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至暗时刻（下）
“彭达村，距离朗蒂尼亚姆二百一十公里，村子西边有两座双子山，山峰过去是一条河谷，顺着河谷而上不到半天的航程便能抵达旧王城，靠山伴水，易守难攻。”
一张地图平摊到餐桌上，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经纬度精准得绝非市面售卖水平，这是来自军方的地图。奎恩双目扫过，将朗蒂尼亚姆周边的地形起伏记在脑海中。
科尔曼用食指点了点地图一角，“彭达村”的标注下还有三个数字：500。
这是村子中的人口。
除了山川与河流的记号外，奎恩还发现有一条铁路就经村子门口而过，铁路公司甚至在这座村子门口盖了座列车站。
“我知道这里....”雨宫宁宁想起什么似得，看向餐桌边上用来抹面包的奶酪，油纸上的品牌标记正是‘彭达’。
“这是那个很著名的奶酪村？”
“哼，还算你们罗恩佬有点眼力见。”
科尔曼高傲得像不列颠是什么美食名扬四海的国度。
“彭达村是首都周围的畜牧大村，里面山羊出产的奶酪最是一绝.....靠着农产品，这块的经济很不错。说是村子，但其实规模比边境小镇要大得多，最关键的是有为奶酪物料搭建的铁路和港口，无论撤退还是进军，这都是一个好据点。”
奎恩眼眸微眯，“勇者现在在这？”
“不在。但我有情报说她这周会来这。”
“情报....吗？”奎恩表现得有些怀疑。
关于茜莉雅的情报，龙墓执事一天收集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渡夜者们的辛勤劳作下，什么假情报都显得有鼻子有眼的，茜莉雅跟雨后冒出来的野蘑菇一样在泰缪兰各地同时现身，像这样“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情报更是数不胜数。
在外的龙墓执事便是在这种假情报的干扰下疲于奔命，若组织能稍微靠谱点，叛党化整为零的散兵们绝对无法如此轻松靠近旧王城。
科尔曼翘起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微微仰鼻，“不要小看了我的情报网。”
“.....那茜莉雅现在在哪？”
“我怎么知道？”
科尔曼在地图上随便指了指，“但应该在这几个地方杀人吧，最近成规模的叛党已经频繁出现在首都周围，军方的伤亡报告也可以佐证这一点，不少民众都目睹过他们对贵族处以极刑。嗯.....王国会记住他们的忠诚。”
他所谓的“忠诚”，自然是对亚伦忠诚，也就是曾在十五年前第一批站出来对亚伦效忠的家伙。
这些人是铁血保王党，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亚伦倒台，他们就是龙主预言中的“逆臣以命，偿还背叛”。
“彭达村也有个子爵，在十五年前就是我国铸币厂的负责人。第一批印有伟大英明的亚伦王头像的金镑，便是在他手底下印出.....”
“茜莉雅要去找他？”
奎恩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相信‘茜莉雅’会主张对这些人的复仇。
若是小茜，那大抵会选择听养父荷鲁斯的意见。奥术师对于仇恨的态度偏向法学派，这些人应该能活到王位更替以后，再在公审中被处死，以鲜血归还先王赐予的荣耀。
若是弥雨桐....
依奎恩对她的了解，在来到一个异世界之初，是绝对不会因为“原身的宿命家仇”之类的缘带兵杀人。少女虽然整天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是属于那种绵羊派的女孩，见血会晕倒那种。她只会问弟弟该怎么办。
弥溪玦....
