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红灵
当那支射杀女仆的猩红箭矢在空中拐过甩尾般的弯，朝高空仰射来时。
奎恩的头皮几乎要炸开了。
只有他能勉强看清，箭矢是如何洞穿女仆的头颅——
【骑士不死于徒手】令洋伞变作盾牌，当‘盾牌’被握在手中时，序列六骑士的威压将她与主人笼罩，卫兵射来的附魔箭矢无一能够近身，在飞行的途中被‘格挡’这一概念所破坏。
但就好似普通人射来的箭矢被女仆的盾牌阻挡般。
她的盾在猩红箭矢射来的瞬间，被以相同的碾压姿态‘洞穿’了。
这支箭自首相科尔曼戏弄的眼神旁经过、射来、旋转突进，抛射的长矛般拖拽着幻影，女仆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死亡降临。
射出它的弓手甚至不在庄园之内，若有人能用肉眼捕捉到箭矢的尾影，便能看到一条细薄的血线撕裂雨幕，在夜色的城市中横跨数个行政区，自龙巢岛那巍峨无光的国会大厦中射出！
奎恩正处于极度的专注状态下。
暗匿薄雾笼罩他与宁宁，眼中是从暗匿之处‘窥视’世界的视角，这是晋升序列六后超凡特性给予他最恐怖的力量，是切割死之痕能力的进化——
视觉、触觉、听觉、嗅觉、对灵性与危险的预兆....身体的感官如接上了一台放大器，世间万物变得迟缓而清晰，他的目光将聚焦过后的一切投射回大脑：庄园的幽暗、人的心跳和呼吸、箭矢震颤的破风声、雨点砸向大地重如擂鼓，世间万物在混乱无序的同时变得透彻明细，死之痕遍布目之所及，犹如潜藏在世界肌理下的浅红色血管。
好在经历过魔王之瞳的折磨，奎恩适应这种状态的速度要远比寻常暗匿者快得多，传火者的恐怖恢复速度能让他更长时间保持在‘窥视’状态中，魔王之瞳与其相辅相成....
一者记录。
一者剖析。
连雨丝都在他眼中慢到像被大气托着的落叶，可饶是如此....
他也只能堪堪跟上那只箭的残影。
不.....
射来之物没有实体，它在卫兵们手中弩枪的光源照射下没有影子，猩红的焰浪缠绕成型，构成....
那是一支由幻影构成的箭！
当幻影箭矢进入‘盾牌’防御范围的瞬间。
骑士不死于徒手的领域犹如被砸中边角的玻璃，骤然崩碎。
仅仅只是接触，【饲灵人】高达序列六的神秘规格便被箭矢附带的威压击穿，女仆在一刹那间，额心便多了一道四指宽的血洞。
——秒杀。
一个照面，甚至女仆还未见到弓箭手的模样，还未察觉到什么征兆，便暴毙而亡，种种震惊与困惑还未在奎恩心中升起，异变又旋即发生。
猩红幻影的箭矢在洞穿女仆后，并非自行转向。
而是有一道影子握住了它。
同样猩红气焰构成的人影，一道幽灵，在箭矢抵达的时刻，‘入侵’了箭矢的落点。
没错，它的出现方式给奎恩的感觉是‘入侵’。
不是空间移动，不是降临，不是抵达或落地。
而是充满敌意的，只为追猎与杀戮，仿佛硬生生挤入庄园那样，愤怒狰狞的入侵！
它的手甲握住那支比它还高出些许的‘箭’，那本该称之为矛才对。但矛并没有那么细，也不会削刻专为弓弦准备的尾槽——箭尾被入侵的红影硬生生拽住，威武划过一圈震散雨点的弧度，准备再给尚未生机断绝的女仆补上一击。
不愧是超凡命途中生命力最为顽强的骑士。
脑门被洞穿，此般可怖的伤势，看上去竟还想挣扎。女仆手指微微抽动，像头颅被剁下来后仍神经反射重复咬人动作的蛇尸，本能地抓起手中碎开的洋伞。
不过对于那红影而言。
只是多补上一箭的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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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补上最后一击之前，红影那双狰狞的眼眸竟微微上滚了些许。
旋即，它大幅度改变动作，寒冷刺骨的死亡预兆突兀笼罩奎恩，他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他理解不了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仅是补刀过程中对世界的阅读，对方便发现了自己，好比瞬间锁定房屋阴影里老鼠藏匿之地的猫。
箭矢上抬三分之一，根本不需要抽出什么弓，那道幻影身体下压，持箭之手后拉如满弦，奎恩只在世界级的棒球投手那儿见过这样的姿势。
箭矢改向，折过一道斜角，朝庄园的最高处爆射而来。
没有反应时间。
他能做出的应对只剩本能。
怀中的雨宫宁宁没有察觉，魔法师的精神力再怎么变态，总归被普通人的身体限制，莫说女仆脑门被洞穿，她甚至还沉浸在女仆用洋伞格开漫天箭雨的那一幕。
旺财或许反应了过来，但也仅仅只是意识到了。
她还太过幼小，这支箭超过了年幼古龙能做出反应的思考极限，奎恩需要给它争取时间——
他已经看清了那道幻影的脸。
意识到对方是谁时，任何战斗的想法都像被浇一盆冷水那样熄灭，只能逃....怎么逃？
猩红箭矢螺旋升天，数之不尽的死之痕如拔地而起的高塔，跟随着箭尾向天蔓延。它们交织在一起，撕裂空气与神经，将雨幕扯成一条一条，那不是箭矢的弱点.....
