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抓妖
西海。
枔叶岛比前些年已经大了数倍,最开始的小山已经藏匿进群山之中了。
如果说以前这山是一位披着青灰色布袍的老人,如今可谓是正值壮年的高壮大汉,自有一番威严。
‘不愧是山上出来的紫府,短短几十年就超过了长奚百年经营,这份敕调山河的本事到底是厉害。’
李木池长发高束,用一枚漂亮的簪子规整好,身上不是一贯的青衣,而是反常地直接着上了华贵至极的【拾羽】。
他也不打招呼,直接了当地入了阵。
诡异的是,堂堂紫府灵阵竟然对他熟视无睹。直到越过重重山峰,李木池才在一处小山前止步。
——这便是最开始的枔叶山了,也是此地紫府大阵的核心。
即便李木池的神通【隼就栖】已经圆满,要在不惊动主人的前提下进入内阵也是极为困难的事。
好在李木池此行本就是打算先示威、再谈事,倒不是很在乎【阴枔】散人的意见。
这位年轻真人嘴角一勾,轻声念道:
“我且妄言,隼落谷中而不查。”
神通感应下,李木池身上出现重重羽毛,化作一只大鸟,以快得出奇的姿态俯冲而入,落在这位西海紫府的洞府之外。
得益于【隼就栖】的急速以及【妄诞林】的一瞬遮掩,李木池抓住阵中紫府始料不及的时间。
年轻人手指在洞府外敲了敲,问候道:
“散人在闭关么?”
“……”
哗啦!
洞府的光幕缓缓散了,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
这位艮土真人面色微微发白,双眼有些失神,嘴唇一阵蠕动道:
“秋池道友,吓煞我也。”
能在自己反应前敲门,就能在自己有所反应之前对他的洞府发起攻击。
尽管阴枔散人名义上还只是散修,因而大阵设得不怎么厉害,此等本事却也是他难以想象的。
眼前的紫府差点将他吓丢了半条命,阴枔自然再表现不出半点以前的骄傲与锐利了。
李木池笑呵呵道:
“道友这阵法不镇压太虚,实在是差了点意思。我这【隼就栖】还算是好的了,若遇上玄雷的【律演威】又该如何是好?”
阴枔散人的脸色缓了缓,皮笑肉不笑道:
“我修行艮土,纵使对玄雷的克制不如归宣二土,应付一些紫府中期的雷修却不成问题。【律演威】固然擅长穿阵伤人,却没有道友这【隼就栖】这般隐秘与不惧土德。”
他一面叹息,一面伸手作邀请之态:
“自隰乡藏匿以来,几乎不曾见过如此神妙的【隼就栖】了……道友请进。”
对于邀请李木池入洞府,阴枔散人是有些不乐意的。
有道是:【有隼集于陈侯之庭……陈侯受伐而陨】。
阴枔散人不是迷信的人,得益于出身大宗,他甚至更为清楚地知道,陈侯一事涉及隰乡与兜玄的一场博弈。
‘只要是收位的修士无故拜访,一多半都是没好事的。’
阴枔亲自给李木池看了茶,还是挤了个笑脸道:
“不知道友登门所为何事?”
“自然是好事。”
李木池品了口充满艮土气息的茶水,觉得有些不合口味,因而卖了个关子:
“涉及一件隐秘,想来道友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需要此人来专门通知我。’
阴枔散人闯荡西海也有几十年了,不是洞天里面的蠢材,很快便把握住了关键:
‘这李木池现在的身份地位可不一般,即便是以真君亲传看待都不为过。如果说有什么事值得他亲自通知我,那说明涉及的东西一定与我山上有关。’
他出身通玄,虽说不如服气养性的嫡系们,但也不至于被无故流放到西海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会是少阳仙株么……他有没有可能是在诈我?’
阴枔散人殷勤地笑了笑,作出一幅为难的样子:
“道友这样说在下可就不清楚了。我在这西海立岛修行,除了小广玉山神妙非常外,不曾听闻有什么隐秘。”
他接着道:
“西海这些年是越来越贫瘠了。前两年小广玉山上的雾气消散,也不知是为何,灵物起码少了三成!”
见李木池不为所动,阴枔散人试探道:
“道友修行集木,神通广大,又道是隐秘……莫非是与这小广玉山相关?”
