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生子当如陆齐民
一通电话镇住了白崇禧，也镇住了整个第19集团军指挥部。
“大捷？”
有人轻声呢喃。
可明明是这么高兴的事情，为什么就开心不起来呢？
整个指挥部的气氛依旧压抑，几位大佬依旧沉默不语。
陆齐民脸上没有喜色，也没有倨傲的轻松之色，他只是将之前落在地上的前方战报捡了起来：“白副总长，兵法云，庙算多者胜，要不要与我算一算？”
听到这话，不少人觉得陆齐民疯了。
你不看看你眼前站着的是谁，那可是小诸葛白崇禧。
人只有起错的名字，绝没有起错的外号。
但陆齐民脸上毫无惧意，此刻站在他眼前的男人，可以说是国军中除了百里先生最懂军事的人之一。
可惜，派系斗争与权力斗争模糊了他的双眼。
当年那个从镇南关一路打到山海关的小诸葛，如今只是一个被委员长与李宗仁牵着鼻子走的聪明傻瓜而已。
面对陆齐民的挑衅，冷静下来的白崇禧冷笑一声：“可以，需要把资料给你看一遍吗？”
陆齐民点头：“我可没有白副总长过目不忘的本领。”
陈誠皱眉看向陆齐民，你既然知道白崇禧过目不忘，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健生，此刻不是与小辈论道的时候吧？”陈誠还想劝一下。
但白崇禧心中一股火力憋着，难受！
“无妨，好叫小儿辈知道，吾辈当年是如何开创这民国天下的。”
作为北伐军的核心一员，在龙潭战役挽狂澜于既倒的白崇禧，绝对可以在功劳簿上排到前列。
而人称小老虎的薛岳，却是一句话不说，自己找了把椅子。
从出金陵时的心高气傲，到初入淞沪的百折不挠，无数将士的鲜血将薛岳彻底变成了一个沉默的指挥官。
他在等，等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陆齐民，陆安宇，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廖磊看着白崇禧那股劲头，也默默退到一边。
多少年了，自宁汉之争最终落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白健生。
陆齐民看着白崇禧，心中已经有了计划：“怎么个算法？”
白崇禧指着地图：“沙图推演。”
陈誠依旧皱眉，两人这是在儿戏吗？
但他这么认为，其他人却期待不已，一个个开始找资料，找标识。
只是一个瞬间，指挥部便开始忙碌起来，中间的桌子被人清理干净，一张全新的淞沪地图被平整铺开，一个个敌我双方的番号被摆了上去。
南线，北线，一清二楚。
第3、9、11、13、16、101六个师团及重藤支队的番号被标注在了沪太公路与蕰藻浜区域。
“少了重炮旅团，据我所知，敌军在10月份的登陆中，出现了重炮旅团的番号。”陆齐民提醒道。
白崇禧也开口：“广福镇的抗日救国军，如今也有3000余人的规模了吧？我没记错的话，师长应该是龙云飞。”
“还有三艘航母与陆基300架飞机。”
陆齐民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如今在金陵与苏州的援军与物资不要忘了。”白崇禧看陆齐民坐的位置有些疑惑：“你要执红棋？”
陆齐民点头：“蕴藻浜的蓝棋说服不了你，不是吗？”
“哼！”
白崇禧被这个年轻人气笑了，但他也开始警惕，这样的性格，到时候借调到第五战区.……
一个电报，怕是根本指挥不动啊！
今日，必须让其折服！！
“陆齐民，别说我欺负你，给你30分钟时间准备。”白崇禧站在地图前，身后无数参谋已经准备好了计算。
陆齐民却摇了摇头：“不必！”
他立马指向广福镇：“时间按照今天开始计算，以第13师团主力北上，这支出身本州岛东北的奥羽师团，嗜杀戮，进攻往往不到最后一人不会停下。”
参谋立马将第13师团的标识从蕴藻浜北岸移动到了沪太公路刘行，直逼广福镇。
白崇禧皱眉，这家伙怎么一来就不按套路。
对面明明只有第11与101师团两个残部……
白崇禧遥遥一指：“以第73军王东原第16、77师，为广福镇左右侧翼，调叶肇第160师为广福镇预备。”
三个师的标识很快被移动到广福镇附近，但这样一来.……
