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一出好戏(中)
11月7日下午2点
金陵
总统府,子超楼
自信满满的委员长正准备打电话到前线鼓舞一下士气,金山卫的胜利是实实在在的。
日寇从杭州湾北岸的登陆明显已经被挫败,他有足够的时间扭转战局。
如今,“九国公约会议”还在召开,每天的行程琐碎、凌乱。
但每一天,都是他们向列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只需要一点帮助就可以抵抗日寇。
相较于一个野心勃勃的远东莽夫,他这个老实人,更加合适一些。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边委员长刚拿起电话,门外就有侍从举着电报急匆匆闯入。
“委员长,太原来电!”
“嗯?”委员长放下电话,察觉到了一丝不妙:“拿过来。”
侍从小心放下电报,快步后退到比平时还要远一些的位置。
委员长抬眼,无奈摇头。
下一秒
粗粝尖锐的声音直接惊动了屋外的警卫。
“娘希匹!该杀,全都该杀!”
砰!
桌上的水杯被他直接掷向墙壁,“啪”一声砸得粉碎,玻璃渣子落在地板上,又弹起...
警卫闻声直接举枪冲了进来:“保护委员长!”
那名侍从已经被吓得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警卫忠心而来,委员长压住情绪,摆了摆手:“都出去,都出去!”
侍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办公室,警卫看对方这样,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委员长,要不半个小时后,让人来收拾?”
“嗯,你们也先出去吧。”委员长没有多说什么,都是蒋家自子侄,不是外人。
他再次看向那份电报,脸色愈发阴沉。
电报很长,真的很长!
这封太原的电报,不是阎锡山发来的电报,而是傅作义发来的。
第一句话:
太原城外围尽失,三面临敌,友军南下,依城野战已成奢谈,撤退有负党国期盼。
第二句话:
孤臣可弃,绝不折节,卑职欲率第35军本部人马,绝域守孤城,勿教日寇轻看我国人抵抗之意志。
第三句话:
南下部队有忻口方向之卫立煌部,第9、14、15、17、19、61军等;
有娘子关方向之孙连仲部,第26路军、14军团、第13军等;
第四句话:
阎长官已至洛阳。
没了!
战区长官阎锡山搬空了太原城跑了,卫立煌带着忻口方向退下来的部队,过太原而不入,也跑了。
孙连仲更是直接从娘子关一路退到了运城盆地,说不得就要跑上中条山落草为寇。
怒,大怒!
委员长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有那么生气过,都他妈的什么人。
他感觉自己被阎锡山这个鸡蛋上跳舞的家伙耍了。
但阎锡山也认为自己被委员长这个心机深沉的家伙耍了!
太原会战后期,委员长调走了汤恩伯的第20军团与孙连仲的第2集团军。
韩复榘那边情况复杂,第五战区必须马上补充兵力。
对此,委员长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阎锡山却认为,这是中央军要跑路的信号。
你特娘的自己都要跑了,我要是在太原拼光了主力,去了洛阳给你当炮弹工吗?
只有部队才能保护兵工厂,有兵工厂才有话语权!
晋西山地,太岳山脉,还有中条山脉与长治与晋城盆地。
只要掌握这些地方,山西还有很大一部分在他手里,但那些肥沃的平原...怕是守不住了。
两人的心思根本就没有往一块儿去,阎锡山以为自己被卖了。
但委员长却认为阎锡山还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一本糊涂账罢了!
委员长想要发电报申斥,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他又想发电报安抚傅作义,却感觉太过虚伪。
踌躇之际,他竟然又想到了韩复榘,好半晌委员长终于开口:“来人。”
一名侍从低着头小步走进办公室。
“给冯司令去电,让他劝劝韩复榘,不要自误。”
莫名其妙的怒火,莫名其妙的电报。
可见北面的局势,始终都是处于不可控的状态。
这时候,顾祝同的电报送达,内容愈发简单:
支援的那个军剩下的人不多了,我还想从北线调集部队南下,否则松江城一破,几十万大军就要一朝丧尽。
电报里面还提到了一场战役,萨尔浒!
