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至暗时刻(上)
当正午的第十二声钟声响起时,奎恩拉停马车,带着雨宫宁宁稳稳停在斯都街一号门口。
古老的钟声拂过这条朗蒂尼亚姆的决策中枢,那些有着沉甸甸历史的官邸建筑却显得有些空寂。
这条街有十五栋排屋,泰晤士河那长长的贵族宅邸到此便是尽头,它紧挨着不列颠军部与朗蒂尼亚姆最大的永恒教堂,乘船往龙巢岛的国会大厦只需十分钟航程,不列颠国旗与十二条属于公爵的旗帜沿街飘扬。
斯都街有着泰晤士河边最高雅的建筑,能令人窥视到千年前那段不列颠艺术腾飞时期的缩影,乔治亚式的古典对称风格,顶线平直,黑砖白窗、新古典主义的石刻壁画含蓄地填满了每个角落,皆是歌颂伐魔战争的历史....
这里的十五套房分别属于不列颠的十二位公爵,与独占街尾的永恒教派。就如泰晤士河边那些不住人的宅邸一样,这些房子的主人一生中也不会在此住几次,公爵们在遥远的封地行省有着比首都房产辽阔数千倍的私家园林,他们会将斯都街的宅邸免费出让给内阁大臣住,千年来大贵族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政府的支持。
此时此刻,不列颠的内阁早已名存实亡了,担任内阁大臣的贵族或学者们,要么称病不出躲在没有战乱的王国东部,要么在某次“失踪”后直接空悬出官位,由首相独揽大权。
奎恩仰起头,面前古朴的黑色木门并不多么高大,像只能容纳两人并肩走出的公寓,‘1号’的金色门牌微微歪斜,龙首铜扣,一只老猫趴在门口打盹。
一只戴着剑士皮手套的手从马车内伸出,雨宫宁宁搭住奎恩伸来的手臂,优雅地踏下阶梯。她今天的穿着像《101斑点狗》里的反派黑白魔女,狐裘外披着线条硬朗的男款风衣,一头长发被挺括的船形帽盖住,黑纱遮掩大半面容,唯独一抹红唇色泽张扬。
今天的宁宁小姐以王爵形态出击。
“不列颠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她看着面前的建筑,发出感慨。
“在我老家也有个差不多的地方。那里和不列颠很像....”
“国家的名字?”
“食物像吧。地理条件,国情和名字之类的都是两码事了...”
若单纯看发音,泰缪兰的“不列颠”与地球的“英国”的确有相似之处。但当开始意译时,便完全不是一类名字了。
“不列颠”在泰缪兰文中的含义,是“受到龙神保佑的猎人后裔国度”。
“在我老家的那个国家,也有一条类似的街道,叫‘唐宁’。嘛,没这么豪华就是了....”
奎恩感慨着极尽精巧的建筑细节。
他读过一本《建筑与神教戒律史》的书,作者是两百年前不列颠理工的一名历史教授。这本书是奎恩对泰缪兰神教产生疑惑的起点——其中主要阐述了‘建筑尺度’这一演变史。譬如在神允历早期,建筑上存在两个标准,一是王宫,二是教堂,这两者于很长一段时间内约束着建筑学发展。
从这栋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斯都街一号便能看出那个年代的讲究。‘世俗国王的王权不能超过神权’,这扇不大的木门便体现着这一点,王宫的大门不能比教堂的门大,而公爵的门更是不能比王宫大,依着爵位减替,泰晤士河那一排豪宅的门也越来越小。
这自然是不对的,南方君主们岂能容忍代表王权威仪的宫门还没西大陆蛮子大?但也没谁敢在明面上去挑战神教的礼制,于是直到梅林的年代,在勇者的帮助下,不列颠理工开始轰轰烈烈修改起学校建筑图,才有了那栋“大不敬”的大学建筑。
别看贵族们骂得最凶,说什么‘此乃大不敬之举’,但不列颠大学那栋大厦般的楼宇能存在到今天,爵爷和王室在背地里没少出力。原因也很简单,倒不是老爷们真那么开明支持科学,而是当这个口子一打开,大家多到没地花的钱就能大大方方建违章建筑了。
