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艾，死诞，与不列颠人（上）
平平无奇的周三，连起床的六声早钟都尚未响起的拂晓之时，朗蒂尼亚姆的天空云影稀薄，霞光尚不及未熄灭的路灯明亮，几道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沿着街角，钻进一栋靠近屠宰场的仓库内。
作为南大陆人口第一大的城市，朗蒂尼亚姆拥有数之不尽的第二产业，航船与密集的铁路网构成了高度发达的物流系统，一块分割好的肉排从这里出发，在半天之内能到达朗蒂尼亚姆的任何一个角落.....而走私来的商品与药物，同样如此。
只要是有人的文明，有着贸易与商业存在，为搏取法律所不容之利益的罪恶便会滋生在这些角落。那几人鬼鬼祟祟，怀抱用黑色麻袋包裹的物品，来到仓库角落的办公室中。
“杰森，杰森！好货，稀缺货，那些爱士威尔的黑鬼靠谱的要死，绝对能卖个好价钱——见鬼，你在做什么？”
只见办公室内，那名在帮派中负责财务的光头大汉杰森正像小鸡一样站着，桌上还放着没烧完的劣质南洋雪茄与一本东国色情杂志，保险箱开着，里头的金镑与单据像垃圾一样滑塌在地，显然刚被人翻过。
杰森没有说话，而是不断挤着眼睛，试图用眼神让手下人安分一些。
“愣着做什么？来验货啊，发了之后我要休息了，这些东西让我一晚上腿了三十多公里，龙主保佑妓院里还有挑剩下的女....呃....”
几个人还以为眼花了。
他们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这才注意到一名年轻人站在保险箱前，正在翻开他们帮派的贸易单据。
他似乎自始至终都站在这里，但不知为何，几人都没注意到他，仿佛眼睛下意识将他忽略过去了一样....他长得很普通，面容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地方，唯一留给众人的印象是“很年轻”。
以及斜放在桌上，刀尖对着杰森后背的一把太刀。
“早上好。”
那人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随后看向几人怀中的包裹，“我听说这是黄金之风从爱士威尔发来的快递....能看看是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一秒后，意识到对方好像不是来做客的，为首者狞笑一声：“敢来尼尔塔闹事——”
小刀抽了出来，杰森疯狂地用眼神制止他们几人，但年轻人冲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刀刺过来时，翻阅账目的‘年轻人’并不躲，而是对准领头者径直伸手抓去。锋利的小刀自他手臂划过，那诡异地触感像刀刺到了一块冻了好几年的肉，硬到险些将刃崩开。
他只是随意地一抓，再抓，再抓，将几人像提小鸡一样抓到一起，手掌的面积就那么大，所谓“抓”也不过是蹭到衣领或小块肌肤，但他力量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当几人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打包到了一起举到天上，再狠狠砸下——
砰！！
木地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始终不出声的杰森畏惧地闭上了眼，见他把掉落的黑袋子捡起来，和声问道：“这就是黄金之风和你们做的买卖？”
杰森听他问话，如释重负，乖巧地连连点头：“是的，最近全是这些东西——”
在手里掂量掂量，份量不重。
“知道我是干嘛的吗？”年轻人和善的问。
“知道....哦不不不——”杰森疯狂摆着双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想干嘛就干嘛！”
“很好。”年轻人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地上那几人，“那你们呢？”
几人都被砸得懵懵的，但显然被手下留情了，不然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力量，光是这一下就能把他们的骨头摔成隔壁屠宰场的肉渣。
“知道....哦不，不知道不知道....”
