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直面死亡
10月20日
雨
寒风吹起,细雨迷离,淞沪的气温骤降至不到15度。
战壕里的士兵躲在避炮洞内,看着洞口的岩壁上挂着一串水珠,淅淅沥沥地没过战壕的木板。
一阵秋风吹来,湿漉漉的衣服便带走了身上的热量,让人一阵颤抖。
“阿嚏!”
时不时就能听到士兵们的喷嚏声,说不准便是要感冒了。
南线的日寇近日依旧趁着雨幕悄悄逼近,他们躬身穿梭在战场上的各个弹坑中,冷不丁就会穿越战场命中士兵的脑袋。
几个观察哨士兵已经换了几波,指挥官们不是没想过反击,但优秀的枪手总是那么稀少。
聪明的侦察兵便用木棍顶着钢盔,自己从另外一侧观察,真真假假。
若是发现了敌军的位置,立马呼叫机枪阵地突突。
小鬼子也不含糊,掷弹筒的招呼不过2分钟就来。
可那个时候,轻机枪阵地早已转移。
南线的士兵在战场上互相角力,而北线则是陷入了一片死亡的漩涡。
101师团的两个联队几乎都压在了北线,与第11师团联手轮流发起进攻。
101师团进攻3天,第11师团进攻3天。
这么看起来,似乎日寇的火力源源不断,根本就没有什么间歇期。
桂军、川军、湘军几乎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只是无奈补给不足,川军有些部队的铁锅都是陈诚看不下去,强行要求南线各部收集了一批送去。
否则他们连稀粥都喝不上!
用杨森的话说,刘湘表示:只要我们川军到了淞沪参加国战,武器、补给,都有中央负责。
几十万川娃子,便这么穿着草鞋,背着大刀就来了。
哪怕到了之后只有一些子弹的补充,也不计生死,不计得失。
总之杀鬼子就对了!
老虎庙内
薛岳已经接到了陈诚的来电,对于左翼军的战术安排他不置可否。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望司令尽快反击,北线怕是撑不了多久。”
这是一句实话,战争打到10月20日,北线的崩溃已经是时间问题。
中央军大举南下蕰藻浜防御,北线除了侧翼有74军一部分防守施相公庙,主力早已变成了桂军与川军。
那是真正拿命在防守!
10月20日下午
委员长拉着李宗仁、白崇禧与何应钦等一众将领商讨淞沪作战计划的调整。
哦对,冯玉祥与唐生智也列席。
陈诚、陆齐民上报,顾祝同联签。
对于委员长而言,连顾祝同都要选择联签的计划,必须慎重对待。
可他想的却是:“顾墨三在我连日的电话指挥下,也学会了自我思考,这很好。”
会议结束后,委员长在金陵发表公开演说,无数记者名流听到了那个声音:
“.……坚决打到底,一直打到最后一个人,一杆枪也要继续打!”
10月20日晚上
委员长给顾祝同打电话:“我听闻不少人有撤退的想法,这是不允许的,你要做好部队的安抚工作,至于反击的计划就依你的想法处置,尽快落实。”
是夜
胡琏在前线指挥部内,一个连一个连数着自己199旅的家底时,接到了师部的命令。
“反击?与陆齐民一起?”
胡琏甚至一度觉得这是虚假的命令,可当他的电话得到了罗卓英的确认后,就有些傻眼。
“陆齐民这家伙疯了,找死也要拉着我一起?”
“不就是……”
胡琏抓过指挥部内的参谋问道:“他是不是太记仇了?啊?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状若疯魔的胡琏。
自从两人在罗店的冲突公开化之后,不少人其实都对陆齐民有了好感。
大抵是相忍为国,抗战至上,识大体等等。
也有人说,要是当时因为两人的矛盾,在营地内引发火并,怕是整个战局都要被彻底改写。
这也是随着淞沪战事进行,陆齐民口碑愈好,胡琏愈发难受的主要原因。
夜渐渐深了
杭州火车站的月台上,蒋百里抱着怀里的公文包,登上了为他增开的列车。
他看着月色,只说了一句:“终于回来了。”
蒋百里一路辗转返回港府,躲过了一场突击搜查;在广州又差点被日谍盯上,幸好戴笠早早安排人接应。
紧接着从广州飞抵南昌,又从南昌飞向杭州,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前抵达。
就在他抵达前1个小时,笕桥机场上空爆发一场空战。
4架霍克三对阵9架日机,双方互换一架飞机后,空战结束。
机场跑道完好无损。
同夜
松井石根下令,【绝地虎】方案正式执行。
这个计划名字没什么特殊的,只是经陆军省方面研究,认为绝地虎克制孔水龙……
就这么简单。
10月21日上午5点30
天助,雨
蕰藻浜南岸,教导团阵地。
陆齐民戴着钢盔站在二线观察哨内,左侧是廖耀湘,右侧是季安。
身后站着蒋去和王衍。
这边是今日参加反击的部队!
