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请君入瓮（上）
办公室内更加安静了。
误闯修罗场的参谋话到一半就再也不敢开口，手上拿着文件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程潜眼睛微眯，转身从参谋手上接过文件：“忙你的去。”
呼~
陆齐民可以感受到对方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飞也似地逃离。
程潜拿起文件，语气不咸不淡：“怎么？健生兄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华北战场了？”
自从白崇禧盯着小诸葛的名号加入参谋本部担任副总参谋长，程潜就与他不对付。
作为湘系代表的程潜始终觉得白崇禧私心太重，远不如李宗仁。
去岁两广事变时，他作为代表前往广西斡旋，当时就对白崇禧心生不满，若不是李宗仁深明大义，怕是国家又要遭一内乱。
如今，他听闻白崇禧拉着陆齐民去自己办公室，又叫人换来刘斐查探华北战局，顿时心生不满。
淞沪激战正酣，你却已经想着你那桂系的第五战区了？
荒谬！
可白崇禧却是不满程潜如此作态，没好气地回答：“身为副总参谋长，总不能只盯着桂军在淞沪的表现吧？”
陆齐民面色古怪，这呛得有些.……
程潜冷哼着将文件递给白崇禧：“哦？那健生兄不若说说，发现了什么？”
“日寇第6师团从华北消失了！”白崇禧表面平静，内心却是冷笑不已。
“你是想说，忻口会战危险了？”
听到这话，陆齐民立马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就连刘斐也是微微错愕之后低头不语。
反而是白崇禧，冷笑着看向程潜，一言不发。
坏了！
程潜作为管理型参谋总长，庙算计谋并非他所擅长，作为同盟会元老、湘军之魁，他的统筹协调能力与人脉，才是让他坐上这个位置的主要原因。
未来，他还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与委员长联手指挥了著名的【兰封会战】。
下属管多了，看到这些人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程潜反应极快：“还是说，第6师团要再次登陆淞沪？”
白崇禧瞬间吃瘪，咬了咬牙：“是。”
程潜的脸色也变了，这是大事！
“几天了？”
白崇禧无奈，看向办公室外面，那意思.……人都被你赶走了。
哎~
陆齐民轻叹一声，主动起身：“诸位长官稍等。”
见陆齐民起身，白崇禧与程潜各自松了口气。
有台阶就特么赶紧下！
陆齐民速度极快，不过一会儿就抓着那名参谋回来。
“卢元，你说，第6师团消失多久了？”程潜冷声问道。
参谋卢元小心翼翼回答，这些数字都在他的脑子里，根本不用找资料：“根据宋部回复.……在10月12日石家庄沦陷之后，南下的队伍里面，就再也没见过第6师团的番号了。”
“12日.……”
几人心中默默一算，已经13天了。
去哪了？
甲种师团是不会作为驻屯部队存在的，第6师团一路追赶着宋哲元部南下，几乎没有什么大损失。
刘斐心中也是一沉，一个完好的甲种师团。
陆齐民这时候却一反常态：“第5师团呢？”
众人齐齐看向陆齐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卢元却是老老实实回答：“第5师团久攻不下，日寇调集数支部队，其中包括察哈尔派遣兵团与萱岛支队等。”
“哦，对了！”卢元忽然想起了什么：“根据最新战报，日寇第20师团一部攻克娘子关。”
陆齐民扭头看向众人：“第5师团久攻不下，需要调集援军，那是第5师团全体吗？”
白崇禧脸色一沉：“安宇，你这是何意？”
陆齐民看向几人：“诸位长官，如今淞沪已成骑虎之势，双方都无法破局。”
他站起身，走到白崇禧悬挂在墙上的淞沪作战地图前，指着杭州湾北面的金山卫：“如果遣一师团在此登陆，无异于添油战术，消耗而已。”
说着，陆齐民语气一变：“可若是投入与北面相同的兵力呢？”
啪！
他的手忽然指向蕰藻浜。
！？
程潜呼吸一滞，瞳孔骤缩。
白崇禧凝眸低眉，嘴唇颤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倒是刘斐摸了摸下巴提出不同意见：“根据前线推算，日寇维持北线十数万大军，后勤已然捉襟见肘，并没有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若是此时再添一军.……”
他摇了摇头，认为这不现实。
程潜脸色这时候才好看一些，准备附和刘斐的话。
但陆齐民却抢先一步：“赌！赌国运！”
！？
众人再次惊愕，可刘斐与白崇禧几乎同时认可了陆齐民的话。
可不就是赌国运么？
从甲午到现在，小鬼子哪一次不是倾尽国力赌上一把？
刘斐上前一步来到地图边上：“从金山卫到海盐，一路北上攻我北线后翼，一路直奔苏州，最后一路.……”
刘斐的话没有说完，众人看着嘉兴、湖州.……到金陵这一条线。
背后的冷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这是要断了淞沪几十万大军的后路，一战定乾坤啊！
