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路仲远和燕南天
这是个不算繁华的小镇,处于四川、青海的交接处。此刻虽然只不过曙色初露,但小镇的屋顶上,却已袅袅升起炊烟。
青色的炊烟,在乳白色的苍穹下袅娜四散,就像是一幅绝美的图画,但任何丹青妙手都休想描绘得出。小镇上约莫三四百户人家,路家就在小镇东边,这是个不算太大的庄子,路连城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直接一展轻功,掠进了庄园。
“看来二叔又出去了。”路连城在院子中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路仲远。路仲远昔年曾受挫于魏无牙之手,那时他发现自己武功不足,是以洗手归隐,苦练武功。
但路仲远是个闲不住的人,天生一颗侠义心,时常为江湖公道而奔赴千里。
一些恶名昭著的凶人突然暴毙,便可能是死在他手中,只是没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出手的就是‘南天大侠’路仲远。
房间中已有一层淡淡的灰尘,想来二叔已外出了一段时间。
路连城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将房间打扫了后,就开始继续翻阅‘五绝神功’,思考武学中那些最精深玄奥的秘密。
三天后,路仲远回来了,但见他肩宽背厚,骨骼粗壮,如山岳般沉雄,满面粗硬青胡茬,浓眉大眼,不修边幅。
整个人风尘仆仆的,身上也都是杂草灰尘,牵着马,背着剑,外加一个粗布包袱,这便是他的全部了。可想他这些时间都是风餐露宿,没怎么休息,但精神却很足,一双眼睛扫过就仿佛闪电般。
路连城给路仲远倒了茶:“二叔,这又是去哪了?”
路仲远拿起茶碗,咕噜噜的将一碗茶喝的干干净净,毫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擦嘴:“半个月前,我听说‘降虎神掌’林奇英死了。林奇英是个急公好义的侠士,施过粥,救过急,以前我还和他切磋过,虽然武功差了些,但人不错,这死的不明不白的,我自然是要去看看。”
路连城道:“调查清楚了么?”
路仲远冷声道:“是河北王家的王英杰暗害的他。”
路连城疑惑道:“王英杰应该是近年才冒头的年轻高手,而且和林前辈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去害他呢?”
路仲远摇了摇头:“本来我也疑惑得很,后来才知道,王英杰被人称为‘镇山虎’,他认为林奇英的‘降虎神掌’压了他一头,心中不忿……”
路连城:“……”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理喻,但他居然很快就接受了这奇葩的理由。毕竟江湖人士把脸面、名头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尤其王英杰年轻气盛,可能是在亲人朋友处听人提起‘降虎神掌’的名头,自觉矮了一头,脑袋一热,就做出了这不理智的事情。
“我杀了王英杰,把他家里的金银细软变卖了,又把林奇英的遗孀子女安排好了,这才回来。”路仲远摇头叹息道:“现在这些年轻人做事,越来越不讲究了。真想要出名,中原大地上那些山贼水匪难道还不够么?”
路连城竖起大拇指道:“二叔不但嫉恶如仇,而且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妥。要是江湖上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那燕伯伯的名声都未必比得过你。”
路仲远和燕南天是生死之交。
燕南天和路连城的父亲路伯川也是朋友。
燕南天进入恶人谷前,路连城约莫六岁左右,说起来那位天下第一神剑小时候还抱过他,他喊声燕伯伯也是理所应当。
路仲远叹息道:“你燕伯伯的人品武功,我一辈子也比不了。唉,可惜当年一入恶人谷就没了音讯。”
路连城宽慰道:“说不定燕伯伯健在人间,只是因某些缘故,被困在了恶人谷中。”
路仲远还是摇头,叹息着,脸色黯然。
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所有江湖人士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恶人谷。
恶人谷这个令所有大侠都为之色变的地方,是江湖正派人士的噩梦,即使如少林这样的名门大派,都不得不对这个地方睁只眼闭只眼。‘半人半鬼’阴九幽暗害了少林俗家弟子李大元,等对方进入恶人谷后,也无可奈何。那地方,聚集了天下太多的恶人。
燕南天入了恶人谷后,就再没了音讯,怕早就遭了那些恶人的毒手。
路仲远不愿再提起这伤心事,换了个话题:“这些天我也听说了你的事,先是在峨眉山败了移花宫传人花无缺,后来在江南更是解决了横江一窝蜂,找出了和横江一窝蜂勾结的世家和门派。倒是没看出来,你这出去一趟,就变得这么出息了。”
路连城道:“是我从家里找到一份残图,然后在峨眉地宫的的经历有关了。”
他将去峨眉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饶是路仲远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听到路连城的遭遇,也忍不住面露动容之色,拊掌惊叹。
“想不到你居然还有这番离奇经历,我路家那位先辈也是五绝之一,你也算得了他的隔代传承。”路仲远啧啧称叹,怪笑道:“萧咪咪那女人最擅勾引男人,结果死在你手里,连你这个童子鸡都搞不定,我看她也不配叫什么‘迷死人不偿命’。”
路连城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是什么花花公子。”
路仲远道:“当年我走江湖的时候,不知多少女侠为我芳心暗许。不过都被我拒绝了,任侠仗义,大碗喝酒才是我辈男儿该做的事,岂能为儿女情长绊住手脚。”
路连城将那泛黄的绢册取了出来:“这就是我在地宫中找到的东西,其中就有我路家先辈的心血结晶,我们身为那位前辈的后人,得了这秘籍是理所应当。”
路仲远双手接过那绢册,一页页的翻看。
路连城道:“这武功是天地五绝同心协力所创下的奇功,囊括了内力、掌法、拳法、刀法、剑法、暗器等各种绝学,每一门都博大精深。这武功本来没来得及命名,因是五绝所创,所以我就将它叫做五绝神功。”
路仲远只是简单的翻阅了一下,就知道这五绝神功的博大玄妙。片刻后,他深深叹息:“欧阳亭建造地宫,诱骗天地五绝来创造出这门盖世神功,企图成为空前绝后的武林霸主,最后却葬在了峨眉地宫中,这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路连城笑道:“他这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紧接着,路连城又将方灵姬和欧阳亭的事情说了一遍。
路仲远道:“这么说来,欧阳亭武功盖世,手段毒辣,结果死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手中?”
