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祷告室内的暴力
菲尼跟着管家来到半掩的橡木门旁，那是通往庄宅祷告室的大门。
在这间祷告室中，伊格老爷坐在一个小祭台旁，那如同桌子一般的小祭坛上，铺以白色亚麻祭布，装点着两支银制烛台，供奉着一尊圣像，以及一个净水陶钵。
一本祷告书被伊格老爷抱在怀里，当菲尼被领来时，他似乎仍在打盹。
“你是谁？”
转醒的伊格老爷问道。
“噢，对了，我们的福提斯教习来了。”
菲尼感觉这位伊格老爷是在装糊涂，通常乡下的小领主们都更喜欢让自己显得高深一点，一副糊涂又不是真糊涂的样子。
“菲尼，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咱们毛沟村中三家佃户的年贡依旧是你一年的俸金，还有食宿和衣物都将妥当安排，我不会让你在伊格家族中白白付出。”
菲尼摇了摇头，在祷告室中坐下。
他的这个动作让伊格老爷直皱眉头，感觉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面上的笑容全部收敛，“看来你还有别的想法？”
“我听到一些消息，关于吉莫少爷。”
“你也是这个年纪，知道年轻人总有不安分的想法，以为听从了自己父亲的安排就是在遏制自己的自由灵魂，事实上父亲只是在帮他摘取一些伸手可得的果子。
他如果真有天赋和毅力，根本不必他来催促我，我就算耗尽伊格家的人情和财库，也要将他送到青穗城的银绸宫里。
可惜我们注定都是俗人之众，也注定要回归尘土，那么不管他乐不乐意，喜不喜欢，都要学习俗人们的处事手段，凭借着侍奉我的长子来获得往后的庇护。”
“我刚才和吉莫聊了一会儿，发现他的想法并不缺乏那些基于现实的考量，你或许应该听一听。”
在这间小小的祷告室内，二者之间的沉默维持了许久。
在这压抑的沉默之中，伊格老爷没能发现年轻人身上的任何不安，年轻人似乎有着足够的底气，这让他对年轻人重新有了一份认识，态度立马缓和一点。
“哦，好吧，如你所愿。”
伊格老爷语气莫名，转头让管家将吉莫喊来，当面询问。
“没错。”
吉莫匆匆过来，扫了一眼菲尼，“我要去盐风城，我将要在那里历练。”
“你知道盐风城是什么地方吗？知道当地统治者雷菲家族的历史吗？知道他们家族中奉行的家训精神吗？知道他们的产业，和谁有合作，又和谁有冲突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吉莫直接问懵，他只能去看菲尼。
已经谈到这里，精明的伊格老爷哪里不明白这件事情的主导者是谁。
“雷菲家的历史以修路与筑桥开篇，早在苏莱玛历史上的深荡王时期，他们家族就曾主动联系王室，联合修建了园林海地与盐风城之间的那条金货大道。
这条道路建成之后，粮食、盐货、木材，还有鱼获与军需，第一次能够较为稳定地由内地抵达盐风城，而盐风城也由此逐渐成为割舌湾西南部重要的贸易节点。
另外在数代以前，一位雷菲家主查阅旧地图与修道院保存的道路文书，认定其家族领地之东的眠骨山脉并非一片充满争议和战乱的山脉，积极组织人手修复山道、重建石桥，并在险段设置路标与简易护路哨。
于是山脉深处的矿石、木材、药草，以及山民贸易都流动起来，这条古道最终重新恢复了生命，成为雷菲家的又一条经济命脉。”
菲尼的言语唤醒了吉莫的某些学识，“雷菲家一向目光长远，当代的托尔克·雷菲更是有骑士称号「百技」，他被传唱为苏莱玛的准英雄列，我们在盐风城那里肯定能有发展。”
“你们？”
正在沉思中的伊格老爷装作疑惑道。
“是的，我们。”
菲尼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好像已经预料这件事情的结尾一般，“我和吉莫，还有很多村子里的伙伴们，他们都有意愿前往割舌湾西南部的盐风城发展。”
“有一队人。”
伊格老爷捕捉到这言语中所透露的信息，暗道：“这队人中肯定有罗班、佩林、雅克他们，看来菲尼确实得到了那位奥菲娜修女的指引，不然不会这样仓促暴露目的，他可一直是个谨慎的年轻人。”
“有了我们的帮助，再加上伊格庄宅的力量，还有吉莫自身的才能，这足以获得雷菲家族的关注，一定能让吉莫在盐风城中成就一番事业。”菲尼强调地说道。
伊格老爷笑了一声，道：“雷菲家族是头睡狮，湖地和割舌湾中的人们都知道这一点。
割舌湾那地方因为瑞苏家族的屡屡叛乱，长期游离于苏莱玛主流之外，战争从未在那片土地上远离。
而雷菲家能在长期混乱中维持道路、贸易与地方秩序，同时与王室、商人、修道院以及各地封臣保持联系，这份手腕足以媲美咱们湖地主人「哈洛家族」。”
吉莫·伊格在旁眨了眨眼，他从前怎么没有想到身边还有这样绝佳的投身之地。
这一定是因为他是湖地人，天然鄙夷西边割舌湾的暴民和蛮佬，这种观点蒙蔽了他的眼睛。