“第11师团以两个联队为左右拳头，呈钳形攻势向施相公庙进攻，目标嘉定！”陆齐民再次遥遥一指。
众人心中一凛，陆齐民这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日寇现在的攻击路线，或者说完全相反！
所有人都知道，日寇要通过拿下蕰藻浜北岸的陈家行，达到迂回包抄的效果。
白崇禧看了眼陆齐民，不知道他心里卖的是什么药：“以第25军万耀煌部守施相公庙，以第69军阮肇昌部进行侧翼袭扰。”
不少人看向陆齐民的眼神有些变化，好像陆齐民这样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布置，根本不可能破开白崇禧摆下的防御。
但陆齐民手指一点广福镇：“拟集中第11炮兵联队、第101炮兵联队，第13炮兵联队与重炮旅团，猛攻广福镇！”
！？
很合理，但.……又很不合理。
白崇禧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命令部队死守！”
陆齐民没有继续开口，而是看向那些负责计算的参谋。
其实不用算，答案早就知道了。
参谋们抬头看向白崇禧：“白副总长，激战一日，三个师伤亡过半，敌军伤亡在2000，我军伤亡在1万左右。”
这三个师平均兵力不到7000人，甚至第77师剩余兵力不过4000人.……
“调川军2个团，桂军一个旅补充！”白崇禧盯着陆齐民，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只见陆齐民继续开口：“天气预报！”
参谋愣了一下，旋即在资料堆里找到气象局的报告：“预计未来.……只有1-2天下雨，可以判定达到飞机轰炸标准。”
“广福镇！”陆齐民语气平淡。
白崇禧眼皮一跳：“快算！”
几个参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陈誠看不下去，出面帮忙定下原则。
不过5分钟，参谋脸色惨白：“判定广福镇伤亡超过5000，敌军进攻阵亡在1000-1500左右，阵地.……丢了。”
不等白崇禧开口，陆齐民兵锋一转：“南下，目标陈家行，投入第101师团一个联队正面进攻，第13师团以两个战车中队为先锋，辅以一个联队南下，一个联队西进，迂回包抄！”
众人脸色一白，扭头看向白崇禧，但后者却是冷笑：“调第69军即刻南下，调第7军170师、171师沿路从侧翼拦截日寇南下部队。”
白崇禧的话还没结束，参谋已经将几个师的标志铺了上去：“另，调川军从北线反击广福镇，命令后退的16师与77师退入第三道防线。”
说完，他用挑衅的眼光看向陆齐民，似乎在嘲讽。
可陆齐民毫不在意：“阻拦射击，命令空军继续袭扰敌侧翼部队。”
好一会儿，参谋部的推演结果出来了。
“由于南下的部队遭遇170、171师的不断袭扰，101师团的一个联队进攻被击退，我军小胜。”
听到这个消息，人群中竟然有了一丝窃喜。
但陆齐民却依旧冷静：“切换第13师团为第9师团，轮换进攻，第9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用兵谨慎，多出奇谋，此刻他以一部佯攻陈家行，一部接替第13师团驻守广福镇。”
参谋立马回应：“需要一天时间，可以。”
陆齐民继续道：“以两个大队北上，调一个战车中队，辅以炮兵第9联队，猛攻南下的第69军。”
“以一个联队为主力，向北迂回，绕击施相公庙。”
白崇禧皱眉，但他也不好说什么，日寇本就是如此，已经攻了2个月，一点停下的痕迹都没有。
“调桂军第48军173师、174师，投入阻击。”说完，他有些不安：“调动第176师，为南线预备队。”
至此，北线最后一张牌都被白崇禧打完了。
陆齐民冷冷看向地图：“北线部队继续进攻，第9师团余部放弃广福镇，全力南下，调动所有炮兵、空军，猛攻陈家行！”
！？
众人只感觉一阵背脊发凉，如果不是还有176师为预备队，恐怕陈家行便要失守……
一旦日寇趁虚渡河.……
白崇禧半点不恼陆齐民的小聪明：“以第16、77、160师余部为主力，反攻广福镇，逼迫日寇回援，命令第十炮兵团，给我狠狠阻击！”