委员长见到电报之后便背后生汗,挠了挠头却是愈发焦虑。
摸不到头发啊。
一方面,他希望通过国际上给日寇的制裁,缓解自己的压力。
另一方面,他是真觉得南线可以再坚持坚持...
遇事不决,委员长唤来程潜。
10分钟后
程潜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恰好此时又有新的战报送来。
程潜拦住对方,接过电报,面色阴沉。
“委员长,奉贤丢了,日寇从两翼包抄朱行镇,守军已经北撤,在亭林、庄行一线继续阻击。”
委员长还没看清人影,便又听到了一个噩耗。
“娘希匹,这张发奎怎么搞的??”
程潜语气淡漠:“兵力不足,日寇兵力两倍于右翼军,若是再不增援,日寇恐突破黄浦江...”
委员长起身踱步,不大的办公室内全是他的脚步声。
“一个军不够,那就再调一个军,必须顶住!”委员长语气愈发急躁。
程潜不急不躁,他只是问道:“委员长,您到底要什么?一场胜利?还是抗战胜利?”
委员长哪里听不出程潜的潜台词,旋即重重哼气:“九国公约会议还在进行,说不定就有转机,这时候撤兵,前面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外交沉默成本吗?
程潜略一沉吟:“蕰藻浜大捷与金山卫大捷还不够么?”
“不够!”委员长认真道:“这帮列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除非被迫,他们只会在确定胜利之后才会下注。”
程潜点头表示同意:“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下去,部队还在,希望就还在。”
委员长看着程潜的眼睛,好半晌,他终于准备点头。
可偏生这个时候,那边顾祝同又是一封电报:中路军需要支援,请委员长酌情考虑调第五战区汤恩伯部南下。
很简单,兵力不足!
但偏生如此情况,委员长却不慌了,顾祝同这出戏,演砸了!
太急!
程潜见委员长停下脚步,回到了座位上。
“我晓得的,你们都不想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抗日不是一家一本账簿的算盘。”
委员长持笔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淞沪会战,党国期盼之所在,日寇叫嚣三月亡华之声犹然在耳,数十万将士浴血之地,四万万同胞目光汇聚于此。”
委员长换了一张纸,又开始写着。
“燕云既失,太原不保,河北大地被日寇铁蹄践踏,韩复榘踌躇不定,宋哲元唯诺而退,阎锡山盘踞河洛,这场全民族的抗战,不能同时丢了太原与上海,百姓接受不了。”
再次换了一张纸,委员长抬起头:“我们颂云啊,我们现在就在悬崖的边上,一旦摔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说完,他将几张纸递给程潜。
后者心思沉重地接过,委员长话里有话,三大战场全部失败的后果...
他想起了某些人近来的言语,说不定真要复制满洲的模式。
委员长收笔起身:“淞沪必须坚持,给欧美看,也要给全国人民看。”
“再苦一苦将士们,太原恐怕就在这两日了。”
程潜拿着电报,看着这些分别给陈诚、张发奎与傅作义的电文,感觉手里捧着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希望。
——
太原城
这座阎锡山经营多年的大本营此刻风雨飘摇,城门已被封死,城墙被重炮轰塌。
日寇从昨日开始发起正式进攻,今天下午...便是总攻的日子。
城中指挥部,傅作义看着委员长允许他伺机撤退的电文,仰天长叹。
“这是要我傅某人死在这城头啊,罢了,调预备队,跟我去北门!”
