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山口绫
“口瓜——”
奎恩声泪俱不下,撕了把纸巾当纸钱,在艾克的棺材前嚎啕大叫。
这还是小学去给烈士扫墓时学的。那时他没零花钱,买不起同学们都有的白花,老师就说拿纸巾折一折吧,老前辈们不会计较的,心意到了就行。
他就现在就心意到了。
虽然不知道老大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谁是凶手,但心意里姑且没有报仇的打算,只是念及在爱士威尔兜里有钱的生活,和每个月准时汇入时钟塔账户中的500金镑,奎恩就觉得自己有做白事的义务。
“老大,你怎么抛下我,一个人走啦——口瓜——帮派的兄弟们可怎么办啊!!”
奎恩边哀嚎边撕纸巾,一旁的修女竟习以为常,不但不妨碍,还体贴地帮忙撕。
泰缪兰的丧葬习俗大体还是肃穆沉默的,但勇者们并不遵循传统习俗,没人知道勇者们死后葬在了哪里,譬如梅林和林克,在民间流传有衣冠冢的传说——唯独第四勇者雨宫彻野,在死前留了遗址,轰轰烈烈建造墓室,死期一至全国吊丧七天,各地挂白幡素布,烧纸钱以祭东皇。
其不但死去,死前还大掘墓室,驱民兵以建地宫,墓室上悬长明珠,陪葬各式初音未来兵马俑八千余具,堆有高达、四驱车与游戏王卡牌,史称萌二皇陵。
嚎了好半晌,艾克那张看似已经尸僵的黑脸都没有动静,奎恩觉得差不多得了,谁知道老大看不看得见,遂收起b动静,看向一旁穿护士的修女小姐,问道:
“他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
“嗯?”
修女小姐眨了眨眼睛,疑惑地说:“他没死啊。”
“没.....死?”
“他只是在这睡觉,睡了好几天了.....要我把他叫醒吗?”
“不是,这没死吗?”
奎恩一看白嚎了,连忙凑近确认。
还真是,老大只是脸色差,不是投胎了。
但极其诡异的是,从棺材打开到现在,艾克始终没有呼吸,奎恩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脉搏的迹象,其体温极低,已与这地下停尸房的环境温度融为一体,冰得像汉尼拔家的冷藏食材。
奎恩伸手,想扒开他眼皮看看瞳孔。
“不行不行——”
修女小姐连忙阻止,“他现在正在死蜕中,要是强行把肉体唤醒,一不小心会变成死诞者的。”
“死诞者?”
奎恩眼眸微眯,他在书上看过这种名词。
相传有极少部分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明明没有死亡,灵魂却被死之蛇吞下带回冥河。这样的灵魂无法重归世界树,只能活在‘死亡’中,是为死诞,被视作死亡国度的居民....
然而那只是民间传说。像是白教执掌仲裁的‘天使’,永恒教派的崇拜古龙的‘古龙人’,这些都是有考古证据,能被证实真实存在于古纪元的高位侍神存在,可‘死亡国度’却始终只是民间传说,没有任何地下城或遗迹能证明冥河之下存在着文明,死诞教对此也不做评论。
所以在神秘学界中,通常将‘死诞者’视作一种特殊的活尸,一种能使用死诞祷告的活尸。
而所谓活尸....便是失去灵魂游荡在世间之人。
若奎恩来不及补充魂屑,灵魂被原初之火烧尽,便会变成活尸。
活尸在巫师的时代,还是经常出现的,巫师的奥术试验不讲伦理人心,经常弄出一些恐怖异常的事件。但在巫师渐渐绝迹后,便不太能听到哪儿出现活尸事件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变成活尸的,除了‘在人活着时毁灭灵魂而不伤及肉体’这一条件外,还必须满足‘拥有一具能在没有灵魂时依旧可以单独行动的恐怖肉体’,这几乎只有超凡者能满足。
而超凡者的失控又是另一种情况了。
修女再次拿出圣印记,放在嘴边,对准艾克,鼓足一口气将其吹响。
那竟真是一枚哨子。
似恶灵嘶嚎的声音从那人骨模样的鼻缝中钻出来,听起来尖利至极,会让人想到报丧的渡鸦——
修女连连吹了三声,放下人骨哨后,嘶嚎般的尖锐哨音竟仍逗留在停尸房中,久久不散。
奎恩听见有人在楼上愤怒的大喊:
“山口绫,大早上吓死个人的,吹什么破哨子——要死啊你!!!”