而是随它而来的死亡。
雨宫宁宁在他怀中，高空尖顶只有脚下唯一的接力点，哪怕以奎恩的速度，在推开她和自己逃离之间，都只能二选一。
但那是....废物的思维。
奎恩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在如此浓烈的死亡压迫下。
神经深处的某段本能，如雷闪划过乌云，接管了奎恩的肌肉与反应——
太刀落入手中，这是他唯一不需要任何时间或准备就能握住的武器，延伸自灵魂，燃着薪火，旋即....
铛！！！
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刀身像在台风中即将断裂的机翼那样疯狂抖动，恐怖的力道海啸般传经手臂肌腱发麻烂烫，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失去右臂了。
但刀还握在手里。
而那支幻影箭矢却斜飞着，被他挡了出去。
弹反。
把握住了万分之一冥冥之中微妙的唯一时机，奎恩振出电光火石的一刀，刀刃嵌入无处不在的死之痕，将那支箭弹了出去！
这种几乎踩着反射神经刺出的速度，从未预演过，自己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太多思考时间。
那道幻影已与他近在咫尺。
对方似乎拥有能随箭落点瞬移的能力。
它也在疑惑，想要看清奎恩的模样，好奇这名区区序列六的小贼如何能弹开自己一箭。
这是幻影，但竟有着实体，似乎是与女仆分身有着近似性质的能力。奎恩曾在深渊中，见过入侵至2016江海的老狼幻影，这疑似同一种技能。
而眼前这名弓手所展现出的力量，要更为本质纯粹。
它微微歪头，一个背对自己的女人，抱着她的贼，莫名其妙的小鹦鹉，以及....金光。
“定！！！”
奎恩声嘶力竭吼出中文咒语，在定身术将眼前红灵弓手捕获的刹那间，他漆黑的瞳孔如被落石砸中的水潭那样溃散，精神力不再能维持隐匿的迷雾，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庄园高空中有这么奇怪的两人，和一名手抓长箭，呆立不动的红灵。
奎恩感觉自己就像撞向岸边的、失控的船。而唯一能拉住这艘万吨巨轮的只剩小小一根缆绳，那是他合上精神力阀门的意志，它早绷紧至极限，嵌套着最后一丝维持灵魂与人性的精神力，发出不堪重负的绷响。
但好在....
拉住了。
船在即将撞击死亡的那一刻前，刹停下来。
与精神干枯灵魂溃散近在咫尺的奎恩，从未如此感谢过学生时代起培养出的“提前预习”这一习惯。若没有在传火祭祀场中对着星星死去活来的练习，现在大抵已经是活死人一具了。
熟悉的精神力抽空速度让奎恩判断出了对方的实力层次。
序列四。
头盔下的脸庞与奎恩在龙墓执事中见过的巨幅肖像吻合，没有错，这家伙本该在旧王城或追捕茜莉雅的最前线。
朗蒂尼亚姆内，能躲开序列四弓兵追查的场所，且能让奎恩躲进去的场所....