弥溪玦更不会处死那些人了。依他表现出的秉性，甚至会将其拉拢许以重利，挖塌亚伦方的支持力量，待到建国后再背后捅一刀，用这帮人的命给旧内阁一个交代.....这也只是为了稳固政局，而非为“姐姐的父母”报仇。
“他们处死贵族的方法，是不是很残忍？”奎恩突然问。
“噢.....”科尔曼的笑容有些艰难，仿佛联想到了自己未来的下场：“那可是只在伐魔战争中对人奸用的极刑，敲打到连火焰都照不出影子的肉泥.....啧啧。真是残忍的女人。”
奎恩眼底有思索的光彩闪烁。
菲奥娜伯爵说的居然是真的？
叛党内部....茜莉雅和旧内阁，真的起了矛盾？
极刑向来是震慑性质多于惩罚性质，这是做给什么人看的。就算叛变，贵族彼此之间总会留一丝情分，死的太惨难免兔死狐悲，在战争前中期也未曾听闻叛党这样行事，几个老臣还是以怀柔手段为主。连续极刑处死谋逆之徒，是在表演给谁看么？
奎恩想到了“逆臣以命，偿还背叛”。
这难不成是在催促她，尽快拔剑，履行命运？
“那个男爵除了铸币外，没有干什么值得称道的事，也不一定会被叛党打成人泥。但估计听闻了风声，被吓破胆带着财产和全家老少躲来首都了，彭达村当地只有一支骑兵团驻守，叛党可以随时把那拿下。”
“一支骑兵团，驻守在一个村里？”
奎恩发现了诡异之处，“是军方猜到这里可能被攻陷，提前布局吗？”
“呵。”
科尔曼颇没好气的说：“能打仗的都在旧王城了。剩下的那些老兵油子若拆开来驻守，那还没到驻地就叛逃去叛党那边了，成规模行动才能当个人用用。”
“这个地方....有地下城？”雨宫宁宁猜到了什么。
在泰缪兰，像这类既没有军事基地，又不是什么险隘要塞的地方，若有军方长期驻扎，那大概率是附近有地下城，在防止魔物袭扰周围。
“没错。我虽然没有证据....”
科尔曼语气幽幽的说：“但叛党护送茜莉雅的主力，平日大概率就藏在地下城中。”
这些首都周边的地下城危险等级并不高，每次伐魔战争结束后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冒险家攻略，里头只剩一些零散的低阶魔物，成不了气候，但若用作躲藏，倒都是好地方。”
奎恩的目光在地图周围扫了一圈。
像这样易守难攻，有铁路方便转移，且能顺着河流快速抵达旧王城，还方便往首都发兵，并有地下城能躲避超凡者探查的地方....
在朗蒂尼亚姆方圆两百公里内，只有这一处。
雨宫宁宁也发现了这点，她惊奇的说：“究竟是情报，还是你推理出来的？”
“后天出发。”
科尔曼胸有成竹的说：“这是最近一趟开往彭达村的列车。你可以坐上这趟车，若情报没错....你会比她早到一点。”
“叛党去过的几个地方我都有探查，唯独那些被处死贵族主楼的房间与其他不同。既没有遭到劫掠，也没有破坏的痕迹，反而维护得很整洁，有专业的奥术师清理了现场一切可用于占卜的痕迹，比如头发，皮肤碎屑....噢，床换过了。他们在一周之前，把王室供应商的鹅绒床垫仓库洗劫了，换过的床刚好能和仓库失窃的货品对上。”
“.....茜莉雅会在主堡？”
“别小看这帮老古董的迂腐程度。”雨宫宁宁科普道：“若小茜选普通的床，那爵爷们绝对不敢睡带床垫的床，再轮下去，下面的士兵就只能睡地板了。”
“陛下知道你找到茜莉雅了么？”奎恩盯着科尔曼。
不列颠的首相大人挠挠肚皮，一点儿也不心虚。
“那当然，关于那小丫头的情报，我每次面见陛下都会汇报，知无不言.....包括这次。”
“叛党若选这里作为据点，那一路上必定全是搜查，但我相信你能应付....小偷先生，您能在【红灵】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也定能将人送达。”
“......你要我送谁过去？”
科尔曼把放在面前的那支箭往前推了推。
“他。”
雨宫宁宁可爱的“噢？”了一声，率先开口质疑道：“龙墓执事的副执事是很强。但我认为勇者身边的守卫不至于处理不了一名序列四的突袭，尤其是在龙主提醒她应该注意安全的当下....”
“所以这件事只有你们两个能做。”
科尔曼的目光落在奎恩伪装出的面皮上，他本就没有任何情绪流露，这张逼真的假脸便显得死气沉沉。
“找到和茜莉雅独处的机会，我不要求你们直接动手，射出这支箭就行。只要箭矢落地，赫克托大人就会抵达。”
“茜莉雅身上有什么防具，不需要你操心，他会解决一切.....只要对着茜莉雅把箭射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们自己跑过去，必要的帮手我会给你们安排....他们无法创造和茜莉雅独处的机会，但把你们送到彭达村绰绰有余。”
犹豫了约两秒。
“我接受。”
奎恩点头，“把我送过去，我帮你杀茜莉雅。”
“很好——”
科尔曼站了起来，非常客气地与他握手，“举不列颠之物力，讨预言之子人心！”
“若没有其他事....”奎恩瞄了眼盘子里基本没动过的早餐，雨宫宁宁那杯咖啡更是凉了，“我们就先走了。”
“走，你打算走去哪？”
科尔曼惊诧地瞪着眼睛，“哪有谈完生意不签合同的？!”