昆山
陈诚的指挥部已经撤到了昆山,但依旧不安全。
今天开始,日寇的轰炸规模开始变得越发密集,早上、上午、中午、午后,竟然突然改成一天四轮轰炸,这种打法前所未见。
之前日军受限于弹药和补给,空袭向来规律,只在清晨和下午两个时段出动,轰炸目标也集中在火车站、据点、后勤阵地等关键位置。
今日这般对昆山全天候轮番轰炸,是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一种山雨欲来之势压得左翼军司令部喘不过气来。
在被炮火覆盖的昆山地下室内,一封加急电报越过顾祝同,直接送达陈诚手中。
陈诚看着,电文极简:辞修,党国存亡之际,着你部死守五日,以固战局,以慰四万万同胞。
陈诚注视电文良久,长出一口气,不知是轻松还是为难。
陈氏耕读传家,一路迁越至此,外界非议常年不断。
中原大战时,甚至有人背后说他“坐轿上战场”,就算是此次担任左翼军司令,依旧流言不止。
“愿五日之后,世人能记住淞沪陈诚。”
与此同时,松江府右翼军司令部。
张发奎接获金陵急电:着右翼军死守阵地,务必坚持至十一月十二日正午。
十一月十二日,是淞沪会战满三月之日,亦是日寇叫嚣“三月亡华”的最后时限。
日寇满世界喊着三个月解决支那事变,仿佛认定了这秋海棠叶是它们的囊中之物。
坚持到12日,他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要牺牲多少军人。
陆齐民已经为他争取了数日,如今,便是要他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时候了。
张发奎放下电报:“来人,让陆齐民去南城门见我。”
“老卢,给参谋本部发报,我需要4个军的援军,超过1000的不要。”
陆齐民一边踱步,一边下令。
卢元想了想:“不用发报,湘军第8师、18师、这两个师目前应该不足千人,中央军第一军、桂军第48军、川军第20军,这三个军总人数不过3000人。”
“噢,第一军补充很快,兵站有预备。”
说完,卢元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随后重重点头。
听着卢元人形资料库式的盘点,一旁蹲在地上抽烟的季安充满了好奇与兴奋。
这就是天生的档案室主任啊!
他指着卢元,拼命给陆齐民使眼色:挖过来挖过来啊!
但陆齐民没有理会兴奋的季安,扭头看向徐良:“阿良,胡宗南此人...”
“你陆齐民多大脸,指挥胡宗南?张发奎也不行!“徐良摇着头答道。
季安见着好笑,补了一句:“那就假传命令呗,嘿嘿。“
陆齐民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
这时候,传令兵正好进来
几分钟后,陆齐民来到松江府南门城头,张发奎就站在城头上看向远处的黄浦江。
警卫小心上前,附耳说了一句。
张发奎没有转身,只是掏出电报递向一旁:
“委员长电报,有你的。”
陆齐民上前接过电报,上面是给右翼军的坚守命令,下面是单独给他的:勿使日寇越过松江府半步。
天方夜谭!
简直就是开玩笑,你怎么不让我去炸了富士山??
再说了,只给老子一个参谋发电报,儿戏么?
陆齐民只觉得荒谬,他拿出烟盒抖出一支给自己点上。
嗤~
秋风吹过,天人各一口。
“老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是乱命!”陆齐民吐出一口烟,只感觉一阵心累。
张发奎无奈一笑:“谁说不是呢?但今天你我要是退了...”
“全国人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我淹死。”
陆齐民叹气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老哥,要不要赌一把大的?若是成了,至少阻敌3日,但3日后,日寇怕是要疯狂报复。”
“若是败了...”
不用陆齐民开口,张发奎摆手打断:“对付委员长还得你们这些嫡系来,我不行。”
“对付这些老油条,还得我来,你不行。”
“对付日寇,得你我哥俩搞定上下,否则都不行。”
他缓缓扭头,两鬓愈发苍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分:“有什么招,赶紧使出来,老哥我不喜欢上海,要死,也得回老家韶关,你懂吗?”
陆齐民心下了然,张发奎有些厌倦委员长这种胡乱指挥了。
他上前站到张发奎身旁,远处是渐渐落下的夕阳:“那就让我们配合演一出好戏。
“有把握吗?”张发奎问道。
陆齐民认真想了想:“不知道,我计不成,乃是天意,怨不得别人。”
“若是计成,总是能拖延几日,其他的,便要看朝堂诸公了。”
对于说服委员长,他已经不报希望了。
多疑、反复、刚愎、好谋。
妥妥的一个内斗型统帅。
与其说服别人,不如自己做多一些。
张发奎点头:“你定计划,我批条子,尽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