“我认同你的说法，雷菲家将会是一个重大机遇。
听说割舌湾东岸的大铃舌教堂，它迎来迄今为止最大的一次捐献。
百技骑士托尔克·雷菲将割舌湾东岸三大片相连的耕地，两处大牧场，还有一整个森林都划入了教堂地产，那位大铃舌教堂的主教更是亲自为百技骑士举办了捐献仪式。
另外在当地的几家修道院，也得到了大笔捐献。
其中有磨坊、染坊、酿酒厅，以及盐风城外的屋舍地产，这些几代积累的财富都被百技骑士轻易地抛洒出去，不敢想象他们雷菲家在教会那里得到了什么。”
伊格老爷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暗暗权衡利弊。
“没有父亲不了解儿子，在这种时候以吉莫那点能耐，他很难在盐风城中真正立足。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那就是你这位空弓手能够不计较个人荣誉，以及个人得失，在吉莫的身边全力帮助他...”
听到这里，菲尼已经不耐烦，这个伊格老爷似乎要他在这里做出一个保证，他菲尼需要有多大的善心，才会保证这个吉莫·伊格一定能在盐风城中赢得荣耀。
“光靠言语果然难以打动你。”
谈话彻底破裂，菲尼倒没有什么失望。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在说动吉莫·伊格之后，可以撬动伊格家的一部分资源和关系，为以后的发展打通一些阻碍，但现在他只能退一步，确保伊格家不来阻挠他的脚步。
他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出示姨母的信件，以此来震慑伊格老爷，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了。
“什么意思？”
当菲尼从椅上站起，伊格老爷的心脏都跳了一下，脸色冷了下来。
“我需要一个同伴，一个合作者，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我托举的孩子。”
吉莫在旁边握紧了拳头，刚才以为父亲能够帮他拿捏菲尼的窃喜已经全然消失，他简直要气昏过去，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冒犯，他现在就要教训这个贱民。
“啪”的一声，小小祷告室内，拳掌相击。
吉莫瞪大眼睛，那只白净手掌竟然轻松接下他的拳头，下一秒腹部被打中一拳，他整个似痉挛般倒下。
“再来。”
一声命令式的言语，吉莫听到后当即忍痛暴起，张臂往菲尼腰上猛撞。
仅仅退后了两步，菲尼便已纹丝不动，这就是超过九十九次交感操作带来的微弱体质强化。
一记勾拳打出，抱着菲尼腰腹的吉莫身体往上一跳似的。
在吉莫踉跄着即将倒地时，被菲尼轻柔地扶住，然后按到了一把椅子上，菲尼就这样凝视着这个吉莫，仿佛在凝视一个孱弱的孩童。
“他为什么能接下我的拳头，他为什么能这么地轻易打败我，我明明训练了这么多年，也流了那么多的汗水...”吉莫在痛苦中瞪大眼睛，激烈的心绪让他似乎随时晕去。
“这就是天赋。”
菲尼站在伊格老爷面前，站在小祭台前，背对圣像伸开双臂。
“我不仅有高超的箭术，还有一副强大的身体，不需要特别的训练就能媲美一位资深武士，而你只是一个正在老去的乡下领主，另外还有几个资质平庸的儿子。
你应该能够想象我的心情，我一直在忍耐着，这相当辛苦。
如果不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去处，我真怕哪一天忍受不了你们的愚蠢，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错事。”
在伊格老爷恐惧的眼神中，菲尼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伊格老爷明白以他这一个乡下小领主的身份，根本无法约束现在的菲尼。
同时也清楚菲尼的意思，要是他敢以某种卑劣手段来威胁恐吓，那么自己庄宅里的所有人都会被杀死，他不会怀疑，也不能验证菲尼是否有这份能力。
况且那个贞洁的奥菲娜修女，她在菲尼背后到底又是何种角色。
“好吧！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伊格老爷在椅上瘫倒一般说道。
在这里宣扬暴力一直都是不可避免的一个手段，尤其是菲尼当下身份所处的环境，真不知道他究竟需要到达哪个层次，才能真正靠着自己的口才来说服别人。
“等等。”
在菲尼走出祷告室时，伊格老爷抬手喊住他。
“带上吉莫，将他带走。
如果你不带上他，伊格家和福提斯家在毛沟村注定不能好好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