程潜又惊又怒，他已经没时间跟白崇禧闹别扭了：“传我命令，召.……算了，去会议室，立马请徐主任、熊次长、申厅长过来，其他人……让戴笠赶紧滚过来。”
说完，他看向地图前的陆齐民还有站在门口颤颤巍巍的卢元：“你们俩也一起来。”
20分钟后，参谋本部会议室内。
众人依次落座，陆齐民与卢元坐在最后。
程潜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他刚才一直以为是日寇要往淞沪增兵，几乎就没有往杭州湾那个方向去向。
如今的情况不是一个师团两个师团的问题，是能不能保住整个淞沪军团的问题。
不光是三路主力部队近30万大军，光是外围的部队还有20余万。
要是一口气被日寇包了饺子，还打什么？
日寇一路杀到重庆怕是都畅通无阻了。
程潜看了眼时间，看向负责情报的第二厅厅长申听禅：“戴笠怎么还没来？他想死吗？”
申听禅解释道：“调查统计局向委员长负责，许是有事耽搁了。”
申听禅对于戴笠不听他的命令记恨依旧，有机会上眼药他绝对不会放过。
果然，程潜冷哼一声：“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说话间，会议室的门被敲开，戴笠满头大汗出现，看见程潜的脸色，他愈发惶恐了。
委员长安排他往刘湘身边安插人手，恰好耽搁了开会。
“哼！戴主任很忙啊？”
戴笠立马微微鞠躬：“恰好有事.……”
“什么事情比党国的安危还要重要，我倒是要听听看？”程潜盯着戴笠，眼神不善。
陆齐民愕然，这.……好熟悉的战术。
先扣帽子……
戴笠闻言差点一个没站稳，后背瞬间被汗水浸透。
程潜可不会放过，他认为自己的误判都是情报缺失导致的：“调查统计局每日在做什么？第6师团从河北消失了你们都不知道，第5师团一部离开山西了你们还是不知道。”
“党国每年拨给你们多少钱？你戴笠又从中拿了多少？”
嘶——！
参谋本部次长熊斌与办公厅主任徐永昌倒吸一口凉气。
这戴笠到底怎么得罪程总长了，这是要拿他杀鸡？还是出气？
没人出言帮衬！
情况不明朗，戴笠没人脉。
此刻，戴笠汗如雨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情况仅次于委员长一边扇他一边骂娘希匹，毫无反抗之力。
见对方如此，程潜却没有趁机下手，毕竟是委员长养的狗，骂两句得了，真杀了就要出事。
刘斐立马心领神会，出言呵斥：“还不赶紧坐下，下次开会不要迟到。”
戴笠如蒙大赦，掏出手帕擦着汗水，坐在了陆齐民对面。
程潜感觉心情好了些，便将刚才陆齐民的话复述了一遍：“我对陆齐民的判断表示认可，但日寇登陆的规模……”
说起这个，他看向负责情报的申听禅厅长与戴笠，那意思不言而喻。
人家不是专业情报人员，都判断出至少一个半师团的兵力，你们呢？
申听禅皱眉，没有说话。
倒是戴笠这时候有话要说：“淞沪会战爆发之后，卑职等遣人至金山卫、南汇一带侦查，发现有日谍活动痕迹，主要在金山卫附近。”
程潜翻了个白眼：“这不用你说，现在关键是登陆规模！”
戴笠吃瘪，讪讪坐下。
白崇禧这时候开口：“情报不足，那就去查，张发奎司令那边也要提醒。”
程潜点头，他看向熊斌，后者略一思忖：“是否考虑从淞沪撤兵？”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陷入安静。
这可是忌讳，委员长最听不得撤兵这个词。
没喊着将日寇赶下黄浦江，他们几个就该偷着乐了。
徐永昌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这么大的事情，一个判断失误.……责任太大。
陆齐民有些看不下去，这鸟会，没个效率。
一群最聪明的人，却开着最笨的会议。
陆齐民忍不住问道：“若是将金山卫守军撤走，是不是就确定了日寇的登陆点？”
白崇禧愕然，还.……还有这种操作？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戴笠如遭雷击，自己的情报工作岂不是白费功夫？
陆齐民再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能承受日军多少人的登陆？5万？10万？日寇要多少兵力才能完成大迂回？”
程潜陷入思考，陆齐民的问题不是日寇会登陆多少人，而是我们能承受多少人。
这是个问题！
刘斐眼睛一亮，思路瞬间通透：“10万，少了的话，会被我右翼军捆住，再多的话，日寇后勤就要崩溃。”
“北线兵力愈多，烈度愈减，自8月23日日寇第一次登陆时第11、14、60、98师的伤亡比例极高，随后缓缓下降。”
“而在日寇二次登陆后，战损数字再次上升，但持续时间不长，再次下降。”
“第三次便是蕰藻浜战役前的北线反击与白起计划。”
“日寇兵力直线上升，我军伤亡比例却开始下降.……”
“这说明日寇补给不足！”
陆齐民好奇看向一脸苦相的刘斐，果然是庙算大师，他都没发现这点。
可程潜却没有因为出现这个数字而高兴，他喃喃自语：“又是1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