斯都街的十五栋建筑便能出那个时期神权与王权斗争的影子,虽然无论是建筑尺寸还是楼层规划,都很克制与含蓄,但那些外立面的石雕壁画可一点也没省钱。这显然是有违永恒教派“节制克欲”理念的,但奈何石雕上全是伐魔战争的英雄,打魔族佬属于政治正确,也指责不了什么。
在这之后,旧王城带头改建了数次,理由是“作为南大陆一哥,总不能比北边帝皇的皇宫矮”,大伙纷纷跟上,直到今天,就算是对龙主最虔诚的劳伦斯大公,领地上的城堡也被大火烧了足足三天才烧完,许老板多活十辈子都不一定盖得出那玩意。
建筑越来越高,越来越豪华,像是“大门的尺寸不能超过教堂”这种规矩,到了今天只剩少部分虔诚信徒还在遵守了,若是宣扬出去,只会被邻居视作“迂腐古板”之人。工业与建筑的进步就意味着神教在不断让步,不单单是永恒教派,所有神教都是如此。除了核心教义没变过外,这是在神允历初被墨守成规的信仰风俗都发生了大量变化。
这无疑是对神不敬的。
《建筑与神教戒律史》的作者将这一变化描述为“神教的开明让步”,归功于工业革命为新兴阶层带来的地位,归功于商业繁荣令过剩的购买力需要宣泄,但在奎恩当时看来,却有着另外的感觉。
他想起了天主教。
天主教在地球的发展史便是这般,不断让步不断让步....不过让的幅度要比泰缪兰的神教大很多,若让泰缪兰的神教来,是断然不可能对异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单是天主教,几乎所有存续到二十一世纪的教派都是如此。
原因很简单,神教需要教徒来延续自身,而“神明”并不存在,只靠对着上帝祈祷带来的心理作用可守不住梵蒂冈,教会需要迎合教徒,需要迎合时代的变化,若不这么做就会被时代淘汰。
然而泰缪兰却不一样,神明不但存在,甚至每天就在所有人的脑袋上飞,信仰的功利性远大于地球那点心理作用。神教完全没必要让步,敢把大门建的比教堂大直接审判庭放火,这不会让有真神存在的神教被淘汰,只会让神教的信仰更加固若金汤。
圣职者的进阶与信仰相关,这些圣典之外的繁文缛节最适合信徒表达虔诚,要知道地球上白帽子戴得越紧越见不得别人吃猪肉,神教岂能容民众乱来?
奎恩一开始觉得,这是勇者的缘故。老乡们的存在能为故步自封的世界带来变革,所以神教不得不容忍一些繁文缛节被取代....
但现在再细想,又不一样了。
神教的变化肯定与老乡有关系,但关系并没有大到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地步。
永恒教派的龙主都是假的,真正的龙主另有其神。但整个教派自上而下,却在打着“永恒与时光之龙”的名义去信仰一头古龙,奎恩甚至隐隐觉得....
必应搜索“嘚齐小说网”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那条古龙可能就是龙主怀抱着的龙尸。
那这样便能解释永恒教派的让步了,戒律似乎并不是必须遵守的东西,圣职者的晋升也绝对不似外界所知的那么简单.....
他们在抢信徒。
早在神允历之初,所有人类都是太阳的信徒。而到了今天,就算是信仰条件最苛刻的永恒教派,信徒也从不列颠一直遍布到南洋群岛,白教从东国群岛出发,短短数百年间便吸引了大量权贵....
只有深海教派或死诞教那样恪守古礼的神教,在一千四百年间都没什么发展,信徒分布和神允历前没什么变化。
奎恩想起地球网文中一个经典的设定——“信仰是神明的力量来源”,但在泰缪兰似乎不是如此。他见过魔王,那个神力由先祖传承至血脉的少女露比,历史上更是存在过神代,苍月日记中完整的骑士序列也昭示了超凡力量与神明的关系....
在这个世界,神明更像是和古龙一样的“种族”,有别于人类,生而拥有完整超凡力量的种族。那渺小人类的信仰对祂们而言本该无关紧要才对....
龙主是假的。
却为了召集信徒,不断布下能改变世界的预言....是为了什么?
