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血与火
“为什么选他?”
“什么为什么?就该是他。”
“我说的不是胡琏。”
闻言,陆齐民转身,此时的观察哨内只有他与廖耀湘两人。
两人四目相对,陆齐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廖耀湘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叠好的信纸:“这是蒋去给你留的。”
陆齐民张开嘴,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他伸手接过信纸,缓缓打开。
齐民,估计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不要瞎猜,我不是去送死的。
这两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时光,上阵杀敌,抗战报国。
真不知道这些从小就幻想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若是能死在驱逐鞑虏的战场上,便也了却了我蒋家三代之愿景。
我与你不同,自小便背负着家族使命,要重振徐氏将门世家。
可我的人生,却在黄埔毕业那年步入黑暗之中。
若我成绩平平,便能心安理得接受中央军排长的职务,可偏生不是,选择保安团一是我的自尊心作祟,二是我想证明,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可事实证明,我只是一块拥有自尊心的废铁。
不怪祖父,他没有错,父亲也没有错。
他们只是这个时代的牺牲品而已。
幸好有你,真的。
你很好,老季也很好,廖教官他们都很好。
其他没了,哦对,有件事情,你得记着点。
若我战没,还请为我请命,追赠上校团长,他日棺椁运回徐州,总得叫旁人喊一句:好个战死沙场的将种,蒋家果然是将门世家。
副连长,蒋去。
陆齐民闭上眼睛,双手重新合上战报放进口袋,转过身,背对廖耀湘。
廖耀湘等了半晌,摇了摇头离开。
这个观察哨内便只剩下了陆齐民一个人。
炮火短促而集中,隆隆的爆炸声在雨幕中回荡。
陆齐民仿佛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闯入敌阵,劈开雨幕,与敌军厮杀在一起。
就像是那日在娄塘河村一般。
陆齐民缓缓睁开眼,怜悯与悲痛逐渐被坚定取代,这条路要走很久,他不能在起步阶段就倒下。
牺牲,是这代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尊严,需要这代人用生命去换取。
未来,更需要无数人前赴后继,舍生忘死。
在这个战争年代,就连兄弟情义都是奢侈的。
而活着,或许是对幸存者的另一种惩罚。
——
10月21日早上6:05
宝山,原水产学校,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站在地图前,他今天穿的极为正式,整套的大将军装,就连他的大将佩刀也被他用一双白手套握在手中。
饭沼守急匆匆而来,距离松井石根不过3米便停下鞠躬:“蕰藻浜南岸遭遇敌军炮袭,参谋部判断,敌军将发起进攻。”
说完,饭沼守上前一步,脸上有了一丝期待与兴奋:“阁下,他们真的来了。”
松井石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已经看向了金陵方向,他淡淡道:“飞机能起飞吗?”
饭沼守立马回道:“台北的18架九六式陆攻已经按计划起飞,是鹿屋航空队与木更津航空队联合出动。”
松井石根眉头微蹙:“为何如此之少?”
“敌军的飞机虽然落后……”饭沼守看了看左右,犹豫着解释:“开战后我军损失了半数六式陆攻。”
松井石根闭上眼睛,两只鼻孔喷出的气息表示着不满:“让第3、9、13炮兵联队与独立重炮旅团做好准备,务必狠狠消灭来犯之敌。”
“嗨!”
饭沼守再次小声提醒:“会不会是敌军的引蛇出洞之计?”
“混账!”松井石根气极反笑:“请不要说一些蠢话,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
饭沼守顿时抬头,错愕地看向松井石根。
后者高高昂起头颅:“我只是想看看,敌军到底要派多少人来送死,消灭他们,然后同步拿下大场与庙行,在第10军完成组建之前,彻底结束淞沪作战。”
饭沼守瞪大了眼睛,这可是连他都不知道的计划。
竟然保密到了这种程度?