好像是在睡觉的那名医院护士。
修女露出愧疚的讪笑,“死诞笛比永恒古钟动静要稍微大一点....一般都不吹的,不好意思啊。”
奎恩心说何止是大一点,永恒教派的钟声对于那些睡着的人而言,就像是白噪音一样舒服。
死诞笛....奎恩好奇地看向她手中之物,这与教廷的黄金十字架,白教的银铃铛一样,是能施展祷告与神术的独特圣印记。模样会让地球人想起阿兹克特文化中的死亡哨,但并不是纯粹的人类头骨,鼻端往下要更加狭长....
这是放在西大陆都极为少见的蛇人骨头,眉心用白蜡缝有首尾相衔的蛇纹,整块骨头巴掌大小,被修女手一翻就不知收到哪去了。
“好啦。”她摸了摸艾克的鼻子,感觉到了一丝极缓慢微弱的鼻息,“稍微等一下,他太强了,‘活过来’需要一点时间。不要随意翻动他,我接着去干活了。”
“修女阁下,我有些事想问您——”奎恩叫住了她。
“叫我山口绫就可以,我们死诞教没有其他神教那么繁杂的规矩....”
她涂满黑色眼影的眼睛眨了眨,“是想问他为什么躺在这吗?”
“是的。”
“虽然他有交代过,有小偷超凡者来找他时可以带来,但这是他的隐私.....”修女山口绫接着往外走,“你可以等他醒了,自己问他。”
这一类拒绝人的话,她似乎经常说,以至于此刻的语气透着股客服般的应付感。
奎恩忽然想起来,在科普各大神教时,安库亚对他说过的话——
死诞教是这个世界上知晓秘密最多的神教,甚于一切王国与组织,甚于无所不入的深渊超凡者,甚于....教廷。
人可以一辈子把秘密藏在心里。
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将秘密交给死亡。
而死诞教....便承担着某种人世与冥河间摆渡者一样的角色。
他们可以把灵魂带走,也同样可以把秘密带来....只要是死亡所能知晓的。
在爱士威尔同样存在着死诞教徒,那些死在西威尔不为人知角落里尸体,便是被死诞教的信徒带走。他们没有统一的服饰,没人知道他们如何知晓死者所在,他们会对提供死者所在的人表示感谢,甚至提供报酬....
这样一个为人类一生收尾的神教,奎恩却从未在城市中见过他们。他们几乎不组建任何常见的神教活动,也不怎么参与各地区的超凡事件,只是一味地收尸。
“等等——”
奎恩摸了摸手上的空间戒指,从中取出一张人脸。
一张好似在哀哭,布满愁苦与绝望的....
与那些在医院一层等死之人一般的人脸。
这是维亚切斯拉夫背上扒下来的收容物:【冥河的恶性脓疮】。
雨宫宁宁提过,死诞教在正常情况下不会透露任何死者的秘密,无论事大事小,哪怕以生命为要挟他们都不怕。但有一种情况例外,便是用“足以令死亡感兴趣”的东西去换....
譬如手中之物,在系统介绍中属于“冥河之主”的脸。
那是死诞教所信奉的神明,与世界树具象化的“天父”一样,是“死亡”这一概念在神话中的体现。
这张面皮原先有雨宫宁宁的一块纹有白教圣灵花的丝巾包裹,此时拿到手中,奎恩便感觉到与面皮接触的指尖凭空传来一股如开水烫伤般的疼痛。
莫说开水,就是几百上千度的锻铁火也不会烫着奎恩,在‘点火’之后他早已能免疫大多数凡俗的火焰伤害,会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他真被烫伤了,而是手指间接触冥河恶性脓疮的区域....
