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长夜
明月灯照之下白雪堆砌,陆江仙坐在桌边,手边已多出一只残翅的小兽。
猞鹄没了翅膀,看起来倒真像是狼狈之属了。
这只妖物与此前李家以香火为基的祭祀可谓大有不同。
李家本质上是用祭刀斩杀妖物,送上来的是魂魄、血气、仙基的混合物,本质是没有生命的。
这猞鹄却是由李木池直接带入洞天,随后以牲祭法上传鉴中世界,除了李木池此前打出来的伤势外,也算是毫发无损了。
陆江仙将猞鹄的魂魄提出来,神识一扫,便将此妖千年记忆大抵看了个清。
“可惜这小妖实在愚笨。那摩诃【舍劫】既然故意留了它与金地中的弟子一命,自然是希望有人能够在往后的时间里继承金地。”
这猞鹄只顾着逃命,全然没有在金地内清修感悟的意思。
随着最后一个生命离去,舍劫摩诃那道金地自然失了缘法,归寂遁隐了。
“可惜……可惜。”
陆江仙一阵摇头,将眼前妖物的灵智抹了。
眼前的妖物被空无相的经书念坏了脑子,道慧道行比【堇莲】一道残魂都不如,留着自然是无用的。
陆江仙眼下轻轻抬手,彩色的流光顿时将妖物笼罩,转过一圈后迅速在他的掌心凝聚,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风雷交会的琉璃宝球。
“这妖物的神通伤得未免太重了些。”
陆江仙一面吐槽,一面将【木成方】剥离而出,只将【背南行】捏入丹药中。
“青箓倒不必要两道正木神通都搭进去。”
陆江仙双唇开合,吐出一个字:
“启!”
整座鉴中天地顿时颤动,镇压在诸多楼阁下的香火喷涌而出,横跨天际,统统汇聚在他手中的琉璃宝珠里。
自从得了紫府一级的反馈后,他便能够存储香火了,数百万计的百姓在最近几年的香火在天地中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消磨衰减下去。
‘不够。’
陆江仙双眼睁大,喃喃道:
“合计约莫要整个湖上的百姓二十几香火的量才行,即便全部填进来还要差二十年的样子!”
他以前凝聚的不过是白箓,从未想过青箓会有这般恐怖的消耗。
“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对这种情况陆江仙也是无能为力,只能长叹一口气:
“原本计划李尺泾、李曦治都给青箓也是不成了。”
李曦治已经二十八岁,修为稳扎稳打地来到了炼气八层,只需一枚箓丹入肚便能着手突破筑基了。
而李尺泾呢?
这位剑仙在李木池的【浚窍列紫仙玄丹】作用下已经突破了筑基中期,连带着凭空捏出了一个极为不错的灵窍。
更何况陆江仙的【清紫玄炁】也被其蕴养进了仙基,可谓潜力无限。
陆江仙分析了一阵,暗道:
“两人都是难得没有算计在身又前途光明的。李曦治修为差些,道慧却高一截,说不得会比李尺泾还早一点突破紫府。”
李曦治突破筑基后自然也会有【清紫玄炁】蕴养,说到底最后突破紫府是要看秘法的修行速度。
陆江仙将还差一些练成的青箓按下,盘算道:
“两人突破紫府后都应在五十年后了,到时候倒是能有两枚青箓。这青箓过些年先赐给李尺泾,至少让这剑仙突破紫府容易些。”
李通崖颇为争气,不止修为已达到筑基巅峰,就连秘法都修成了一道。只要李通崖突破紫府,湖上的人口与李家的统治地盘都会进一步扩大,香火累积速度也会增快。
届时李家人想必会有一场祭祀,正好借机赐下青箓。
解决完青箓的归属,陆江仙将目光落回湖上。
漆黑的火焰在湖上升腾,即便是紫府前来也不能察觉,在陆江仙的神识中却分毫毕现。
此物隐匿在望月湖北岸的太虚极深处,连带着有一种极其高深的伟力封锁,直到最近有破坏落下的迹象,陆江仙才能够借机观察。
‘定是真君手段无疑……看样子有些金德的意思。’
陆江仙神色凝重,不敢妄动:
‘藏匿之功按理说是北方逍金真君的权柄,但这里是江南。’
随着陆江仙的猜测,他眼中隐隐浮现出重重帷幕之下的身影。
他幽幽一叹,心中有种难以言表的诡异感:
‘此物一定是金羽宗的那位太元真君在插手,而祂能够越过仙器将手段布置在这望月湖上,定然有着那位【玄谙】真君的容忍甚至合谋!’