松井石根没有了平时与饭沼守轻松的语气:“有些时候,你的确要向吉住良辅与中岛今朝吾学习。”
饭沼守瞬间涨红了脸,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松井石根嘴里听到批评。
“可恶,可恶的支那人。”
离开司令官办公室,饭沼守来到指挥部内,他双手负后眼神阴鸷:“司令官命令。”
一众将佐纷纷站定,等待指令。
“第3、9、13、16炮兵联队与独立重炮旅团、重藤支队炮兵大队,在敌军发起进攻后予以毁灭性打击!”
“第9、13师团负责向大场方向进攻,第16师团负责向庙行方向进攻!”
“第11、101师团沿施相公庙到陈家行一线,发起全面破袭战!”
“特别命令:特种作战部队提前介入。”
饭沼守参谋长直接一口气投入全部兵力,甚至都不打算留下预备队。
“嗨!”
尽管有些疑惑,但年轻的军官对于全面进攻却是相当热衷。
——
6:15
蕰藻浜南岸,第二道防线,日军第16师团阵地。
驻守在这里的是第20联队,联队长是鉾田庆次郎大佐。
炮袭结束,第20联队的各个小队长们的嘶吼在阵地上如同一群公鸭集体开嗓。
“快,回到自己的位置。”
“检查钢盔的扣带,检查子弹数量.……”
“注意你们的脚下,发现哑弹不要去碰,交给工兵部队处理。”
“检查垫土,确保你们能看到战壕外的敌军。”
“重机枪立马汇报损害情况。”
“掷弹筒小队即刻就位,报告损害情况。”
在无数精锐基层指挥官的命令声中,日寇快速冲出避炮洞,穿越交通壕回到自己的作战位置,有些脚下的垫土塌陷或者泡水,便要自己拿两块砖头或者随便找个弹药箱垫一下。
这是梁思成的主意,当时他就发现我军战壕允许士兵探出整个脑袋。
而这样的高度,完全满足日寇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视野。
旋即从第二道防线开始,所有战壕前低后高,只高了10公分……
别小看了这10公分,它只是用挖出来的泥土夯实,比向下多挖10公分节约了大量时间与精力,而对于小鬼子……
身高165以上的除外,其余都必须垫高10公分才能够射击。
“全体都……上刺刀!”
第2大队竹内大队长几乎嘶吼出声,在他的视野中,炮击结束的硝烟尚未散尽,一片黑影便已经冲出硝烟,踏着大地的余温冲了上来。
寂静无声的军队,只有满溢的杀气与震彻大地的冲锋。
“上刺刀!快!”
“上刺刀,出击!”
来不及了!
竹内大队长刚拔出战刀,那片黑压压的魔鬼已经杀到了跟前,短短50米的交通壕,竟然成为了竹内大队的最大漏洞?
蒋去看着急吼吼准备跃出战壕的小鬼子,抬起冲锋枪就是一梭子。
嗒嗒嗒!
子弹在泥水中炸开,浑浊滚烫的泥水飞入日寇的眼中。
来不及了!
有些身高接近160的士兵奋力爬过湿滑的战壕,而剩下150左右的士兵竟然.……
爬不出来!
若是几位大师在此观战就好了,总是能一书胸臆。
“杀——!”
蒋去的怒吼响彻云霄。
这一刻,仿佛雨幕倒卷,天公变色。
子弹从枪口中奔腾而出,连成一片!
上百把冲锋枪齐射!
蒋去执矛,而这100支冲锋枪,便是矛尖。
进攻前,蒋去对一营只有一句话:
“带卵子的,跟着我,咱们冒着炮火前进,活下来,死得就是小鬼子。”
他做到了!
先登!
蒋去第一个跃入战壕,身后的士兵更是扫空了一整段战壕。
就连竹内大队长本人都在那一梭子子弹中,化身小草的养料,魂飞魄散。
这个原本会在常熟犯下滔天罪恶的畜生,此刻已经落入地狱,在经过拔舌地狱、尖刀地狱、油锅地狱、舂臼地狱与刀锯地狱后,便会投入畜生道。
“方虎!向左侧突击,别忘了我们的训练!”
