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至暗时刻（中）
奎恩暗呼我超，盒！
奎恩错了，不该用天堂之门口嗨的。
说这话时，科尔曼在品尝着自己制作的“午餐”：香肠两面煎得焦黑，微微冒着烟，一口咬下去便被烫得差点吐出来，“见鬼！”他如此大喊道。
“喔，不是骂你——当然也不是骂你。”他的手指分别在奎恩与雨宫宁宁脸上划过，呼哧呼哧地给嘴巴里滚烫的碎肉换气，褪去那身唬人的公爵衣袍后，穿着睡衣的他有种人到中年做什么都很心酸的劳累感。
或许是雨宫宁宁在的缘故，他表现得虽不算多客气，但比起对待下属时动不动就扇巴掌的姿态，此时的科尔曼已经很和善了。
“想挑拨我对他的信任？”雨宫宁宁没有露馅，她高傲的说：“他不是什么龙墓执事，他只是我的狗。”
“都说了为谁打工都无所谓....随便他是什么。”科尔曼总算把那口香肠咽下去了，他双手支在餐桌上道：“从昨晚到现在....包括那封莫名其妙的格林德沃信，我应该已经表现得足够有诚意了。特殊时节，让我们摒弃那些外交里的繁文缛节，坦诚一点，如何？”
雨宫宁宁思考片刻。
“他的名字是不是奎恩，和首相先生您要说的事有关？”
“有关。”
“那他有一个朋友。”
奎恩接上宁宁的话头，轻咳一声：“对的，我有一个朋友。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那个‘奎恩’，但他的确叫这个名字。若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传达。”
“喔？”
科尔曼冷笑着问：“他是不是在腓烈帝国之类的，不方便赶来的地方呢？”
“我想是的。”
科尔曼拿过奎恩面前的餐盘，为他分了两根香肠，又打了一勺焗豆，推回他面前——亲自分餐在不列颠人的社交礼仪中，代表着亲热，或者说是某种认可。
至于雨宫宁宁，则是被倒了半杯咖啡。再自信的不列颠人都不会觉得罗恩人爱吃自家美食。
香肠两面烤得黝黑，这似乎真是首相自己做的，厨师对火候的把控没那么差。香肠这种东西只要原料没问题，其实很难做得难吃，无论是驮兽肉还是猪牛羊，打成肉泥加以胡椒和盐，最后大火烹油，就算两面黑了里头的味道也不会差。
不列颠的香肠问题在于肠皮，或许是千年前那段艰苦岁月让不列颠人不敢浪费粮食的缘故，香肠肠皮用的是一种香料植被的根茎，这固然为香肠增添了不少风味，却使得肠皮极厚，往往外面凉了内里肉还是滚烫的，若不切开放凉便会像刚刚那般烫嘴，等彻底凉了又尝出难言的肉腥味。
这本是可以改良的，譬如勇者林克研发出的猪小肠肠衣，或各种更聪明的处理方法——但不列颠人认为这是传统，老不列颠爷就好这一口爆浆，从小吃到大吃出国民规模的异食癖，在奎恩看来也算一种异世界风俗了。
“渡夜者——”
科尔曼细嚼慢咽半天，才慢悠悠的开口：“我需要对你们罗恩人表示感谢。要不是渡夜者的辛勤工作，我想龙墓执事这些年的业绩会很难看。”
见他这般笃定的态度，雨宫宁宁也不装了，毕竟龙墓执事中百分百有大量渡夜者间谍这件事，已经是这些年神秘界心照不宣的共识，大伙都知道有，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渡夜者这些年的运营并不健康。”雨宫宁宁不否认。
“呵....”科尔曼用叉子拨撩着餐盘里的焗豆，看着餐盘半张人脸，他表现得不喜不怒，“陛下这些年有苦衷，龙墓执事里有些人对他阳奉阴违，只要一个上级不干活，下面就会有好几名中层，几十名执事跟着一起空摆。而预言之子需要有人去寻找，那只能多招些人，渡夜者混进来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我大抵还是能分清哪些人是渡夜者，哪些是龙墓执事。譬如你一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资料的第一眼——”