他陆江仙的本体鉴身目前可还是在湖上呢!
‘一位洞华,一位衍华,青玄两大道轨最后的真君联合在一起。祂们到底在谋算什么……眼前的并火灵器落下后又会引起怎样的风云?’
由于对金丹真君的忌惮,陆江仙不敢妄动,几经犹豫也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
“由金性打造而成的灵器,莫非这就是洞天中记载的【六丁并火令】?按照多年收集的秘闻来看,此物应该在百余年前的【青松观】洞天出现过。”
得益于【东火洞天】丰厚的知识,结合着江南江北数郡筑基世家、数个紫府嫡系符种子的丰富见闻,陆江仙总算不是文盲了。
他欣赏了一阵眼前的灵宝:
“此物贵为古代兜玄十二玄令之一,应是以紫府凝聚的金性作为材料之一打造,在灵器中也算是顶流了。”
“李木池那道【枢官令】是以妙法将明阳金性锁住,借助金性位格交合构建出一道小秘境,更像是身份信物。眼前的【六丁并火令】一样有构造空间,但看这玄令似乎不值得两位真君镇压。”
扶祸没有打开过【枢官令】,陆江仙不得而知其中的小空间内到底有什么,只能猜测是李乾元借之与【玄谙】有所交易。
‘那么这【六丁并火令】呢?同样涉及【玄谙】真君。’
陆江仙可清晰地记得,李乾元苏醒后对李木池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见阳环在何处】。
冥冥中陆江仙有种感觉:
‘这道【六丁并火令】莫非也与明阳相关?’
……
李木池从【清衡天】中退了出来,手中掐指一算:
‘还有一年多的样子,原著中许霄的命数应该就要萌发了。他命数发力的第四年就会被逮住,最终让陆江仙获得【见阳环】。’
与陆江仙的视角大为不同,李木池眼下根本不知道【枢官令】中有明阳金性!
尽管宁承魏制,但并没有全盘回收古魏国的传承。【天武】真君立下的仙国只能支撑紫府一级的持玄而已。
因此苏栖梧对古魏的仙国法到底是怎么承载假金丹的也是一无所知,所谓的【枢官令】也仅仅相传是崔幕的身份象征。
李木池不停回忆着原著的时间线:
“许霄被打死后约莫两年【青松观】就开启了。同年陆江仙回收玉扣碎片,李周巍一年后出生,明阳大局因此拉开帷幕。”
他借机盘算起自己给陆江仙带来的变动:
“宁婉极有可能今年出关,玉扣马上就可以交给陆江仙。算下来他比原著早几年得到玉扣,以及早几十年见到【混一仙壁】。”
“最要紧的是……陆江仙在接触【见阳环】前就隐约知道了明阳大局背后的算计。”
站在李木池个人角度,明阳大局自然是不要来临为妙。
但天下大势不在他。这么重要的东西极有可能背后有那位【青玄主】的“谶”在影响,李木池不得不多做准备。
‘这枚【枢官令】中有一道小型秘境,帝明阳与臣明阳一整套的传承,甚至求金法也都在其中。’
‘从原著上看,【玄谙】真君也是默许明阳大局铺开的。站在陆江仙的角度,一些功法传承不是那么必要,但对于【玄谙】真君来说,这一套传承似乎还算不错的诚意。’
李木池也有些犹豫:
“要不要带回湖上给祂掌掌眼呢?”
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回湖上与【玄谙】真君碰面。
他出生之时陆江仙尚未醒来,对祂来说自己是陌生真君的棋子。
还有另外一个点——湖上有仙器,【玄谙】真君是否可以越过【混一金丹妙法】直接看透他的命数是苏栖梧?
