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一出好戏(上)
11月7日上午
乌云蔽日,阴雨连绵
早晨还是天光大亮的暖阳时节,日头未过树梢,一阵阴云飘过,天降大雨。
遭罪了!
双方的士兵都没有冬日的棉服,日寇原定于在10月下旬送到前线的棉衣如今还在长崎的港口准备运输。
蕰藻浜一役,几乎将派遣军补充的物资、兵员消耗一空。
原本定下来要起运的棉服被临时调整为兵员与物资,乃至于出现了一件很搞笑的事情。
登陆的第十军有棉服,哪怕淋雨,只要烘火烤一下,就能保暖。
而早先在淞沪登陆各部队...没有棉服。
这个时候,淞沪的气温已经降到了10度左右,南方...湿冷!
哪怕躲在能够避雨的战壕内,那种阴冷的湿气也会从四面八方钻进你的衣领、袖口。
不少士兵为了抢夺一件雨披或者蓑衣,甚至能大打出手。
病了!
大量的士兵出现发烧、感冒的情况。
我军士兵的情况更为严重,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抵抗力下降,生病士兵的数量甚至一度占到了10-15%!
士兵们留着鼻涕,浑身颤抖着坚守阵地。
但这一切,几乎被双方的长官忽视了!
上午9点22分
陆齐民回到了位于松江的右翼军指挥部,这里位于松江古城墙小南门附近,四周的建筑在前两月日寇的大规模轰炸中,早已破败不堪。
此时,这些废墟反而成为了这里最好的保护色。
这里原先是松江专区保安司令部驻地,专员王公玙将自己的办公地让出来交给张发奎。
淞沪会战开启之后,王公玙在此地训练了大量保安部队补充到昆山、南翔还有大场等地,主要供给的是教导总队、36师、87师与88师,其次便是土木系的部队。
如今,松江城内只剩下两个保安大队的力量,加起来不过千人。
士兵们只有土制手榴弹与老式汉阳造步枪,就连子弹也不足。
直到张发奎率部入驻,王公玙才看到一些希望。
司令部原址是清代的长江水师提督衙门,外墙坚固,司令部东北角在几年前修筑了坚固的地下防空室。
陆齐民此刻就是来到了防空室内,令人意外的是,不光是张发奎在,吴克仁军长也在。
防空洞狭小逼仄,约摸只有10个平方大小,看来是给指挥官保命用的。
墙上挂着几盏昏暗的煤油灯,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缸,塞满了烟头。
“安宇老弟,你来了,这位是吴军长,你们应该没见过。”
张发奎没有起身,只是用脚将凳子挪出空位,示意陆齐民坐下。
“司令,吴军长。”
陆齐民大咧咧打过招呼,掏出陈礼言托人送来的哈德门直接丢在桌上:“怎么愁眉不展的,金山卫的报告我不是提前让人送来了吗?”
张发奎看了陆齐民一眼,拆开香烟散了一圈,就连警卫也丢过去几支:“都尝尝吧,说不定下次抽这个要等18年呢。”
此言一出,吴克仁笑着拿起,倒是不以为意:“下辈子不抽烟了,得戒,要不家里存不下钱来,老是给女儿念叨。”
吴克仁将军毕生节俭,虽然贵为军长,家中却没有跟着一起享福。
来淞沪之前,他便留下遗书给妻子:
此役凶多吉少,又素无积蓄,嘱夫人善自督率子女,今后皆须勤俭以赴,以继其志。
因此,经常被自己的女儿念叨。
这气氛?
陆齐民感觉有些不对劲:“发生了什么?”
“金山卫大捷,委员长准备派援军南下,淞沪...得接着打!”张发奎点起烟,竟然冷哼着笑了起来,显得极为无语。
!?
“接着打?”陆齐民拿烟的手僵在半空:“就因为...金山卫的事情?”
吴克仁点了点头:“半个小时前,委员长来电,得知金山卫破敌之后特别高兴,说是要给你发勋章,哦对...大家都有。”
张发奎接话道:“我提议右翼军后撤,以松江、嘉善、平湖为三大支撑点,拦下北上的日寇,左翼军、中路军徐徐后撤。”
“委员长大怒,说岂有大胜破敌后撤的道理?”吴克仁配合着唱起了双簧。
陆齐民懵了!
原本他以为,按照历史剧本,只要给日寇足够的杀伤,这淞沪就是大大的成功。
毕竟参战的都是最精锐的部队,这个时期的甲种师团可比武汉会战时的还要强上一分。
日寇越打,兵员素质越差,我军越打,兵员素质越高。
等大家都是百战精兵之后,装备的差距就可以用数量来弥补了。
可...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初他在参谋本部制定的【请君入瓮】计划,费了这么多心血,就是为了让他继续打下去?