罗卓英紧急调拨了200支冲锋枪,胡琏部100支,教导团100支,其余迫击炮炮弹、手榴弹等也尽力满足。
陆齐民看着远处沉寂的战场:“老蒋啊。”
蒋去应了一声:“在,团长有何吩咐。”
“没事,就是……叫你一声。”对面的情况简直就是摆明了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一路钻进去。
如果你不钻进去,那松井石根便直接打穿北线。
没错,从一定程度上看,这是阳谋!
蒋去淡淡一笑,摸向自己胸口,发现没烟了。
陆齐民转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香烟,给众人分了一圈,然后想了想,将剩下的都塞进蒋去的上衣口袋。
嗤~
淡淡的烟雾被秋风一扫而过,丝丝凉意吹来,众人竟有种戚戚之感。
陆齐民又看向王衍:“两个月时间,从排长升到营长,有什么感受?”
王衍抽着烟,认真想了想:“团长用兵如神!”
“好好说话。”陆齐民被气笑了。
王衍想了想:“都当营长了,是不是能娶一个老婆,再多两房小妾?”
陆齐民扶额:“不行,规定只能娶一个。”
“那太可惜了。”王衍一脸沮丧:“打完这仗,团长你带我去见识见识秦淮河呗,上次说去见识苏州瘦马,也没见到啊。”
季安翻了个白眼:“那是扬州瘦马!”
陆齐民抬脚轻轻踹去:“民国了,没有扬州瘦马了,你以后给我说话注意点。”
廖耀湘别过头去,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可是看过易君左《闲话扬州》,虽然这本书被封禁,但里面对于扬州瘦马的描述,代表着至今仍有其事。
哪里是一句民国了,便没有了?
这民国.……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好。
这边几人闲聊着等待时间,胡琏部情况就显得很诡异。
命令是要求全军出击,接替他们的是60师的两个团,如今阵地上,胡琏拼凑出13个连的部队,这是他们旅最后的可战之力。
胡琏站在士兵跟前,从昨天开始,就有人说跟着他胡琏倒霉,功劳还没来得及捞到,这种必死的任务先捞到了。
尽管陈简中极力安抚,可效果却是平平。
对此,胡琏虽然愤怒,但无话可说。
或者换个方式说,胡琏想了一夜,想通了。
只是在他看来,如今的局面,要么死中求活。
若活着,赢了。
那他胡琏便是功臣之一,谁都没法抹去。
过往种种全部抹去,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死了?
胡琏早已写好了遗书,左右自己是死在国战之中,也算是.……殉国!
一封遗书留给父亲:
父亲大人,儿今奉命担任反击主力,敌强我弱,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当无他途。
而成仁之公算较多,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
敬叩金安
一封遗书留给妻子:
我今率部抗战报国,军人以死报国,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
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稍感戚戚.……
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
匆匆谨祝珍重
胡琏站在雨幕中,扭头望天,不见天日昭昭。
身前是随他敢死之士,身侧是共同赴死的教导团,身后则是未知的前途。
那些士兵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埋怨,有萧索,有不解,还有一丝期待。
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陈简中满眼都是坚定,胡琏的些许动作,跟陈诚与罗卓英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抗战是真,敢死也是真。
他们有什么资格审判胡琏??
胡琏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声破天际:
“陆军第60师199旅旅长胡琏,谨以至诚昭告山川神灵:我今率堂堂之师,保卫我祖宗艰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钦,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一句话说完,士兵们看向胡琏的眼神就变了。
这哪里是其他部队口中与陆齐民争权夺利的胡琏?
这分明就是忠心报国的沙场名将!
是啊,要保卫祖宗留下的土地。
此刻他们就踏在祖宗留下的土地上,怎么能让给小鬼子?
胡琏表情逐渐变得充满杀意,在那些无人诉说的日子里,那些憋屈与苦闷几乎要将他摧毁。
胡琏拼尽全力嘶吼:“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夷须严辨,春秋存义。”
陈简中瞬间泪流满面,这才是他的胡长官,那个满腹经纶,拼死报国的胡长官。
“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犹今人之视昔,吾何惴焉!”
虽然话到这里,很多士兵听不懂了,但前面那句汉贼不两立,他们可是从小听到大的。
辛亥年的无数“复汉军”,喊得便是汉贼不两立!
胡琏看着所有人,他感觉自己一定不会死在这里,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着,要赢,哪怕不择手段!
“今贼来犯,决予痛歼,力尽,以身殉之。”
“然吾坚信苍苍者天必佑忠诚,吾人于血战之际胜利即在握。”
“此誓,大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一日。”
胡琏转过身,听着头顶传来炮击的尖啸声,他高高举起步枪:
“弟兄们,随我杀!”
陆齐民,那就再让我们一较高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