‘李木池、渌水道子、苏栖梧……各种可能都要提前想好。尽管是扶祸代替我回去,没有性命之危,但还是尽量不要狠狠地漏屁股。’
李木池回忆白君意的种种动作:
‘从白君意的态度来看,【玄谙】真君似乎不打算揭穿我……要是能争取到祂的支持就更好了。’
隋观之前提到修行【祸延生】后躲进望月湖,李木池是不能回应的。
任由杜青施展【丑癸藏】的权柄,会不会在此后求金时被祂抽一个冷子?这是第一个疑问。
另一个问题就是,湖上可未必是他能安心闭关的地方。
李木池设好种种备案后,目光终归还是落回自身修为上。
第三道神通【隼就栖】圆满已经有一阵子了,修行速度完全符合当初的预期——算上修行仙基与抬举神通,总共也才五年。
接下来就是关于第四道神通的安排。
李木池手中取出一枚月华流转的木质圆盘。
圆盘之上有银白色的月华流转不说,随着李木池的神通法力倾注,此物赫然飘飞而上,在这海角之地化作一轮明亮的月亮!
上品灵器,【长夜无相玉盘】。
李木池这几年除了将玉真道行弥补到了一等一的地步,另一方面就是研究手中的《长夜伐仙经》了。
因为【殷君】与玉真的关系,手中又有【玉非篇】作为参考,李木池很快在元府的【长夜沉性灯】的基础上加入了玉真。
【玉非篇】毕竟是古代巫箓道,又没有以之成道的玉真真君。
李木池几经试验,确定了【白玉盘】与【间道锦】与集木颇为亲近。但【玉中人】、【道合真】却与集木颇为敌对,【青玉崖】则中规中矩。
他最终选择用一指大小的、亲近玉真神通【白玉盘】的【琅琊宝玉】作为根基,兼顾【玉非篇】中的巫箓之道,炼制出了此物。
在成器之时再加入【太阴月华】蕴养,这才炼制出这么一道超过不少灵宝的珍贵灵器!
“不得不说,元府这套东西是有说法的,集木确实与太阴出奇地贴合。”
对于这一点苏栖梧当初就已经开始疑惑了,还可用集木缺损严重来解释。
可李木池如今几经判断,认为集木缺损或许不算太狠——这就很奇怪了。他已经服用了【长夜宫】对应的气,打算先炼成一个仙基试试效果。
想到这里,李木池取出陆江仙的改编版,不由沉浸其中:
“陆江仙在功法方面的建议也是适当添一点玉真的东西。以玉拟月,以虚代实,既可以调和太阴,又能令其发挥更好。”
李木池目光继续往下,逐渐被震撼:
“更关键的是,陆江仙认为这点【玉】可以直接从【妄诞林】中‘取’。如此修出来的神通也不至于掺杂太多外道。”
要知道陆江仙是不怎么知道【殷君】与玉真之间的关系的!
‘仅仅是依靠几道玉真紫府功法便联想到集木的【妄诞林】,并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建议么……’
陆江仙的想法极为精妙。祂认为既然【长夜宫】有【内伐诸闰】的能耐,并且最根本的缺点就是内伐其他神通,那便让它伐。
不止要让它伐,还要彻底把【妄诞林】中仙的部分镇压在【长夜宫】内,则魔增仙消,合乎魔君意象。
【妄诞林】为集木之根本,其受伐受镇,又合乎集木之【杀变仙职】。
而集木要义在于【掩】——闰位趋余,化作果位权柄的趋势。在此过程中可将【妄诞林】中少许的玉真夺入【长夜宫】,其余神通则同理。
于是这道本该破坏数道神通联系的【长夜宫】,反而成了修士一身神通的枢纽。
于是用夺来的东西拟玉代月,不仅能让【长夜宫】中的太阴更好地弥补集木的缺与损,还能减少掺入神通的【太阴】!
“陆江仙的意思是……此法一旦成功,神通借用的太阴意象变少了,所得神通更纯粹、更贴合集木果位,反噬效果也直接一刀削去大半。”
“甚至还能同时在三道功绩——【杀变仙职】、【内伐诸闰】、【登位魔主】——都进行增强?”
李木池如何能不钦佩?
‘这就是陆江仙的道慧么?’
李木池甚至能够肯定,此等思路大有可行之能!
“若只是空有陆江仙的思路,我极有可能还是写不出来。但偏偏【殷君】在【玉非篇】详细指导了如何用玉真去幻化万相!”