几人从善如流，小鸡摇头。
作为能帮尼尔塔跑腿送货的成员，也大抵知晓这个世界存在极少数不能以常理揣测的怪物，譬如帮派里就有一些能手撕棕熊，隔空取物的能人异士。眼前这名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尼尔塔，不列颠的黑帮之一，往上追溯历史，甚至能追溯到一千两百年前，早在林克的时代，这些人就曾倒卖过伐魔战场上的兵器铠甲，是冒险家公会没成立之前最古早的地下商人。
不过虽然历史辉煌，但并没有混出什么大名堂。组织名字变了又变，始终在搞些走私生意，这是南大陆王国黑帮的常态。比起爱士威尔那些动辄刀剑相向的黑道成员，这些古老黑帮的业务烈度要低得多，甚至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做着合法生意的本分人。
这也和社会环境有关，南大陆常年和平，政局安稳，还有着宗教与政府铁拳，搞黑社会收益很低，一不小心就要被超凡者抹了脖子。大伙平日里守着一亩三分地，做事都很讲规矩，走走私开开赌场，最多帮贵族老爷们处理一些小麻烦，像剃刀党那样的法外狂徒几乎不存在。
所以当这名年轻人闯进来，并轻描淡写发出“敢出声就杀了你”这样的威胁时，杰森实在想不明白何时招惹了这号狠人。尼尔塔帮是不列颠最大的走私黑商，但和黄金之风那种九成九资金都来自走私的狂野帮派不一样，最大的生意其实是背靠的屠宰场，老大与主要高层都在监狱里享福，是典型的监狱内指挥监狱外，按照街区分化业务的模式，平日里卖货明码标价，从不越界捞钱....
等等。
黄金之风....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面露恐惧。
黄金之风与尼尔塔的合作还是近几年的事。这个帮派是突然在爱士威尔冒出来的，像山里那只叼来金砂的灵活的狗。在没有黄金之风前，尼尔塔的主要走私货源还是东国，指望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财阀吐点汤喝，从大洋彼岸遥遥运来要打通无数环节，成本居高不下，而买家只能是兜里钱多到没地方花的贵族们，这门生意其实谈不上多赚，直到黄金之风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黑哥跟研习过非法组织运营课程一样，在走私这块尼尔塔和他们一比简直像新兵蛋子，在黄金之风前，淳朴的不列颠人完全想不到有把烟草掺在粮食里，到目的地再人工过筛这种办法。短短三年时间，黄金之风已经成了尼尔塔第一大供货商，天皇一份我一份，不列颠的油画按吨绕过海关出口畅销，一个千年来没什么大成绩的黑帮愣是活出第二春，老大都快在监狱里盖别野了。
但黄金之风最近好像遇到了些麻烦，在两个月之前，他们曾利用尼尔塔的渠道运了一大批货物到不列颠西方行省，直到龙墓执事查过来，尼尔塔的人才知道这帮不要命的黑哥连奥术军火都能弄来，在战场上差点给政府军骨灰都扬了。
军火卖给谁的大家都心里有数，黑帮也无所谓龙墓执事查自己，毕竟这么多年和贵族们的关联千丝万缕，老大还在监狱里蹲着，仗都打完了，眼看国王也要换人了，差不多意思一下拘点人得了，到时候真把老爷们都咬出来谁面子都不好看。
不过大家还是收敛了一点，那位首相的作风道上人都清楚，和黄金之风的合作最近也减少了，至少像军火那样的大物件都不敢进了，前日教廷宣布封锁不列颠，这大抵应该是爱士威尔过来的最后一批货了。
而眼前之人....似乎就是为了这些东西而来。
“我打听个人。”
年轻人依旧表现得很和善：“教父，知不知道是谁？”
众人纷纷摇头，艾克的大名还没传出爱士威尔。
“黄金之风的老大呢？那个叫艾克的。”
“这我知道....”杰森费尽地想了许久，“我们老大很喜欢他，在两年前他从监狱出去度假时，在爱士威尔跟那个西大陆佬签了不少生意，很多渠道今天还在用着。”
“这我知道。”年轻人表示：“你们老大在四个小时前和我说了，我是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在朗蒂尼亚姆见过他？”
这名年轻人正是伪装后的奎恩。
因为明天就要出发去彭达村，今天白天的时间还被小魔女占用，能够寻找艾克的时间只剩一个晚上。
奎恩收了艾克不少顾问的钱，但这不是他来到不列颠后想给黄金之风出力的原因。即将见到复活在茜莉雅身体里的她，奎恩需要弄明白....
