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艾,死诞,与不列颠人(下)
随着报晓的钟声响起,天宇渐次泛白,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若是往年的这个时候,不列颠的街道上已开始人潮涌动了,能见到星夜进城赶早市的农夫、迎接朝阳祷告的太阳信徒、驮兽从铁路旁拉走货物、送奶工、报童、赶早班的工人.....
但在一四五四年九月三十日的今晨,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几名年迈的清洁工在清扫着街道,扫帚扫过马道的声音为这个秋日平增了一分萧瑟。有疲惫的巡警沿街搜查,一边检查着地上是否有支持预言之子的传单,一边踮起脚关灭瓦斯路灯的火。
在战争与镇压的阴霾下,晨光安安静静的,偶有行人,步伐也是极快,生怕被认成夜间行动的叛党成员,这座城市期待着十月到来,人们等待着勇者拔剑后美好的未来,以至于当前生活是苦闷得如此难耐。
奎恩手提从爱士威尔辗转而来的黑色袋子,换了张脸,仰头望着眼前‘朗蒂尼亚姆王立第三医院’的招牌。
这是一栋三层高、占地比首相官邸还小的老建筑。在早间微凉的晨光下,斑驳的砖墙表面已爬满苔藓,排窗上蒙着一层灰,让里面的病房从外界看不真切,一扇锁起来的钢铁大门冷漠地将医院与街道隔开,不时有微弱的哀嚎从高墙后传来,使这栋医院显得有些阴森。
在南大陆,绝大多数公共医院都像这般。虽名字里带‘医院’,实际却不承担国民的日常医疗需求,想要治病要么去找神教,要么就只能去价格极为高昂的私立医院。公立医院只收治产妇,或被纳入救济院的穷人。
从林克时代起,这类医院的主要作用就是收尸,勇者早在那个时候就向这个世界传播了基本的公共卫生知识:水源、老鼠和尸体是传染病的主要传播媒介,收治隔离重病患,掩埋尸体,能够解决掉相当一部分传染病问题。当然,所谓收治,也不过是挂盐水让人等死,真有经济治病的人通常不会来这类医院,能到这里的只有平日里不热衷于宗教活动的穷人。
救济院存在的理由也是如此,极端贫困加没什么信仰之人,放在任何国度都是社会治安的大问题。所谓给穷人提供免费医疗,更像是一种以此为噱头的记录方式,来统计一个区域内的极端贫困水平。
当然,医院也没有冷血到对人完全见死不救。这视地区决定,像首都这样没有领主的地区统一是“王立”医院,而在有贵族的地区公立医院则以贵族的姓氏为名。若遇到心善讲究名声的老爷,医院里倒真会有几名干正事的医生,就算是王立医院,若签署尸体贩卖合同,也能得到足以缓解痛苦的医疗。
至于产妇与孤儿的救治,则是第三勇者时代开始的事,原因不详,疑似南大陆国王们集体发了善心,开始搞免费妇科。
奎恩走到门前,铁门的锁便自动开了,锈迹斑斑的锁链分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待到他走进去,铁门又像有幽灵那样关上,复原成与原先无二的模样。
在老国王时代,公立医院晚上还是开门的,可从亚伦坐上王位开始,这类兜底民生的基础社会机构便处于长期无人问津的状态。半夜来个要死不死的重病患,那可是鸡飞狗跳的事,所以等天亮再说吧。
时间尚早,医院内的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一名在值班台铺床睡大觉的护士外,只剩一些断断续续从病房内传出的喘息声,虚弱而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难闻的味道,排泄物、呕吐物、食物的腐臭味与烟焦味,这些味道像阴风一样逼得人想离开,但只要多待一会,嗅觉反而会麻木,就像痛苦太多的人只要一直活着就会适应。
很反常识的是,这类公立医院是最大的毒品消费市场,只需要掏一银币便能打一针兑水稀释的幻觉草剂,比起被东国财阀们垄断的止痛药,价格低廉到几乎可以不计。
但就算如此,当人落魄到一个社会最底端时,他们同样消费不起。
奎恩对此很熟悉,又感到有些唏嘘。
在江海乡下的乡镇医院里,一年也总有那么几个类似的老人。治病害怕花钱,等拖到不得不进医院时,早已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随后便在床上睁着眼与痛苦对峙,睡睡醒醒,直到离去。
亚伦虽不太拟人,但不列颠的家底也够厚,绝大多数国民咬咬牙还是能进私立医院的,各大神教也起到了对基础病的兜底作用,加之这里是最富裕的首都,医院的病房里并不满人,大多是些生活出了重大变故的可怜人。