“甚至以【玉】幻化【阴阳之相】本就是【玉非篇】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玉非篇有言:【以青玄之三一大道求无,违玉真之理,故曰:非。】
而青玄大道认为的【三】,在阴阳观为【阴阳合】。
李木池长叹道:
“相比于陆江仙这种级别的道慧,即便我叠加了老苏和道阳真君的道慧,依旧是差上一筹。”
“原本打算再试试【间道锦】有关的灵物与【太阴月华】结合的,如今看来是不必了。”
【间道锦】有关的灵物尚在收集——他要求的是顶级灵物,而上元又在闭关。
李木池纵使写信在太阳道统中求了一圈,一时半会儿也是没有着落的。
他伸手唤回【长夜无相玉盘】,暗道:
“再结合陆江仙修改后的炼器秘法,几乎是把【长夜宫】的缺陷填补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只需要按着陆江仙的思路把功法补齐,就可以放心修行【长夜宫】了。”
“变动这般大,还叫【长夜宫】是不是有些不合适了?改叫正版的【殷墟宫】?或者【长殷宫】?”
【殷墟宫】在古代是没有左道神通的。
后来社仙之所以把这道神通叫做【殷墟宫】,是因为【殷君】作为魔君时的所辖的核心区域就叫【殷墟】。
李木池想了一会儿也说不准,目光放回未来时间的规划上。
“按照苏栖梧自己多年修订功法以及自主编撰【蜕形棺】与【祰倾台】的时间估算……这么一道神通的改编大约要用十年?我现在道慧高出许多,肯定会更短。”
‘我的玉真道行距离臻极还有一小段距离,正好借着这次课题再进一步。’
李木池盘算着时间:
‘这十年间可以分心把陆江仙版本的【长夜沉性灯】给练好,再不济也要炼制两道试作积攒经验。’
‘此物完全是奔着法宝雏形去的……若论难度不会在苏栖梧的杰作【玄白】之下。好在我还有不少时间。’
即便以李木池现在的炼器水平,面对法宝雏形这种东西也要慎之又慎。
一道试作,刚性的全身心投入恐怕都需要一年才可。到炼制正品的时候,完全不被其他事打扰,投入数年之久都不为过。
好在李木池对于修行进度与渡过参紫速度的问题上不怎么着急。
除了要花时间多修改功法、收集香火以及炼器以外,还有两个次要原因。
一来,张秋水特意提醒过,参紫的时间点最好放在上元成道前后。
二来,上元成道之前这二十来年不太可能有高强度斗法——有一个实力足够强的家伙会帮李木池挡灾!
——东方游。
这几年东海肉眼可见的合水兴盛,正是东方游在疯狂营造灵氛。而灵机被上次斗法扰乱的群夷海峡,更是被龙属的手下接连投入了数枚合水灵物。
在海中不存在能斗得过东方游的摩诃,就是九世摩诃来了也得老实滚回去。而东方游死后,东海灵氛会改变为【水降雷升】。
北嘉龙君将借这道灵氛花费十几年把【雷云寺洞天】拉入现世,届时就更不会允许修士在东海大乱斗了。
而恨李木池入骨的释修那边呢?
善乐道的法相几百年没有动静,大概率已经濒死了;【堇莲】又遭遇了乌龟,压根没心思针对李木池;戒律道清心寡欲惯了,门人稀少,从不积极扩宽释土,集木和它们又没关系。
大欲道量力才死了几年而已,最有威望的是【雀鲤鱼】,刚转六世。这只杂毛鸟即便接任量力之位,第一时间也应该去忙着转第七世。
落到最后,只有【大慕法界】、【慈悲道】和作为七相中枢的【大羊山】会着急。
偏偏最强的【慈悲道】与龙属交恶严重,在眼前的时间节点不可能来龙属腹地行围杀之事。
算下来,至少二十年内他在【重光秘境】中都是比较安全的。
当然了,不排除一种可能——龙属为了安稳,进而将李木池这个不稳定因素赶出东海。
李木池自己也不会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外人身上,因此准备了一些应付和尚的后手。
“哪怕有道阳真君的剑道天赋,我一个集木修士练剑还是太没有性价比了。”
李木池摇了摇头,失笑道:
“还是拿来主义比较好。”
……
整理完一应收获,李木池将种种踪迹全部毁去,这才从海角回到西海,又绕了一大圈回了东海,最终在秘境中歇下。
不多时便有一身着银甲的女子急忙驾雷靠近,禀道:
“真人,海内有两道消息。”
李木池神通一卷,将李清虹拉到身前,问道:
“何事?”
李清虹恭敬道:
“乃是阳崖真人匆匆来告,说是……”
“南疆下瑞雪了。”
——
迟到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