他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炮兵第十团！
参谋看向陆齐民，但他却只是盯着陈家行：“继续猛攻，做好侧翼掩护即可。”
瞬间，所有人都陷入迷茫，这是……决战的意思吗？
还是孤注一掷？
但参谋部那边很快就发生了争吵，有人认为陈家行守不住，有人认为陈家行能守住，也有人认为，付出惨重代价后，陈家行守住了，而且广福的反击.……还能算个胜利。
最后陈誠拍板，定下基调。
结果很快出炉，众人目光灼灼，等待着这最后的结果。
“陈家行5个师又三个团，伤亡超过2万，歼敌7000有余，击退日寇进攻。”
“第16、77、160师复夺广福后北上，与友军夹击北上日寇，敌军退却，加上之前的战损预算，伤亡约17000，三个师彻底打残，歼敌约5000。”
“整体作战时间为三日半，我军伤亡约5万，日寇伤亡在1万5上下。”
“战线.……没有太大变化。”
众人纷纷看向陆齐民，没有人说陆齐民一定是错误的，这里面的计算，看起来是.……
因为防御作战，所以偏向了白崇禧。
但整体结果看起来相对……合理。
陈誠也看向陆齐民，他担心陆齐民跳起来说不公平。
毕竟双方的战术战略基本都公开的，反而是因为如此，防守方……有优势。
可陆齐民好像不知道这些一样，却是一拱手：“小子输了。”
啊？！
众人齐齐惊讶，陆齐民就这么认输了？
这怎么可能？
刚才的博弈，其实很不公平……哪怕算个平手呢？
毕竟相对于北线桂军的反击失败，蕰藻浜的教导团可是实打实打了个胜仗啊。
但白崇禧脸上的傲色却在陆齐民那一拱手的“小子输了”后变得惨白，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众人再次惊讶，这白副总长怎么是这般模样。
不是赢了吗？
事情到了这里，陈誠与薛岳摇头苦笑。
尤其是薛岳，他看向陆齐民的眼神复杂极了：“这陆齐民到底是哪里来的？”
“呵呵~”
白崇禧突然自嘲一笑，旋即身体颤抖，一阵无声地闭眼苦笑。
白崇禧啊白崇禧，你聪明，你可太聪明了。
一步步在战棋中积小胜为大胜，随后面对十倍于自己重火力轻松击退敌人。
当然，这里面很多因素无法人为模拟。
但这个结果.……
不算太差！
伤亡5万，歼敌1万5。
可今天桂军做了什么？
伤亡1万有余，歼敌……几百？？
白崇禧赢了，但是他输了。
白崇禧输了，可他又偏偏赢了。
这个瞬间，白崇禧似乎回到了民国十六年的那个夏天。
委员长通电下野，北伐受挫。
孙传芳集结6万大军，从龙潭强渡长江，直奔金陵。
他在从上海返回金陵的火车上得知消息，当即在无锡展开部署，随后率部赶赴镇江设立指挥所。
当时，沪宁铁路被断，乌龙山炮台、青龙山、黄龙山等地相继失陷，何应钦的第一军被彻底分割，首尾不能相顾。
他依稀记得自己如何力挽狂澜，一步一步，一局一局，直到彻底包围歼灭孙传芳的主力。
也就是这一战，让他赢得了小诸葛的美誉。
大佬谭延闿更是赠了一副对联给他，至今仍在老家精心收藏“指挥能事回天地，学语小儿知姓名”。
如今……
他缓缓起身，整个人气势浑然一变，仿佛当年的那个小诸葛又回来了。
白崇禧沉声道：“反击计划取消，各部依照现有防线坚守，委员长那边……我亲自去解释。”
呼——！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这一天.……太刺激了。
先是桂军反击惨败，上万将士殒命他乡。
再是陆齐民挑衅长官，吓得他们担心中央军与地方军阀内讧，这要是传出去.……
到最后，他们甚至分不清到底谁输谁赢。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长出一口气，看来.……陆齐民还是赢了。
白崇禧向陈誠告辞：“辞修兄，这里，便交给你们了。”
陈誠还想挽留，却是知道反击停下这种事情，难的不是停下，而是说服委员长。
白崇禧经过陆齐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再次紧张起来，却看到白崇禧拍了拍陆齐民的肩膀：
“生子当如陆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