陆齐民觉得有些荒唐,委员长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程潜呢?
白崇禧呢?
何应钦呢?
委员长糊涂,难道他们也跟着一起糊涂吗?
就在陆齐民即将愤怒爆发的时候,传令兵急匆匆闯入:“报告,援军到了!”
张发奎皱眉撇嘴:“援军?什么援军?谁?”
连他这个司令都不知道的援军,此刻已经在门外站着了。
“卑职郭汝栋,见过张司令!”
陆齐民转身,就看见一名两鬓花白的中年将军,操着一口川普,只是整个人眉眼似乎有些微眯,身体好像...不太健康。
张发奎回礼:“43军怎么来这里了?”
这时候,在他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华、安宇、静山,别来无恙啊。”
“文白兄!”
“主任...”
“张主任!”
三人惊讶出声,纷纷上前寒暄。
张发奎拍着对方的肩膀,朗声大笑:“你怎么来了?委员长让你送金牌来的?”
张治中连连摆手:“哪能呢,本来昨晚就该到了,小鬼子炸断了铁路,只能在昆山换了马,路过安亭的时候遭遇日寇大规模炮袭,绕道石浦南下,最后战马受不了,只能在青浦休息一晚。”
“原本要去南桥,结果路上遇到郭军长的援军,才知道你们到了松江府。”
“啧啧啧~”张发奎连连感叹:“什么重要的事,非劳烦我们文白兄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就是了。”
张治中也是连连摇头:“一言难尽啊,昨日的战报...有人不信,非要我来亲自确认。”
“为何不信!”张发奎语气一变,怒意直冲眉梢。
张治中无奈道:“为何金山卫赢了,我军却退了,这没有道理。”
“可是不知昨夜火烧金山卫?”陆齐民插嘴问道。
张治中惊愕:“昨夜南面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天空,是你们烧的?”
吴克仁捻着香烟:“第6师团今天一动不动,怕是死了不少人,恐怕昨天囤积的物资,也烧了大半!”
“今天进攻停了?这是大事!”张治中似乎嗅到了什么:“委员长可是知晓了?”
“半个小时前来电,说是知道了,但...”张发奎接下来话让陆齐民接了去:“委员长说拍了援军...”
话到这里,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郭汝栋,后者淡淡一笑,微微点头。
张发奎急问:“我记得43军只有26师,郭军长,你带来了多少人?”
郭汝栋从腰间掏出自己那一杆黄铜水壶烟杆,轻轻摇了摇,路上抽得还剩一些,他呲着一口黄牙,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与小拇指。
“6000?不对吧?你部之前扼守广福镇,还受到过战区通报嘉奖。”张发奎有些疑问。
郭汝栋摇了摇头:“说撒子,600塞。”
嗤,他点上火,吸了一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只是才抽上两口,便咳嗽起来。
见他如此,张发奎脸色一变,看着就要发怒。
郭汝栋嘿嘿笑着:“干撒,嫌少?老子4000多弟兄都倒在了广福镇,最后这600多人就不回川府了,便留在这里吧。”
地下室一阵沉默,川军第43军26师装备差、训练少,一个连往往只有8、90人,配备一挺轻机枪,5、60支老旧步枪。
士兵们穿着单衣、草鞋,跨越千里赶赴战场,在秋日的寒风中与日寇血拼整整七个昼夜。
全师只剩下600人,师长刘雨卿重伤,4名团长两人阵亡,14名营长13人牺牲,连排长几乎全员殉国。
152团团长解固基为了炸掉日寇的坦克,在5个爆破小组连续失败后,亲自抱着集束手雷冲了上去。
坦克的机枪打断了他的左臂,但他却高呼着“死后愿为沙场鬼,生前不做故乡人”的口号,硬是炸掉了日寇的一辆94式轻型坦克。
而他自己,也将39岁的生命停留在了这里。
成都唐昌镇,成为了他永远回不去的故乡。
张发奎这时候说不出任何重话,拍了拍椅子,示意对方过来坐下。
张治中也叹了口气,跟着一起坐下。
一张桌子,五个落魄人。
一个争雄失败的军阀;
一个从司令变成主任的将军;
一个誓师出川,打光了子弟兵,不打算回川的将领;
一个几乎打光了精锐步兵,只能以参谋身份继续奔赴前线抗日的总队长;
一个上级放弃老家,又参与西安事变连累全军都不受重视,被人指指点点的军长。
五个人,8个残师,10万日寇,无险可守。
烟雾缭绕,愁眉不展。
屋内的气压低得可怕,就连防空洞外的警卫都不自觉变得紧张起来。
一包哈德门很快抽完,张治中与吴克仁又掏出自己的。
虽然没有一句话,但众人的关系在无形之中,似乎...变得牢靠起来。
陆齐民扭头看向年近50的郭汝栋:“郭老哥,你跟那郭汝傀郭参谋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郭汝栋眼神突然警惕:“咦~问这作撒子?”