那是龙主布的吗?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奎恩的思绪。
一金发女仆走了出来,对二人微微鞠躬,柔声道:“二位贵客,欢迎来到雷金纳卡宅,首相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雷金纳卡宅....”雨宫宁宁打量着女仆那身质地极上乘的长裙,皱眉道:“这房子不是里士满大公的么?算了,你这身是王室女仆的衣服吧,区区首相....嚣张成这样?”
若对不列颠的公爵实力进行排序,里士满能排上第一。这些年虽然因为有些跟不上时代而不如从前,但仍然拥有着不列颠大公中最广袤的封地,其先祖曾为奥古斯都牵马,以侍卫长身份从南大陆内战之初一直死战到伐魔战争结束,是著名的民族英雄。
其先祖带来的声望过大,令亚伦都不敢太过得罪里士满公爵,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他不需要站队,无论谁把持国体,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这关乎正统和民心。
“因为成为公爵后,科尔曼大人还没一套能符合公爵礼制的房产。里士满大公便以二十九金镑的市场价,将这栋房子卖给他了。”
奎恩听笑了,那人还挺好,售价再多一金镑就要交过户税了。
“至于我....”女仆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目光却格外有神,像刚从死神里逃出生天的幸运儿那样有神,“陛下将我赏给了首相大人。但因为寝宫无人,我需要每天返....”
“喂,蠢货。把嘴闭上。”
桀骜不驯的声音从内里传来,科尔曼穿着睡衣,从宅邸内走出。他先是不满地瞪了一眼女仆,随后才看向门口二人,俨然换成了色眯眯的表情。
“哎呀,久闻南大陆第一美.....”
见雨宫宁宁穿得这么严密,首相的笑容消失了,不满地啧了一声。
“进来吧。”
倒也没什么过多表示,他率先往屋内走去,就这么明晃晃把后背露给了他俩。
雨宫宁宁看向奎恩,奎恩也有些疑惑。
他能感应到。
宅邸里....
只有首相一人。
或者说,这里只有科尔曼和这名女仆。别说那些市井传闻里被抓进首相宅邸的妇女,那些在监牢中消失的女大学生,就连守卫和寻常仆役都没有。
并不排除内里藏着超级高手的可能。斯都街一号是历代首相的居所,大量繁琐的政事便是在这栋古老的宅邸中敲定,或是下午茶或这般的午饭会晤....说没藏着机关或诡异之处,奎恩不信。
但这样的假设意义不大,自己居然选择来,那么...
雨宫宁宁帽檐下的黑纱动了动,藏在里面的鹦鹉好像在说“古龙护包撤离”。
他率先往里走去,雨宫宁宁亦不犹豫,跟在身后。
斯都街一号不愧是公爵级的大豪斯,比起财大气粗的菲奥娜伯爵,这儿多出一派王国的底蕴来,连最不起眼的摆设都是来自西大陆某个亡国的战利品,走道虽窄,却设计得极度别致。
若按地价来算,这里是泰缪兰最昂贵的房产之一了,远非爱士威尔的湖畔望角可比,这不是钱能买到的房子。
虽然看到首相穿的睡衣时,奎恩和雨宫宁宁就心有预感,但当看到那一桌子菜时,二人都有些无言。
吐司、香肠、番茄焗豆、一壶泡了某种酸果的咖啡,看起来还是速溶的。
首相率先坐下,见二人迟迟不落座,翻了个白眼。
“爱吃就吃,不吃等等出去自己下馆子,我自己做就这水平,吃那么多年也没死....你敢相信吗?王宫的女仆居然不会做饭,贵族的女儿真是....”
二人拉椅子坐下。
“您这样招待,我很难相信您有什么正事。”雨宫宁宁淡淡的说。
“别,别——”
首相摆着手,“我知道你身上估计藏着什么...收容物?在戒备着我,别搞,我对你没想法....喂,把门关上!”
首相大吼一声。
随后他拿起刀叉。
“自我介绍一下?”
“您不知道我叫什么?”
“不,我是说你身边这位....额,在渡夜者潜伏多年的龙墓执事?无论为谁打工都无所谓,是叫奎恩,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