李木池神色一滞,心道:
‘还真与我有关。’
大概每十到十五年,小广玉山都会因为大风的涌起散去迷雾,中广玉山也会在小广玉山的倒影中显现。
按照惯例,倒影之中会爆出不少渌水有关的灵资灵物。
但是呢……正在中广玉山中闭关的扶祸直接把本该飘飞而出的灵物统统截留了。
李木池轻轻摇头,步入正题道:
“我这两年在静极思动,于弱水之渊行走,采些府水食用,却发现了两位妙人。一位是世脐的【藏蜩子】,另一位则是一散修妖物。”
“此妖竟然颇有些少阳灵资,我便起了疑心。”
‘少阳?莫非是那东西!我查寻多年都不见,莫非被这李木池找到了。’
想到这里,阴枔散人眼中有了热切的笑意:
“竟是少阳一道的宝物?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李木池含着笑意,轻声道:
“明人不说暗话。我一路尾随着那妖物回了洞府,随后竟然找到了一株【小叶显岸仙株】。”
这些话自然是编的了,得益于原著,他直接去找的【小叶显岸仙株】,确定位置后就过来找阴枔散人了,
面对阴枔散人数变的神色,李木池淡淡道:
“此物有些名气。”
“当年大梁仙释九辩,释修难得赢了三场,梁帝便将此物赐给了【空无相】手下的摩诃,【舍劫】。仙株是少阳三分前便存在的少阳宝树,而传闻这位前辈出身山上的【希阳观】……”
【希阳观】乃是通玄首徒第一少阳的道统,这位大人几乎是代师教徒,说是整个通玄的半个祖师都不为过。
阴枔散人只觉得底裤都被人扒了个干净,却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消息是,既然人家愿意上门,说明还有得谈;
坏消息是,自己白忙活了几十年,现在主动权全在人家手里。
“此物您已经拿到手了?”
阴枔散人不自觉用上了敬称,依旧没忘记自己最开始假造的身份,笑道:
“这般好的灵根,想来观中的屈师叔会喜欢。道友若需要什么宝贝尽管开口,我灵宝道统愿意代为斡旋。”
‘还挺好说话的嘛。’
李木池见目的达成了大半,乐道:
“散人果真爽快!那东西娇贵,一时不好挪动,因而还留在原地。”
他嘴角勾起,轻声道:
“我想让贵道仙修帮我斡旋一枝【先诞建木】。”
“先……先诞建木?一枝?”
阴枔散人万万没想到这人胃口如此之大,汗颜道:
“若是【显岸仙株】,我回山上开口讨一枝【先诞建木】自是没有问题。可道友这只是一道小叶……”
他捏了捏手,讪讪道:
“若道友执意要【先诞建木】,最多换一块巴掌大的木头来。亦或者换取一道早炼制成功的灵宝。”
当年北世尊在大漠点化三蛮,这三部族就守着一道极为厉害的原始集木,伐了不少枝叶。后来集木遭逢大变,此物也就很干脆地死了。
如今三蛮中只剩下慕容氏最为昌盛,数百年下来早将流传的【先诞建木】给回收得差不多了。
‘这李木池身份特殊,慕容氏决计不可能资敌!好在【云栖宫】中估计还有一点遗留。’
阴枔此前就是暗中代表【云栖宫】将一道珍贵的求金法交给李木池,进而转交元修,因而难得对这一避世洞天多了些了解。
见李木池沉默许久,他不由试探道:
“道友以为如何?”
