来过这条时间线般带走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