“没什么,我在罗店的时候,与郭参谋一起杀鬼子,适才一下没想起来。”陆齐民解释道。
郭汝栋看了圈漫不经心的众人:“我堂弟,早年他去读黄埔,还是我给办的。”
陆齐民拱了拱手:“果然一门忠烈!”
可陆齐民并不知道,当年郭汝栋与郭汝傀同在26师,两人因为党派之争几乎反目,势同水火。
只是在最后郭汝傀即将暴露的时候,郭汝栋最终没有下手,而是将他送去了东京的陆军士官学校读书。
在此之后,两人出于互相保护的目的,渐渐疏远。
而在嫌疑名单上的郭汝傀,也被郭汝栋亲手抹去。
郭汝栋笑笑,没有说话。
“诶,这次支援松江,是谁下的命令?”陆齐民再次问道。
郭汝栋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善,这是几个意思?
审犯人呢?
果然是委员长的走狗!
他冷笑回答:“奉顾长官命令。”
砰——!
陆齐民重重拍桌,惊得几人猛然站起,郭汝栋慌张地几乎要去掏枪,他以为当年包庇郭汝傀的事情要暴露了。
“果然是顾司令!”陆齐民看向惊魂不定的张发奎:“顾司令想让我们撤兵!”
心脏还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的张发奎抚着胸口问道:“何意?”
陆齐民这才发现众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挠了挠头:“抱歉,诸位老哥,事情是这样的,中路军与左翼军至少还有几十个师,偏偏顾司令派了一个军过来,而这个军只有...”
“600!”郭汝栋没好气道,又用力抽了几口水烟。
陆齐民露出一副自信的笑容:“给我们看的是600,但委员长看到的却是一个军!”
吴克仁眯着眼睛皱眉摇头:“这有什么关系,难道其他人不会提醒委员长么?”
陆齐民缓缓坐下,双手环胸看向张治中。
后者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或许会,但...”
吴克仁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如果有人说了,这43军要么不来,要么就不止43军过来。”陆齐民抢答:“既然委员长要接着打,他就应该明白,仅凭借这几万人,不可能打赢对面10万大军!”
“所以,很可能委员长要求增援一个军,顾司令顺势就派了第43军!”
张治中欣赏地点头,自己这主任的位置,以后怕是要让给陆齐民了。
太懂了!
而吴克仁与郭汝栋表情呆滞,还能这样?
这他妈的怎么玩得过你们中央军?
这陆齐民不解释,到时候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张发奎伸手掐灭烟头:“我去打个电话。”
几分钟后
张发奎阴沉着脸回来:“顾司令让我们尽可能拖延,他要去说服委员长撤军。”
???
陆齐民立马不淡定了,这顾祝同...是来搞笑的吗?
一旁的吴克仁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郭汝栋冷哼一声,看向陆齐民错愕的模样,摇了摇头。
草台班子!
可旋即他又剧烈咳嗽起来,面色极为难看。
张治中无奈,他安抚众人:“既然前线战报属实,我就先回去了,将这里的情况如实与委员长汇报,安宇,你送送我。”
张发奎拍了拍他的肩膀:“文白兄,辛苦你跑一趟了。”
两人重重握手。
陆齐民跟在张治中身后,出了指挥所还不算,张治中示意陆齐民上马:“送到北门吧。”
一路上,两人穿越空荡残破的松江镇,昔年的老城早已不复当年繁华。
天空飘着细雨,士兵们或是躲避在屋内,或是披着蓑衣脚步匆匆,竟是见不到几个百姓。
元十四年设立华亭府,次年改名为松江府。
而上海县是在元二十九年才从华亭县东北部划出5个乡设立的,隶属松江府。
时过境迁,如今,这里只是繁华的大上海西南一个小县罢了。
张治中率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以单独帮你向委员长汇报。”
陆齐民低着头,似乎在做某种决定。
“但说无妨!”
陆齐民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次出现南桥指挥部时才有的狠厉之色:“我一定会坚守松江府的,而43军...明日便会除名!”