李木池双唇微抿,其实也没想到山上真有【先诞建木】,而且乐意换给自己。
他本是打算先恶意抬价,随后提出换取一株【未夭春芽】的。
这玩意儿也属于角木的绝版灵物了,最多还剩两株,大概率只剩下一株半,珍惜程度不会比【小叶显岸仙株】差多少。
‘【未夭春芽】,以后把文道凭抓住,勒索文氏总能搞到手;【先诞建木】就不能错过了。即便只是一小块,肯定不能和一枝比,也很够意思了。’
李木池放松下来,点头道:
“就这么定了。那仙株在【得爱寺】的猞鹄主持手中。”
阴枔散人闻言低语道:
“猞鹄此妖出身不错,已经是二神通修为,几道法术在散修中出类拔萃。更关键的是其好友不少,都在一片地带……”
他谨慎地观望着李木池的表情,试探道:
“以道友的名气,斗起来自然不敢有人帮忙。但其中一个上巫紫府名叫谢虎,很有几分真性情。”
“【勿查我】擅长走脱,多少会有些麻烦。不若我先行上门牵制那谢虎,道友去解决那妖物。”
“不必。”
李木池瞥了一眼阴枔,轻声道:
“我正巧缺一味正木丹材,直接取用了就是。”
……
得爱寺。
这得爱寺坐落在【小广空山】之上,本不是什么名胜仙山——或者说,整个西海都没几处厉害的灵川大山。
这处地界全靠其上的紫府妖物【猞鹄主持】攀强附会,厚颜无耻地将名字往【小广玉山】上靠。
西海偏僻,没什么好东西,猞鹄又不太精通搬山一道,因而囫囵弄了个山的形体,其上庙宇散落,连带着有黑风阵阵。
高处的【听法殿】中正有止不住的靡靡之音扩散。
大殿中立着两排尼姑,个个赤裸,身披枷锁,在两侧受着各类的刑具之苦。
唯有一个中间摆放着一档红案,一个筑基修为的奴子跪在其侧,正精心冰冻着一道滚圆之物。
中年人逍遥地躺在殿中,口中催促道:
“怎么还未弄好?”
“好,好了。”
侍女身形一颤,急忙用小刀片好了手中的血肉,持着玉箸夹起,喂到中年人口中。
咽喉一动,滋味极佳的心肝令此妖畅快地呼出一口气。
正是猞鹄住持。
中年人面容慈祥,下巴有些尖,一身北释住持的服饰。别看他日食九副心肝儿,在这西海却是有名的大善修。
在西海这魔道盛行之地,就是富裕些的筑基道人,每年尚要食两三百人的血气。
猞鹄主持堂堂紫府,饭量这般小,又极少横征暴敛,自然叫下修与凡俗都欢喜。这【得爱寺】在方圆千里也因此大受爱戴。
眼见着两侧的尼姑受苦,这妖物心中畅快至极:
“舍劫那蠢物天天用经书害我,如今倒是轮到你们遭殃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西海哪有什么释修,全都是些紫金魔道被强迫拟作尼姑模样罢了。
但猞鹄主持依旧爱看,他脑子被佛经洗了个干净,经历过劫难之后最大的乐趣就是折磨和尚,真的假的都不在乎。
‘生终衔死,复作何为?’
猞鹄看了一阵,隐约有了些睡意。
犯困之际,好不容易一个激灵,才恍惚道:
“那仙株养了有五百年了吧……算下来舍劫老头死了也差不多有七百多年了。”
它本是解羽地旁的妖物,天资极高,又有一些祖上余荫,后来成了紫府在东海逍遥,被那舍劫摩诃捉了去。
听经百年,一日比一日痛苦。
好在不多久便传闻有法相归寂,连带着【舍劫】摩诃也遭了殃。
即便【舍劫】乃是七世摩诃、身兼金地,没有法相庇护,又岂能抵挡其余诸相的窥视?不多时便无缘无故要坐化了。
这摩诃临死前还给金地内的弟子留了生路,放开了出口,又不知为何不曾将猞鹄灭杀。
猞鹄因此凶性大发,吃掉了舍劫剩余的弟子,又盗取了几件释器,趁着新摩诃量力不曾登位,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偏僻的西海。
金地无因无果,即便是法相也算不到。再后来又巧合地遇上山上的仙使大人,得了一份因果,就更是安全了,几百年来都不曾被和尚打搅。
‘不对!’
回忆之际,猞鹄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暗自念了一段经书。
鲜明而剧烈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凉意遍布浑身:
‘他娘的什么时候中招了!咒术还是什么命神通?’
猞鹄冷汗直流,来不及管眼前各类光怪陆离的色彩,本能地鼓动神通,同时捏碎珍藏多年的保命玉符。
一身正木幻彩沸腾,坚强如金。它骤然合十双手,喝道:
“【背南行】,敕!”
霎时间,天地间有无穷风雷交互,汇聚一处,席卷整座小广空山。
狂风与雷电高歌之中,此妖身形变得无限轻盈,顿时游离在铺设开来的【妄诞林】之外。
‘【背南行】,号令风雷么?’