随着蒋去的吼声,二连长方虎笑着回答:“就瞧好的吧您内。”
说完,他就用最新学来的上海腔开口:“弟兄们,手榴弹!炸死这帮乡毋宁!!”
他蹲在战壕里,拧开手榴弹的盖子,扣住拉环猛地拉开。
“册那!”
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但数枚手榴弹飞越之字形战壕,落入日寇之中。
轰轰轰!
一团血水伴随着残肢飞上天空,方虎一个飞身飞扑,让自己看看在之字形战壕的拐角露出一个头。
嗒嗒嗒!
正在慌乱奔袭的日寇捂着伤口缓缓倒下,方虎再次大喝:“掩护!”
说完他就一个蹬腿,从泥水中窜了出去,身后数名亲卫紧紧跟随。
嘭!嘭!
每路过一具尸体他们都会补上一枪,有时候会重复,但没人在意。
被即将死亡的敌人拉下地狱,才是最蠢最可笑的。
又到了一处拐角,方虎刚打算故技重施,却突然抬头,只看见一颗圆圆的黑影落了下来。
“连长小心!”
身后有人冲了出来,想要一掌将手榴弹拍走。
的确,他成功了。
但他也失败了。
手榴弹在距离他2米外的地方爆炸,破碎的弹片飞进了他的身体。
“小虎!”
方虎目眦欲裂,那是他在军中认下的弟弟……
他叫方虎,弟弟便自己改名叫王小虎。
只是因为原名太难听,王二狗。
其余亲卫没有停留,一边投掷手榴弹,一边学着连长的模样继续向前。
只有杀死敌人,连长才是安全的。
方虎看着怀里的小虎,嘴里汩汩向外吐着血沫,很明显伤到了肺部与内脏.……
没救了!
小虎虽然说不出话,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方虎手里的枪。
那意思.……太痛了,哥,给我一枪吧。
我太痛了!
方虎死死咬牙,将小虎交给其他人,他下不去手,也看不下去。
“杀——!”
方虎怒吼一声,便再次冲了出去。
或许只有杀戮,才是他唯一的解脱。
教导团第一营像是一把烧红的利刃,直接捅进了第38联队的心脏,疯狂搅动!
方虎在向左侧大场的方向拼命突击,而蒋去则在阵地上对疯狂反击的日寇进行拦截。
他知道,他们没有援军。
他也知道,日寇身后还有数万精锐。
一时的突击并不能解决问题.……
忽然
蒋去猛地抬头,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惊恐。
那是……
150毫米榴弹炮!
好密集!
下一秒
大地在震颤,乌云在退散,就连泥水也在火药爆炸的高温中渐渐沸腾!
数百门大炮齐射!
不少士兵心有余悸,这才几分钟?
2分钟?3分钟?
没人知道!
可身后的大地已经变成了火焰地狱,无数炮弹正倾泻而下。
天空开始出现巨大的嗡鸣,竟然是中型轰炸机越过云层.……
火焰,爆炸,地震。
死亡的圆舞曲在身后奏响,在他们的身前。
一排排密集的黑影踏着整齐的步伐出现,那是三个联队先头部队。
额外整整9个步兵大队!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身后的出发阵地上,一个个蓝绿色的铁盒子被丢得满地。
那是“进军の友”,也称行军丸,只要吃下一颗,就可以2天2夜持续战斗,吃下两颗,就能4天4夜不眠不休的战斗。
若是吃下三颗,就可以去海岸边上的“焚场”报道,享受50人一间的待遇。
第16师团,第33联队,联队长野田谦吾大佐。
太平门屠夫联队!
第13师团,第38联队,联队长助川静二大佐。
扬子江抛尸联队!
第13师团,第65联队,联队长两角业作大佐。
幕府山大屠杀连队!
一场关于血与火的洗礼,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