比起爱士威尔,这里已经算发达国家了。爱士威尔的公立医院提供堪比教堂水平的免费医疗,但问题是只提供给拥有户籍的人,西威尔几百万西大陆移民在工厂得了工伤,就只能变成那些游荡在街角阴影里的乞丐,最后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奎恩先在一二楼荡了一圈。
二楼的情况要比一楼好得多,产妇还是能够得到靠谱的治疗,这儿也有些等死的病人,但起码比一楼要安详得多,能见到注射剂甚至药物的影子。
随后是....三楼。
三楼竟有医生在工作,从门外即将燃尽的灯油来看大抵已经工作了一整晚。令人牙寒的锯齿声从内里传出,比起寒碜的医院其他区域的硬软装,三楼这个消毒水味弥漫的手术室已经有了现代医学的雏形。
大量用于防腐的奥术制剂,保存在瓶瓶罐罐里的器官,简易的抽真空装置,给脏器保鲜的冰块....
双眼空洞麻木的医生,与尸体分解台近在咫尺的一本《创世福音》,封皮已经被血手印浸透。奎恩几乎能想象到他每拆解一具尸体,便低头祷告请求神明宽恕的模样。
脖子上甚至戴了两条十字架吊坠,在这种地方工作,心理问题严重啊。
这些被拆解的尸体来源大多是正规的,在这间手术室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沓单据,那都是签名自愿卖器官的病患。二楼那些能享受医疗救助的人并不是比一楼的有钱,而是签了字,换取临终能减少痛苦。
这些尸体会流向富人的医院,奥术师的工房,乃至各地的冒险家市场与奥术学院,算是很热门的买卖。
因此签字卖尸体不但能享受医疗救助,还能拿一笔钱,这在连门都不愿意开的医院中会产生多少猫腻暂且不表,就算如此,一楼那些硬挨痛苦的人仍比二楼要多。
奎恩回到一楼。
在每个病人的床头,都挂着一张用腐木做成的简陋铭牌。
每个铭牌上,都画着一只首尾相衔的蛇。
那是死诞教的教徽。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信仰死诞,而是他们希望能在死亡之后,被死之蛇吞下灵魂。
虽说信仰死诞的人极少,但死之蛇与执掌‘法律与公义’的圣灵女神一样,在泰缪兰的神话体系中属于有具体职能的神明。所有人都相信,在人死之后,灵魂会被从海渊尽头爬出的死之蛇吞下,带回冥河,化作滋养世界树的水分,从而最终回到太阳哺育的沃土....
而若死后被人拆解尸体,灵魂就会变得残缺,死之蛇不爱吃残缺的人,不入冥河之人只得化作不被太阳所容的恶鬼,这在泰缪兰人看来属于下地狱,所以绝大多数人宁可死撑着,也不愿意签字到二楼享受医疗。
在那名睡觉的护士身后,有着一上一下两条楼梯,上面他已经全部去过了,而若要往下,则是连灯火都没有方向,那截楼梯一直向下延伸,也不知要蔓延到哪去。
甚至在楼梯旁还有金属做成的滑梯装置,左右大小刚好够一张抬担盛放尸体,顺着滑下去。
奎恩最后确认了一遍包裹上的地址,思考一阵后,沿阶而下。
魔王之瞳确认过,没有问题。再者这样的公立医院,大摇大摆敞着一条地下通道,那除停尸房外奎恩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用途。
往下走了约二十米,他开始闻到熟悉的水味,瞬间明白这医院下面阶梯是什么了。
这不是挖出来的,而是建在朗蒂尼亚姆那些古老地道上的遗址,改建出的医院。
直到环境温度都降了五度,奎恩总算到了底,眼前是贴满白色方格砖的宽敞大厅,大厅像是酒店等待上菜的后厨那样摆满了架子,盛放着约莫二十具尸体。
里头竟有人在哼歌。
听了一会后,奎恩气笑,《国玉的战争》都传到这来了。
往里没走几步,气温便阶梯式地往下掉,当进入那间有人在哼歌的房间时,奎恩身旁已经弥漫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气。
一名身穿短袖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哼着小曲,手拿眉笔与油彩,围着一张床在忙碌着。
床上是一具尸体,这肋骨往外翻的模样显然不是病死的,按不列颠最近的情况,这类尸体比往年多得多。而这名女护士正在心无旁骛的工作,简直妙手回春,死者的面部已被她修补到安详,正在缝合胸口的伤,敲断骨头再塞回去,轻车熟路。
与楼上那名看起来抑郁症严重的医生不同,她处理尸体简直是一种享受,跟雕手办似的。
“那个....”奎恩开口。
“诶诶诶尸变吗?!!”