第五勇者江南留下的“圣棺”，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艾克那里绝对有自己还不知道的事，他来不列颠寻找被q先生夺走的圣棺，为了赶时间甚至提前离开了爱士威尔，独留偌大的帮派去应付延根流亡政府带来的衍生问题，只留下了一张“朗蒂尼亚姆见”的破纸条，仿佛笃定自己也会来一样。
但是....朗蒂尼亚姆这么大，鬼知道在哪集合？
奎恩首先想到龙墓执事，但龙墓执事也不是万能的，最近并没有序列六的忍者在城市里出现的记录，让他们帮忙去找，那任务优先级恐怕要排到审计修马桶经费之后。
所以只能想点土办法了，不列颠和爱士威尔不一样，爱士威尔富人见到西大陆人还能维持一个表面上礼仪，而不列颠人纯南大陆爷，见不得黑哥们和白人同工同酬，在首都中更是很难见到外出的黑人与兽人，一个穿白西装的帅老黑绝对是引人瞩目的存在。
“艾克”这个名字在龙墓执事中有着比审计马桶更高的优先级，若不是来到龙墓执事，奎恩都不知道不列颠原来往爱士威尔派了那么多执事去暗杀艾克，不过大家都没回来，估计此时在校务处的哪个角落里享福。
他总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想要躲藏，一个黑老大最如鱼得水的地方....
自然是黑道。
于是花了一个晚上，奎恩对朗蒂尼亚姆的大黑帮进行了一下家访，在来到序列六后，尤其是能隐藏行踪的小偷序列，他对这些凡俗存在已经是降维打击了。
顺着妓院赌场放贷人老三样问一圈，最后顺藤摸瓜摸进了监狱中。
在奎恩看来，不列颠的黑道与地球的东欧黑道颇有相似之处，都是典型的监狱政治，算是政府与黑道的某种默契。政府知道社会的黑色部分很难铲干净，也没那个精力，便抓高层放底层，不列颠黑帮的领导者基本都在监狱中遥控外界，这倒是给他提供了方便。
尼尔塔这个名字很快浮出水面，毕竟这几年走私红火到像有仙人指点，不列颠人能稳定买到上一周的东国漫画期刊，愿意给钱甚至能把角色投票准时走私回东国。奎恩亮出龙墓执事的身份，将人提审出来。
尼尔塔的老大倒也配合，虽说没有艾克的情报，但给他指了条路，可以来这些分销点问问。他话里没有挑明，但奎恩也听出味来，艾克是不会找他们投靠的，毕竟比起黄金之风，不列颠的黑帮和官方更有默契，在这种特殊时节下随时可能出卖彼此。
艾克若想拿补给或支援，直接通过走私让爱士威尔的兄弟送货，是最快捷安全的途径。
今天来自爱士威尔的“货”是最后一批，再想等，或许就是茜莉雅登基之后才能看见了。
这几人表示没见过艾克，在黄金之风遭到龙墓执事通缉后，连不列颠境内的帮众都撤走了，这些东西是他们的人从爱士威尔带来的。
“......这什么东西？这么轻？”
奎恩感觉自己白跑了，小偷的直觉告诉他手中之物一点价值也没有。
但几人却纷纷表示这是最近卖的最好的货，胜过烟酒与止痛药。
奎恩疑惑地撕开来一看，旋即气笑。
手里是一张试卷，来自爱士威尔永恒教派公学四年级，是一张简单的数学试卷，上面还有非常自然的做旧痕迹，与鲜艳的满分批改。
答卷人叫‘茜莉雅’，老师在一百分后还做了“你未来必成大器”的批注。
“这玩意卖的好？”奎恩寻思什么周杰伦签名专辑，“这能是真的？”
“绝对真！”几人煞有其事，“这可是男爵预定的，准备用来传家的宝贝....”
“她的字没这么丑。”真正批改过茜莉雅作业的奎恩纠正道：“分也没那么高。”
这几个袋子里都是类似的东西，茜莉雅作业，茜莉雅试卷，茜莉雅使用过的牙刷....
当奎恩以为要无疾而终时。
他注意到了最后一个包裹。
地址上写着‘朗蒂尼亚姆王立第三医院停尸间’。那是一包....
步枪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