路连城颔首道:“不错。”
路仲远道:“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路连城做了个下切的动作:“斩草除根。欧阳亭既然当时都灭了方家满门,还知道方家还有两个余孽在外面,当然是要不遗余力的追杀,以绝后患,可他并没有。”
路仲远扶额:“……你这还是人人称赞的路少侠么?”
路连城道:“对了,还要戒酒。欧阳亭本来是要成就丰功伟业的,可因为贪杯好色,所以才功亏一篑,戒酒,一定要戒酒。”
路仲远叹息道:“你都说了,他是贪杯好色才功亏一篑,怎么就只戒酒?”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路连城一眼:“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是栽在女人手里,你将来真正踏足江湖,遇到的诱惑未必比欧阳亭少,所以要记得‘色字头上一把刀’。”
路连城摇头:“我自然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但就算是少林寺的和尚,也未必能做到不近女色。据我所知,就有个少林高僧在外面偷摸和人生了儿子,后来还抛妻弃子,当了少林方丈。”
“放屁,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路仲远道:“至少我和你燕伯伯从来就不近女色。”
路连城笑道:“二叔你的确是不近女色,但燕伯伯却未必,他说不定还有什么红颜知己,比如那位‘玉娘子’张三娘,嗯,他们如果有个女儿,说不定现在都和我差不多大了。”
路仲远哼道:“有个屁的女儿,他和我一样,是个自了汉。以前我和他喝醉的时候,就说过要一辈子打光棍,以后等我们老了,找个小村小镇住着,谁要是先死另一个就给他送终。”
路连城道:“那你们就没说过,以后你们成亲了,有了孩子,要都是男儿,就结为异姓兄弟。要是一男一女,就定个娃娃亲?”
路仲远笑骂道:“你在放什么狗屁。”
路连城似乎松了一口气:“幸好你们没有,毕竟我和云妹妹私定终身了。要是再来个娃娃亲,那我可就要吞一千根针。”
“滚蛋。”路仲远朝路连城一脚踹了过来,不过被后者轻松躲开。
……
数天后,路连城在小镇的酒楼中打酒。
忽然,他似有所感,一转头就看到了个瘦小精悍的老头,这老头粗布衣服,身上破破烂烂,目光深沉,枯瘦的面目上,带着疲倦,山羊胡结成一缕一缕。
在老头旁边是个枯瘦如柴的中年汉子,上身穿着件短蓝布袍子,空空荡荡的,但整个人却有种威风凛凛的感觉,看来就活像是个纸扎的金刚。他脸上皱纹虽不少,却连一根胡子也没有,也没有眉毛。他眼睛已瘦得凹了下去,所以就显得特别大。
那双眼睛却如光如电,令人不敢逼视。
只瞧见这一双眼睛,路连城就猜出了两人的身份,但面上却没有一点动容。
那中年汉子也是来打酒的,排出了十几枚铜板,目光看到路连城的时候,忽然眉头扬了扬,走上前,沉声道:“朋友请了。在下专程寻访一位姓路的朋友。不知这一带可有路姓宅院?还请告知。”
路连城眉头一掀:“我就姓路。”
中年汉子又仔仔细细打量路连城好片刻,脸上浮现出笑容:“你姓路,你叫路连城。”
路连城拱了拱手:“本人正是路连城,敢问高姓大名,又是从何处得知陆某的身份?”
中年大汉哈哈笑道:“某人姓燕,翼人燕南天。十五年前,你可是还抱着我的剑,说以后要跟着我学剑法。”
路连城眼睛瞪大,身形忽然颤了颤,张着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燕伯伯,你是燕伯伯!?”咱这演技,谁见了不说一声好。
燕南天笑道:“睡了十四年,总算没把脑子睡糊涂。伯川、仲远也在镇上么?”
路连城垂首,面色黯然道:“爹娘十年前就走了,那年长江下游发生水灾,他们在救灾的时候遇难了。”
燕南天仰天长叹:“贼老天,好人不长命,天下的良心又少了两颗。”
路连城勉强笑道:“二叔就在家里等我打酒回去,他要是知道燕伯伯你来找他,一定欢喜得跳起来。”
之后,他就将燕南天和万春流带去路家。
路连城推开大门,朗声道:“二叔,你瞧是谁来看你了。”
“是哪位朋友?”路仲远懒洋洋的走出来,望着走进院里的这道枯瘦身影,浑身忽然一震,目中露出匪夷所思之色,然后满脸便被狂喜充斥。
纵然已经十四年没见,纵然眼前这人和十年前有天壤之别,但路仲远还是认出来,这就是那个豪气干云,剑法无双的天下第一神剑,天下第一大侠燕南天。
只凭他名字,就能照亮整个江湖。
他没有死。
他还在。
燕南天当然也看到了路仲远,脸上同样有着面见好友的欣喜之色。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瞧着,面对面笑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移动。
路仲远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燕南天也突然冲了进去,两人撞在一起,牢牢地拥住对方,使劲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似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本是两个铁打的汉子,刀砍在他们身上,他们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现在,他们的眼眶却已渐渐湿润,发红。
‘好吧,并没有欢喜地跳起来,感情还是不真挚啊。’路连城心头默默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