正在‘死去’。
指尖的肌肤已经呈现了一种皱巴巴的感觉,那是腐败的前兆。但这样的损伤没有蔓延开来,传火者恐怖的恢复力正在抵抗这一点,不过肉‘死掉’后又长出的滋味可不太好受。
维亚切斯拉夫能把这玩意一直缝在背上,想起与面皮相连那一圈泛白发皱的肌肤,奎恩感慨确实狠人。
这样的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修女山口绫就一脸惊喜地把它接了过去——
“这是....冥河的恶性脓疮?!哇——”
这名东国修女表达惊讶时,真有种樱花妹浮夸的情绪价值感,好像在捂着嘴说‘斯国一’。
“在巫师灭绝后,这东西一年都长不出几个....”她可怜兮兮地望着奎恩:“这个是要给我吗?真的可以吗?求求你了拜托了——”
“冒昧地问一下,当然如果这个要占用等等的问题额度,你也可以不回答我....这玩意能做什么?”奎恩指着她手中的人面皮。
不知为何,这东西到了死诞教的修女手上后,令肉体腐败的诡异诅咒就不再发作。
“能用来升职加薪。”山口绫的回答超级世俗,“奖金可以给我买很多漂亮衣服。”
“.....额,没有什么宗教追求之类的吗?”
“可能有吧,但我不知道,要交给上级的——”她挥挥手,“来,按照规矩,你可以从我这换点东西走....来具尸体怎么样?我可以帮你做两具僵尸,超猛的,两个加一起能当序列八用,平时喂点豌豆向日葵之类的植物就能活。哦要藏好了,别被教廷的人发现....”
她絮絮叨叨的,比妆容看起来要活泼得多。
“我可以换点问题吗?”
“可以哦。”山口绫答得同样干脆,她提醒道:“不过我建议你换点僵尸,性价比高....如果你想用它来换死亡的秘密,冥河脓疮是很宝贝,但想知道‘勇者在哪’之类的问题还不够格,啊真是烦死了,天天有人来问....”
两人回到那间给尸体做美容手术的工作室,寒气中还飘着一股人脂的香味,地上堆着东国漫画,全是推理风格的,其中一本奎恩在雨宫宁宁那看过,《奇巧马车》,还挺有趣。
“好了,问吧——”
山口绫拉高脚凳坐到尸体旁,“死亡是公平的。如果你问的问题连死亡也不知道,那可以接着问。如果不能回答,也可以有换一次的机会。”
奎恩寻思怎么和系统一样。
他还没开口,山口绫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啊对了,那个人的事也不行。我们不回答活人的问题,但他在经历的死蜕仪式,是能用冥河脓疮交换的。”
“简单来说,可以让你进入‘死亡’的状态,如果你信仰死诞,说不定灵魂有机会到冥河去看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反正主教大人们都这么说。”
奎恩问:“能延年益寿?和躺棺材的吸血鬼一样?”
“不能。不是一种原理,吸血鬼那是沉睡,我们这是死亡....好吧也算,算是假死吧。身体长时间处于停滞状态,对脏器的伤害很大哦。”
“那有什么作用?”
山口绫掰着手指头,“死亡能骗过很多东西,譬如疾病,诅咒,来自灵界的追索....只要死的够久,就能获得新生。”山口绫想了想,“虽然用处不大,但在死亡状态中灵魂会安静下来。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死蜕可以对抗失控,不过也不会好转就是了,最多拖一拖。”
奎恩思考片刻。
“那.....位格很高的契约呢?能通过死亡让契约解除吗?”
山口绫没说不行。
“多高?”
“比如....序列四序列三的契约?譬如龙墓执事那样的,又譬如魔导师级别的奥术契约。”
山口绫想了想。
“....也不是没有先例。但到了那种程度,靠死亡摆脱契约是很难的,就算能做到,你要做好死个四五十年的准备,死蜕仪式可做不到这么久,你要去找我们的主祭问问。”
“那....圣域级别的契约呢?”
“啊?”山口绫想了更久,“死蜕仪式肯定不行,但.....或许有其他办法吧。主祭做不到,你要找死诞教主大人才行。”
“那...”
奎恩顿了顿,开玩笑一样问:“神的契约呢?”
“当然没可能。神明不被死亡约束,能约束住神明的契约....我想只有勇者能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