恰逢此时。
雨宫宁宁已经将那叠厚厚的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的语气有些冰冷：“这就是你说的‘合作’？”
奎恩注意到了纸上的内容。
那是....
一张灵契。
当打开魔王之瞳时，那张薄薄的人皮纸甚至令他的精神力出现将被虹吸的迹象，这说明这张灵契的规格甚至超过了一般的收容物。
“龙墓执事的压箱底宝贝，用了这么些年拢共也没几张了....一般执事长上任的时候，就会签一份这个。”科尔曼眯眯眼笑着：“约束力怎么样我这个普通人可不清楚。但当今执事长就算退休了，其实也还在为王国操劳....”
“不签。”
雨宫宁宁当机立断的说。
‘如若违反或未能办到，背约者魂飞魄散，不入死诞圣树轮回，残灵逗留世间，永受太阳之火煎熬。’
泰拉文写就，这类规格的诅咒甚至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变态的祝福，令“灵魂永远逗留世间”的描述在灵契中本该不可能成立，除非其制作者已经强大到能够扭曲现世规则。
“不签？”
科尔曼的脸寒了下来，猛地拍桌站起来呵斥道：“那这支给茜莉雅准备的箭，就该给你们用了——”
“那就试试。”
随着雨宫宁宁话音一落，一只小鹦鹉从她面纱中飞出，霸气落地，咕咕嘎嘎。
科尔曼仿佛鬼打墙般，当即吓到两腿发软瘫坐在椅上，生理性的恐惧将他笼罩，这只小鹦鹉站在餐桌上好像哥斯拉把脑袋探进屋里，准备对着人类喷火。
可就算如此，他咬着发紧的咽喉，一字一顿的说：
“你以为.....我....（不列颠脏话）....是带着....什么觉悟——不签就死！”
雨宫宁宁已经取出了魔杖，伸手拦在奎恩面前，“副执事长五秒到，你猜我家的保安需要几秒？”
“你当....”科尔曼声音哆哆嗦嗦的，“朗蒂尼亚姆....就就只有一个，副执事长？”
餐桌上已是剑拔弩张。
奎恩一只手按下雨宫宁宁的手臂，另一只手将小鹦鹉揽了回来。
“帮你做事可以。但既然做生意，好处呢？”
那只见鬼的龙语鹦鹉不见后，科尔曼总算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
还好没流汗，原来是尿啊，我说一只鹦鹉怎么可能吓到我冒汗。
“....前面全部都是。”
科尔曼指向那沓合约的前方，“五十年特许经营权，未来五十年内，卡文迪许家会是不列颠秘银矿的唯一经销商。陛下已经签名了。”
“亚伦死后，小茜会认这堆废纸？”雨宫宁宁冷笑道。
“你爸才死了！他妈的你让你家狗老老实实签字，死的就是茜莉雅——”
“哈？！”小魔女炸毛了，“臭不列颠佬，你说谁死了？旺财——”
“好了好了....”
奎恩当起和事佬，尤瑟死了，魔王死了行吧，大家都活着，大家永生不死。
“这显然不够。既然是刺杀勇者的工作....”
奎恩眼眸微眯，“龙墓执事的地库底层，收容物让我任选十件。以及我要和执事长同等权限，查阅书库内容。”
“不可能。”
科尔曼直接拒绝：“妈的格别乌偷完渡夜者偷，再给你挑十件走，以后龙墓执事出任务靠什么？炸鱼薯条吗？”
“旺财——”雨宫宁宁超雄发作。
“最多三件，0级以下。”
“成交。”奎恩原本就只打算要三件。
首相看出来了，懒得喷。
“至于书库权限....那个做不到，执事长不会允许。但你想看什么，我可以帮你问问。”
“小偷序列的所有魔药配方....”奎恩顿了顿，“和龙墓执事与永恒教派的关联历史。”
科尔曼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在他脸上逗留许久。
“....若有这回事，那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