藏在暗处的李木池手轻轻一按,心道:
‘有点意思。’
然而就是这随手一按,本应抽身遁走的猞鹄竟然好似头昏了一般,悍然一头钻入他布下的林中!
【隼就栖】!
见成功用神通偏离了猞鹄的逃跑方向,李木池笑着在林中抬手,手中已经出现一道赤红的若华,往这妖物身上轻轻一扔。
‘什么神通竟能改易我的动作!这赤色的花又他娘的是什么?’
猞鹄前一息还在为自己为什么没逃走而困惑,下一息被突然出现的【若华饮日大藏】吓得亡魂大冒。
面对一道恐怖到让它一身神通不由自主地战栗的笨重红花,猞鹄当即不再犹豫。
“哪怕我这身正木不惧火德,也决计不能硬抗此物。”
袖中玄符悍然生效,牝水包裹而上,周围的景色急速变化。
【道牝玄彩符】!
此物得自牝水圣地【世脐】,效果尤佳,果真令它瞬息走脱而出。
‘以前竟然不知这牝水仙符这般好用……【藏蜩子】没骗我。’
猞鹄自妄诞林中脱身而出,顿觉天地宽畅。风雷交织,【背南行】再次发动,当即就要携风雷而去。
“蓄合。”
灰蒙蒙的辉光几乎与风雷一并响应,于是万千神通光华都失去了色彩。
【背南行】仅仅是一瞬地不奏效,本应留在牝水走脱之前位置的赤华不知为何又落在了它的眼前!
依旧是【隼就栖】!
牝水固然能带猞鹄走脱一瞬,可它并未逃离【隼就栖】的测算范围。
这赤红的大日若华在【隼就栖】的加持下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猞鹄丝毫做不到防备,正面撞上了这道慢而致命的鲜花上。
“轰隆!”
浓烈的太阳之辉在空中妖物身上炸开。太阳伐破之能在瞬息间折毁了猞鹄的【背南行】,连带着将其打回了妖身原型。
风云诡谲,雷声大作,但在大日的照耀之下,正木神通受损带来的异象亦不过一瞬。
于是,风平浪静。
李木池时刻维持着【妄诞林】,对整片空间进行遮掩,因而小广空山甚至不曾有半点多余的光彩。
“啪嗒!”
一只洁白的手将猞鹄最后拼命打出的释器铜盆抓住,李木池冷笑道:
“命神通被破都不知道的蠢物,还能让你跑了?”
身为【空无相】的护世谛,李木池极轻易地便仰仗猞鹄过往受囚禁于空无相摩诃的经历,以巫咒破了猞鹄的命神通【木成方】。
这才有了眼前的斗法。
‘这是要陨落了……’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二神通小妖,李木池叹息一声,手中木瓮轻抬——
灰蒙蒙的光彩将眼前的大妖收入瓮中,又急忙神通灌注,柔和的生命气息拂过,总算是给此妖吊住了一条命。
【保养】!
‘难怪这灵宝有【保养】这么一个保存性命的神妙,偏偏又必须对灵宝主人以外的修士生效——原来是用来给战利品吊命的。’
李木池自觉与炼器师产生了精神共鸣,轻咳一声,对远处道:
“阴枔道友,那仙株就在此岛地脉之中,怎么处理随你。”
艮土昏黄的光晕从远方赶来。
阴枔散人咽了咽口水,不忍直视年轻真人手中的木瓮:
“道……道友。”
方才他与李木池同时到岛外约三百里,正与李木池闲聊,谁知李木池突然加速。
等他急忙追赶过来不过三四息而已,【猞鹄】堂堂紫府大妖竟然已经被镇压、抓入那魔道灵宝之中了!
他阴枔也不过是区区二神通紫府而已,如何能不肝胆俱颤?
“嗯。”
李木池随手在岛上布下两道阵旗,交代道:
“此地就暂且交给道友打理了,过两年交接给从【行汞台】出走的【道褐】道友。”
“【先诞建木】最好不要给我灵宝,以原始材料为宜。”
阴枔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待此事结束,在下定第一时间回一趟北方。先诞建木换取不易,短则半年,至多三年,定将宝物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