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迟到的一拳
大场镇南翼3公里外,甲字三号炮兵阵地。
炮兵第10团团长彭孟缉在雨中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副官劝了好几次,但彭孟缉却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北方隆隆的炮火声传到了这里,雨幕中,似乎有数骑疾驰而来。
“驾!”
快点,再快点!
雨水打湿了他的眼镜,却穿不透他怀里的黑箱子。
今天是反击的日子,他的学生们在前线拼命,在牺牲!
火车驰骋了一个晚上,终于在早上5点抵达南翔。
而就在他骑马从南翔离开之后,杭州火车站便遭遇空袭,日寇只投下了十几枚炸弹,却再一次切断了沪宁铁路。
“吁!”
前方带路的军官猛地勒马,远处的雨幕中,广漠的田野间出现了一片白墙黑瓦的村落,村口的小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上的人儿披着蓑衣。
若是多一把油纸伞,便是和平时期的江南水乡。
军官缓缓打马上前,随后快速回返:“校长,到了!”
蒋百里闻言却是顿了顿:“你……”
“学生伍开云,正则班第14期学员!”军官翻身下马,朝着蒋百里行了个军礼:“学生任务完成,先行告退。”
蒋百里想起来了,是个务实的孩子:“好,保重。”
这时候,彭孟缉快步上前,将身上的蓑衣为蒋百里披上,旋即一个站定行礼。
“学生彭孟缉见过百里先生!”
站在蒋百里面前的便是:【民国炮兵三杰】、【蒋氏死忠】、【高雄屠夫】,黄埔五期炮兵科彭孟缉。
蒋百里抓过他的手:“走,时间不等人。”
他的另一只手,却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黑箱子。
——
蕰藻浜南岸,第二道防线内。
方虎背靠着战壕,不断喘着粗气,他已经连续突破了10个之字形战壕拐角。
但战壕那边的日寇仿佛源源不断,怎么杀也杀不完。
后面营长不断催促,可方虎只感觉一阵力竭。
“连长,营长又来催了,小鬼子开始放毒气了,要是不能打通前往大场道路,咱们都得死!”
方虎双手撑在膝盖上,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他努力撑起身体:“咱们这么冲太慢了,老三,上集束手雷。”
“是!”
“一排,二排,三排轮流,不许停下。”
话音刚落头顶便落下几枚手雷。
轰轰轰!
方虎只觉得胸前一热,身体一凉,他感觉有些糟糕!
低头看去,只见一根长约3寸的木刺扎在胸口。
“妈的!”
这一刻,方虎突然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一把折断木刺,竟是几步冲到拐角,左手一探,直接握住出现的枪口。
方虎咧嘴一笑:“区区三岛倭奴,好胆!”
左手猛地发力一扯,右拳如重炮出击,只是指尖握住的,却是军刺。
噗!
感受着刺刀入体的丝滑触感,方虎右手一拧,闭上眼睛瞬间将刺刀拔出。
嗤~
耳畔竟然除了惊呼,还有鲜血顺着气压喷射的声音,一股温热腥臭落到脸上,幸好没有进入眼睛。
“枪!”
方虎伸手向后一探,汤姆逊冲锋枪已经落入手中,他竟然一把将对方拎起,一步跨出已然出现在一群日寇中间。
举枪的小鬼子懵了!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将人拎起来?
开什么玩笑?
下一秒
哒哒哒!
汤姆逊的火舌教它们做狗!
方虎如同疯魔一般向前猛冲,竟是让他一口气冲到了下一道战壕。
那边的小鬼子挤得满满当当,看见那浑身浴血的“猛兽”,愣了一瞬立马吼叫着开枪。
嘭!嘭!嘭!
哒哒哒!
咔!
没子弹了!
方虎的大脑瞬间清醒,跟着手上腥臭的尸体一起倒了下去。
一只41码的大脚越过他的脸庞,又是一只。
枪声与嘶吼声响彻整道战壕。
是一排的士兵到了,方虎感觉自己被人拖着后撤,看起来应该是脱离了危险。
“妈的,还好老子机灵。”
方虎脸上的笑容维持不到一秒,却看见眼前的老三差点哭成了泪人。
“操!老子没死,老子还没娶婆娘呢,哭丧呢你!”
“妈的,老娘在上虞给我说了门亲事,人姑娘才19岁,圆圆脸,笑起来甜的哩,就是上虞这方言……有点……”
可说着说着,方虎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冷,不是因为刚才的那一阵秋风。
他低下头,看到了腹部右侧不断有鲜血渗出。
“操!”方虎抬起头:“少个肾,人家不会不要我了吧?”
下一秒
方虎感觉天旋地转,浑身冰冷。
就在他即将摔倒的时候,一双大手将他托起,旋即就是一个巴掌。
啪!
“想死啊?没到时间。”
蒋去一把扯开方虎的衣服,只见腹部右侧有一个圆形孔洞,正在汩汩冒着鲜血。
他再查看身后,竟然有一个一厘米左右的星芒状伤口。
“死不了。”
蒋去接过医护兵手中的绷带,双手猛地扯出长短不一的两段,直接揉成一团塞进伤口堵住出血,旋即撒上止血散。
唰唰唰!
只是几秒,绷带就缠上数圈,蒋去抱怨道:“妈的,你狗日的太胖了,浪费纱布!”
方虎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嘿嘿,又捡回一条命。”
但蒋去却冷着脸起身:“没那么容易,跟上!你还是祈祷菩萨保佑,别让你流血而死。”
他将方虎丢给亲卫,带着士兵就继续向西冲去。
又过了几个之字形拐角,身后的追兵已经越来越近,而远处情形看起来……
胡琏这家伙好像也陷入了苦战!