小鹦鹉终于反应了过来，它被突然出现在脸上冒金光的红灵弓兵吓一大跳，还颇为不服气，想扑朔着翅膀飞过去踩一爪子。
奎恩都要急眼了，什么原始代码触发，都这时候了能不能别哈气了？！
定身术能定住这种高手的时间，不足一秒。
好在旺财也不是拎不清的蠢龙，见奎恩隐匿的力量突然散了，一脸灰白死相，尤其是怀里还有个雨宫宁宁，意识到茬子扎手，得溜。
奎恩告诉过它，像教奶牛猫握手那样一遍遍往鹦鹉耳朵里灌输过，如果真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那些渡夜者准备的安全屋是一个都不能去，卡文迪许家订的酒店也不靠谱，朗蒂尼亚姆城内只有一个地方，一个算不得安全的地方....
能解决危险。
龙语魔法瞬息发动。
空间迁跃！
魔法禁锢金光碎裂，红灵将长箭作枪，猛然下砸。
但他却扫了个空，伯爵家古老的尖顶如被强拆那样在雨夜里垮塌，它微微往四周张望，目光便在朗蒂尼亚姆广博的大街小巷间来回扫了数轮....不见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玛纳波动痕迹，显然有人发动了规格极高的大奥术。
红灵从空中缓缓降落。
它竟能够飞行。
长箭舞动，刺死了地上那只还试图扑向首相、临死前换命的马达戈猫，女仆的尸体终于不再动弹，序列六超凡特性缓缓析出，科尔曼在一旁急得乱转。
“快快收起来，龙主保佑！序列六超凡特性，比这老狗的命还值钱哩....”
周围的卫兵中也有几名低序列超凡者，经过龙墓执事培训后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情况。他们将地上那把伞骨碎掉的洋伞捡起来，撒药水、念仪式词、从地上抓起那只猫开膛破肚，以血作祭....
没一会，在雨中散发着强光的序列六特性竟缓缓融入了洋伞伞柄中，而其模样也摇身一变，变得无比宽阔，好似一把沉甸甸的长盾或巨剑，要三人一起才扛得动。
伞身的变化还在持续。这只是简易的收容法，必须尽快送去处理。不然要不了一阵子伞身便会开裂，或长成无比棘手的收容物，序列六超凡特性勾兑出来的邪物品级绝对不低。
“一名序列六的小偷，以及一名奥术师在。”弓手的猩红幻影竟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像是开书店悠闲度日的退休教师，语气中没有什么感情，只是述说着自己所见：“很强。空间奥术，会这个的人不多。”
首相喃喃道：“竟然是序列六吗....”
有卫兵好奇的问：“您知道那是谁？”
在刚刚，包括首相在内，所有人都被尖顶上仿佛金石相击的弹反巨响吸引，抬头望去——不过大多数卫兵受雨幕阻碍，看得并不真切，反倒是科尔曼的位置与尖顶离得很近，或许看清了三人长相。
首相猛地就是一巴掌甩到卫兵脸上，臭骂道：“我要能看清，还要你们这些当兵的做什么？废物，还不快去搜？！”
挨打的卫兵瑟瑟发抖，他们可不是有保命符的龙墓执事，惹首相不爽要掉脑袋的。
又有人喊道：“首相大人！在这叛国贼身上搜到一封信，盖着格林德沃的蜡封——”
这下，就连一旁的红灵都扭头看向科尔曼。
魔法师好像有线索了。
“拿来。”科尔曼冷哼道。
随后微微侧过身子拆信，先自己一个人读了遍内容，旋即黑着脸对所有人展示，那搜身送信的倒霉蛋很自觉凑上前，领了一耳光。
啪！！
“蠢货！格林德沃会写信给他问有什么优秀的龙娘同人作品？！这分明是暗语！叛党假借格林德沃邮戳发来的暗语！给我破译！！”
卫兵心说你还不如让我去破译根源。
女仆惨死后，菲奥娜伯爵只是惨笑，连信件内容都不再能勾起他的情绪，他只是一味盯着那身穿全套猎人铠的猩红幻影。
“....赫克托，副执事长大人，好久不见。”
自己名字被提到时，幻影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就仿佛一具对伯爵言语漠不关心的木偶。
这是龙墓执事当代的三巨头之一。
当他出现的瞬间，伯爵便知晓自己妻儿的下场，那支箭抵达庄园之前，早已收割了两条性命。
“....你向往的，正统王嗣....就是茜莉雅啊....为什么....还要当亚伦的走狗.....当年的你....”
“明明....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