张治中心中一凛:“是要郭汝栋去送死么?”
“不!”陆齐民咬牙道:“我只是在帮委员长下定决心,郭军长的身体,怕是也不合适待在前线了,何不用来换堂弟一个前程?”
张治中僵硬地扭头看向陆齐民:“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家里有人教过你?”
陆齐民随口胡诌:“张司令教我甚多。”
呼~
张治中真怕陆齐民自己悟出来,若是郭汝傀还想再进一步,他的川军军长堂哥,一定会成为绊脚石。
哪怕现在不是,将来也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比如:胡宗南!
“你既然有了主意,需要我做什么?”
眼看就要出了通波门,张治中最后问道。
“吁~”
两人的战马在通波门门外停下,陆齐民沉声道:“就说,金山卫大捷是真,然前线无冬日棉衣,将士们在寒风中与披着棉服的日寇作战,军心不稳!”
!?
张治中再次瞪大了眼睛:“这...”
“我可有说错?”陆齐民缓缓下马,牵过张治中坐骑的缰绳。
“的确无错!”
此刻,松江府外依旧细雨绵绵,寒风阵阵。
通波门的守卫双臂环胸,站在城门洞内连连跺脚活动取暖。
他能清晰地看见,地上还有被刚刚踩灭的火星子与木柴。
如果他们不来,这些人怕是只会蹲在城门洞内烤火。
张治中心下了然:“你放手去做,金陵那边,便交给我吧。”
说完,张治中一拽缰绳,正了正身上的蓑衣,挥鞭冲了出去。
数骑战马紧随其后,不多时便消失在雨幕中。
陆齐民看着远处的张治中:“总还是有人愿意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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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1点21分
杭州湾海面
“名取”号旗舰,柳川平助站在甲板上,眼前是被细雨冲刷的两块焦炭,他无语地抬头望着天空,任由雨水跨过帽檐砸在他的脸上。
简直太可笑了,这让他想起了森秀树。
在“柳条湖”事变后,森秀树将一个联队的土匪、地痞组成游击联队。
次年12月,森秀树率部从安东出发,追击抵抗武装到了庄河县城。
战斗中,身披铁甲的他被“大刀会”武装围困,逃跑时因为身材肥胖被卡在墙头,被一名抵抗士兵用长矛从臀部刺入,直接贯穿身体而亡。
嗯,还是个少将...
窝囊死!
眼前的两位...窝囊死!
丢人,太他妈丢人了!
柳川平助又是愤怒,又是悲哀,这如何与大本营汇报?
“重新烧一下,弄点骨灰装盒,就说...因病,水土不服。”柳川平助甚至都不想与其他人商议。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副官有些为难:“那个...长谷川正宪联队长准备了棺木...”
柳川平助真想一脚将这个蠢货踢下大海:“万一天皇要看,你让他看这些焦炭吗??嗯?!”
副官连忙鞠躬道歉:“斯米马赛!”
“快去,把这些...”
突然
一阵强风伴随着大浪冲来,浪头越过船头,拍向柳川平助,他急忙伸手抓住栏杆,稳住身形。
哗哗~
浪花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柳川平助再次睁开眼,甲板上变得空空如也...
安静,极度安静。
“呵呵,哈哈哈哈哈~”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是会笑出声来的,柳川平助放肆大笑,宣泄着心中的苦闷。
不等副官说话,他指着岸上:“赶紧,随便找一具烧了装盒!”
浑身湿漉漉的副官连忙低头:“嗨!”
等副官乘船上岸,柳川平助看着大海:“陆军,不能待在海上,真的会倒霉的。”
可他并不清楚,他的命令传递到岸上之后,却乱了套。
原来,金山卫附近的士兵遗骸都已经被收敛火化,金山卫码头边上的渔村被搭建起数个焚烧点。
如今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具尸体。
你可以等前线有人战死,可司令的命令不会等你。
第6工兵联队的焚烧员对副官道:“喏!那里还有一条狗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瞎的送来,真是莫名其妙。”
副官扭头看了眼远处海面上比他的牛皮靴大不了多少的“名取”号,仿佛柳川平助司令正在甲板上看着他。
“不管了,烧,狗也行,弄点骨灰给我!”
焚烧员耸了耸肩,虽然不理解,但他依旧执行。
只可惜,这条田园犬的个头太小,骨灰也很少。
情急之下,副官竟然拿了一包焚烧点厨房的盐,一整包都倒进了骨灰盒,看看数量差不多,颜色差不多,他连忙盖上盒子离开。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一直供奉的,其实是一条田园犬与...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