突击的小组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日寇却越打越多,特别是身后与侧翼追击的,蒋去甚至可以看见头顶不断有炮弹向南边飞去。
“妈的,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又是三个之字形拐角,身后的追兵已经开始交火,而前方除了拿手榴弹互丢拼【阳寿】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蒋去冷着脸:“1连1排,断后!”
命令传到跟随的队伍,一个小30人的队伍默默停下脚步。
排长杜远只是站定行礼,轻声回答:“是!”
随后他开始布置:“1班、2班把手榴弹全部给三班!”
“按照廖教官训练的,1班堵住头部,2班负责在尾部截击,同时负责第二道拐角,3班跟我一起,将所有手榴弹捆在一起,一人守一道。”
“记住,手榴弹不是留给你的,是留给小鬼子的。”
“小螺丝,你带着1排士兵手册,跟上大部队。”
没有人回应,但士兵们开始自觉行动起来,1班的留下手榴弹后就逆着人群向后而去,2班留下帮3班的将手榴弹在身上捆紧了。
那个年纪不过16岁的娃儿,杜远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将1排士兵手册塞进他的怀里。
见小螺丝哭着跑远,杜远掏出胸口的照片,雨水滴在照片上,又缓缓滑落。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半大的婴儿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镜头,竹节般的双手不住挥舞。
妻子的马尾辫一角搁在他的肩头,痒痒的。
忘不了!
呼——!
杜远看了眼南方,那是温州的方向:“别等我了,改嫁吧。”
说着,他冲入战火中。
冲着冲着,身后再次响起了追击的枪声。
“1连2排,断后!”
“是!”
又是20余人调转枪头,仿佛这一刻他们等待已久。
几分钟后
一阵惊呼从前方传来:“通了!是王衍,自己人!”
蒋去脸上一喜,可当他看见那满脸血污的王衍,一颗心又落了下去。
“我们人少,勉强依靠战壕抵抗,胡琏那边至少有几个大队围着,兄弟们冲了好几次,都被打退了。”
听着王衍的话,蒋去眯起眼睛。
下一秒
冷酷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壕:“组织敢死队,现在!”
出乎意料的是,此言一出,竟然引来无数举手的人。
“我!”
“算我一个!”
“你特娘的,没老子早死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
蒋去与王衍对视一眼:“能行!”
几分钟后
一只百人敢死队组建完毕,配备50支机关枪,人人身上都捆着5枚手榴弹。
陆齐民几乎将能拿出来的家底全部掏干净给了蒋去。
但蒋去自己并没有发现,离开陆齐民之后,他似乎变成了那个黄埔毕业生蒋去,而不是只是跟在天马行空陆齐民身后,那个永远跟不上思路的蒋去。
敢死队被交给了陆展堂,他是陆齐民特地交代用来保护蒋去的。
平时憨憨的陆展堂这时候却一反常态:“家父有言,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我哥说,殉国便是一等一死法。”
蒋去这还是第一次从这个憨憨的眼睛中看到光芒,与平时完全不一样。
当那个高大的身影第一个冲出去的时候,蒋去竟然有些羞愧,为什么不是他?
轰——!
陆展堂虽然平时憨傻,但他的枪法与格斗却是顶尖水准。
据不可靠消息,顾大钧与他曾有一次约战。
胜负暂且不知,可众人只知道顾大钧有几日请假了。
轰——!
连续两声爆炸,蒋去低着头,却是不敢再想。
可没一会儿,一道黑影出现在他面前:“手榴弹不够了,再给点。”
啊?!
就在刚才,陆展堂奔跑中被日寇的尸体绊倒,竟然阴差阳错将集束手雷挂在了日寇的尸体上,他一怒之下直接举着尸体冲了出去,顺着拐角就往对面一丢。
蒋去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妈的,你跟我来,老子亲自带队。”
“老王,队伍交给你了,务必冲向大场镇方向!”
说完,蒋去左右手各自抓起一捆集束手雷就冲了出去。
拐角的日寇现在也学聪明了,竟然有人伏在地上射击,有人探出战壕与教导团在战壕的V字两段对射。
“手榴弹!”
蒋去捡起一顶钢盔就丢了出去,旋即抄起冲锋枪,头都没有探,直接探出枪口一阵扫射。
“展堂,丢!”
“吼!”
随着一阵怒吼,三捆集束手雷被丢了出去。
轰轰轰!
一片血肉翻飞,老天爷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冲!”
两人齐齐冲出,人未到,汤姆逊的子弹顺着战壕夯土墙便拉成一道枪线“突突突”杀了过来。
平日里抠搜的日寇哪里见过这样的战术,眼看着子弹沿着战壕由远及近就要命中自己。
等对面人出来还是等子弹先过来?
恐惧终于战胜了本能!
一道接着一道战壕被突破,一个排接着一个排被留下。
前面不断突破,后面不断决死阻击。
足足半个小时!
当蒋去的左臂悬挂在身体一侧,终于见到了199旅的时候,对方竟然跟日寇玩起了堑壕对射。
满脸不可思议的胡琏看着蒋去竟然只憋出一句:“你们.……你们怎么过来的?”
砰——!
回答他的,只有蒋去的含愤一拳。
胡琏一屁股跌倒在泥水中,他又惊又怒:“你要干什么?”
蒋去咧嘴一笑,擦去脸上的血水:“操,这一拳,老子早想打你了。”
不等胡琏暴起,蒋去指着大场的方向:
“让开,看教导团如何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