这一嗓子差点没给护士小姐吓飞了,她转过身时手里已经抓了一块人骨做成的圣印记,那造型像是埃兹克特死亡哨。
这女人竟是东国人,发丝也是黑色的。
还画了一脸极其浓厚的烟熏妆....奎恩也不确定这是什么风格,有点像日本那些喜欢把脸涂到煞白的病娇系。
见到是活人,护士小姐又把圣印记收了回去,“什么啊,活人....”
随后她接着转身忙碌起来,边弄边说:“听钟声才六点多吧,护士是不是还没起床,先让她登记死亡再来。尸体直接推下来就好....”
说着说着,她手上动作一顿,猛然回头,满脸狐疑的问:“诶,你下来怎么没有脚步声....你难道是超凡者?”
奎恩看着在这种零下环境中穿短袖工作的她,有些无语。
“护士小姐你也是吧?”
“啊对。”对方心大得吓人,确认后又转身工作了,不过也是,缝合胸口若稍不注意就会开线,比起背后是不是有超凡者,她似乎更在意尸体的美观程度,“但我不是护士。”
“不是护士?”
奎恩瞅着她那身护士服,好像是和楼上睡觉的护士不大一样。
这开叉,这领口.....感觉不像什么正经品牌。
“我是尸体美容师....啊,也是负责这家医院的修女。如果要我们收尸,把地址写在门口那册子上就行,最迟十点之前会有人去处理。”
“修女?”奎恩早就有所猜测,“死诞教的?”
“你不知道?”
她再次扭头,狐疑的问:“家里没死人,外头没死人,那你来找我干嘛?”
太会说话了姐。
奎恩举了举手上的黑袋子,“我美团骑手,来送外卖。”
“外卖?”
“爱士威尔送来的。”
“喔——”
她恍然大悟,“你等一下哈。”
说完便加快了几分动作。
对于尸体美容师这行业,奎恩也有些了解,看过不少尸检纪录片。但能像她这样,吸出积液、填补碎肉、拼接骨骼,短短一分钟不到便缝合完胸口大洞,每次落针都完美避开尸体关窍,缝得像没开过洞一样的美容师....奎恩从未见过。
甚至感到了一丝惊悚。
超凡力量赋予了他对人体的了解,但他绝对做不到这般快速地缝出一具完美的尸体。这需要的不只是对人体的理解,对死尸也需同样如此。
“来,这里。”
修女挥了挥手,给他带路。
在尸体胸腔中忙活那么久,她的手指上竟没有沾染一丝一毫血迹....甚至还做了美甲,是雨宫彻野喜爱的库洛米造型。
“他在这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真是.....上次见到这么惨的还是在冷冽谷....”
她边说边领着奎恩走进邻近的房间,里面是已经处理完的、入了棺材的死尸。
看着瘦瘦小小,但修女的力气意外的大,她猛地一拉,抽了一具棺材出来——
“在这。”
说完,掀开没钉死的棺材。
——一张浑身赤裸,双眼紧闭、极度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其中。
奎恩眼眸猛地睁大,棺材里的正是艾克。
诶我草,老大你怎么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