插着豆子的叉子指向了奎恩，科尔曼低垂着眉眼，目光却像一把枪瞄着奎恩。
“就知道你是间谍。”
奎恩故作无知：“您为何怀疑我的履历？无论是同事还是过往实实在在的功绩，都能证明我的身份。”
“那只是一些罗恩人施舍给我们的东西罢了，只是把行动代号下的功臣改个名字，可以是你，也可以是随便什么渡夜者，甚至可以是我.....一个功勋卓著的龙墓执事就冒出来了。我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我知道查不出来，而论据也不是什么纸面上的东西——”
科尔曼遗憾地叹了口气。
“一名年轻的，爱国的，能在渡夜者潜伏多年将罗恩人耍得团团转、往祖国回传过诸多情报的执事....我们当然有。但这样的龙墓执事这些年基本都见不到了，他们只是不违抗陛下，但并不乐意真心为他效命。”
就连小魔女都有些哑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你一来，我就知道，见鬼的罗恩佬又动歪心思了....不过无所谓了，那么多年，该被你们拿走的早就拿走了，就当是你们超凡者为不列颠打工付出的工资好了，喔——不是我说的，是执事长大人那么觉得。”
“如果龙墓执事都不算为国王效命，那什么才算？”奎恩问，“你这样的官员么？”
在外界看来，龙墓执事始终是亚伦的重要底牌之一。虽然像龙墓执事长之类的高层功勋这些年不知所踪，但中层与底层的执事还是干活的，就算是这首相天天往执事城堡派不正常的工作，也没见谁说要把灵契偷出来然后润去叛党那方。
“当然。”
科尔曼朗声道：“我可是忠臣！！”
奎恩心说那你说是这就是。
“效力和效命还是有区别的，他们只是不喜欢这位国王，不意味着他们要跳反到永恒教派或罗恩去....如果有必要，我仍相信有很多忠诚的执事会愿意为陛下付出生命。”
科尔曼淡淡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能找到茜莉雅，或有余力去花大把时间解决国内的一些麻烦。”
“这便是我今天找二位来的原因。”
科尔曼说完，弯下腰在椅子底下摸了摸，摸出一根让奎恩眼眸一跳的箭矢。
他认识这根箭，或者说认识这根箭放大数倍后的模样。
尾部的弓弦凹槽，通体透着一股淬火后的蓝色金属光泽，箭头锋利修长，似一根矛。
这正是昨晚一箭瞬杀【饲灵人】女仆的箭，是龙墓执事副执事赫克托的箭！
奎恩走进首相官邸后始终开着的魔王之瞳终于找到了危险之物——
一条淡淡的、似血迹又似炊烟般红线从箭尾飘起，遥遥延伸向天空，仿佛在为远方的猎手铺就追猎的道路。
科尔曼拿起桌上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赫克托大人的红灵只需要十五秒，就能从旧王城来到这里....要是接下来的事你俩不打算配合，那我就杀了你们。”
雨宫宁宁的俏脸毫无惧色，冷笑着说：“你威胁人的手段低劣得像山匪。”
“随便你怎么想，你们也可以杀了我....有所谓的危险距离，对吧？如你们所见，这座宅邸里只有我和那个蠢女人，还请你们不要杀她，留一个人为我收尸。当然，我的死亡同样会唤来副执事长大人，虽然不太懂你们超凡者，但弓兵似乎对死亡与血迹格外敏感.....”
科尔曼是真的不怕奎恩起杀心。
他翘着二郎腿，椅子被肥硕的身躯推到单脚翘起，一条手还搭在椅背上，边扣牙缝边笑眯眯的说：
“反正我的死亡不会影响任何事，倒不如说我能坐上首相这个位子就是因为类似的原因.....”
“还真有做反派的自觉呢。”雨宫宁宁对他的觉悟表示欣赏。
“我当了一回反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
科尔曼从睡衣口袋里抽出那封格林德沃的信，丢到雨宫宁宁面前。
“和一般的内鬼不一样，你们能见到茜莉雅....据我所知，她曾在格林德沃读书，对吧？”
当看到他拿出这封信时，奎恩就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去杀勇者？”
“答对了——但只答对了一半。”
叉子指向奎恩。
“我只想让你去杀，至于你身边卡文迪许小姐，我找她是正儿八经的国事。”
科尔曼又一次伸长脖子，对门外大喊道：“没用的东西！做个午餐不会做，拿点文书也要那么长时间吗？！”
约莫半分钟后，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那名穿着王室女仆装的女人抱着一大沓文件跑来。
那真的是很大一沓，多到让女人看不清路，放到桌上时差点像小山一样倒下来，还好首相提前扶住了。
“你看一下这些东西。”科尔曼对雨宫宁宁简短的说，随后便将她弃置到一边，又接着对奎恩问道：“你是魔族的使徒吗？”
这下奎恩是真吓到了。
对方能猜出他是奎恩并不奇怪。毕竟格别乌的情报已经告诉了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列颠王室和永恒教派都在找自己，对方或许掌握了什么情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至少在渡夜者那边，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是秘密。
但魔族内鬼这件事，就纯不可思议了，这家伙是龙主吗？
雨宫宁宁翻看资料的动作没有停顿，好在很快科尔曼就自顾自的说：“也不可能，魔王不会蠢到派一个这么菜的人来暗杀勇者....”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魔族使徒？”奎恩用一种好笑的语气问。
“除了魔族使徒，我实在想不出永恒圣主在这时候找你做什么....管他呢，反正你也不是渡夜者方的，对吧？”
奎恩心里一紧，永恒圣主？
他妈的笔！看你干的好事！
0级收容物的使用果然不是没有代价，就算对世界的扭曲被神教大手消弭了，这种如蝴蝶振翅般的影响始终传导了过来。
那天跟着我的难道是永恒教派的人？
弥溪玦若想让永恒教派来对付自己，那早在飞空艇入境时就有魔怔人高手等着了。排除这点，唯一能被圣主盯上的可能，就只有对方找到了神像替换事件的线索....那条线索已经显眼到指向了真凶。
“他为什么不是渡夜者方的？”雨宫宁宁从资料中抬起头。
“那艾萨克为什么想要除掉他？”科尔曼反问道。
“艾....萨克？”雨宫宁宁俏瞳一眯。
“渡夜者在不列颠的特务头子是叫这个名字吧？虽然说感谢你们罗恩佬对龙墓执事的贡献，但如果可以，我还是很想拿他的脑袋找陛下邀功的....”科尔曼的表情很遗憾，“但可惜，能抓住他的好像只有执事长大人。但他老人家退休了，我本以为抓不到了，没想到会因你而死....噢？”
科尔曼盯着奎恩，饶有兴致的说：“看你的样子，似乎不知道？”
奎恩沉默不语。
困扰他两天的疑惑，在此刻终于得到了解答。
下水道中跟着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渡夜者在不列颠的领导艾萨克，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钓鱼佬。
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奎恩不得而知，但对方的实力一定比自己强很多，杀自己的机会也同样有很多，不知为什么耽搁了....
但对方似乎死在了下水道中。加之永恒教派对自己的通缉，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牢艾不但没跑过奎恩，还没肘过来检查恶灵封印的永恒神甫。
永恒神甫不知通过了什么办法，从艾萨克口中拷问出了自己的信息。
那么最关键的便是....
自己赞美魔王这件事有没有外泄出去？
不对，应该没有....茜莉雅是永恒教派方的，若对方知晓了魔族内鬼是谁，第二天中午龙主发出预言后，自己的名字已经登上全球神教必吃榜了。
搜寻自己，更大的可能是因为那只恶灵....
“真是意外之喜。”
科尔曼说：“既不属于渡夜者，也不属于龙墓执事，还不是茜莉雅那一方的....除了王爵大人的手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
“我不需要你干掉勇者，你也不会这么干....但帮我带个人过去就行，只要能见到她，这件事就能成。意下如何？”
“....我不知道她在哪。”奎恩答道。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科尔曼淡然的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