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修罗场和最后的玩笑(本卷终)
花无缺木立在那里,心神完全混乱。
小鱼儿死了,小鱼儿竟然被他杀死了。
燕南天忽然怒喝一声,反身一掌向花无缺劈下,花无缺却仿佛半点没有察觉,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燕南天劈来。
邀月宫主正在准备检查小鱼儿脉搏,此刻一掠数丈,将花无缺拉出燕南天的掌风中。
燕南天须发皆张,喝道:“好得很,我早就想要领教移花宫的绝学了。”
邀月宫主却悠然道:“方才我拉开无缺,其实却是救了你,只因世上谁都可以杀他,只有你万万杀他不得。”
燕南天道:“为什么?”
邀月目中闪动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燕南天忍不住道:“他是谁?他不就是你移花宫的弟子?”
邀月道:“除了移花宫弟子外,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
燕南天冷声道:“什么身份?”
花无缺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邀月,不但是他,这里除了路连城、怜星外,其余所有人都对这点充满好奇,因为他们断定,花无缺的身份正是邀月一定要让两人拼杀的原因。
邀月忽然疯狂般大笑起来,指着花无缺道:“告诉你们,他就是……”
“江枫的儿子,小鱼儿的孪生兄弟。”另一个声音忽然抢着道。
邀月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她这十数年的努力,最开心的莫过于看着两人自相残杀,然后揭露两人的身份,最后眼瞧着众人痛苦的神色,在她梦里甚至都出现过类似的场景,她已可想象到那时的畅快。
可现在揭露身份这一环居然被人抢了先,转眼狠狠瞪向路连城。
路连城和怜星也正缓步而来,怜星看到小鱼儿身死,精致的面容上也已露出痛苦的神色,但看路连城始终风轻云淡,总觉得有猫腻,于是又将悲痛压下去。
而路连城的话落下,四下立刻骚动起来。燕南天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你简直放屁!”
邀月宫主大笑道:“我等了近十五年,就是等今天,等他们兄弟自相残杀,今天终于将这秘密说出来了,我实在高兴极了,痛快极了。”
路连城道:“也没那么痛快吧,毕竟这秘密是我说出来的。”
邀月又是一咽。
燕南天咬牙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邀月宫主咯咯笑道:“我知道你们会相信的,一定会相信的,你们仔细想想……”
路连城突然又截口道:“你们平时之所以没这么想,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当初生的是一对孪生兄弟。你们仔细看看,小鱼儿和花无缺的眉眼是不是很像?只是小鱼儿脸上有许多疤,现在你们只去看他们的五官轮廓,是不是很像,除了孪生兄弟,还有比他们更像的么……”
邀月宫主:“……”
虽然路连城说完这些话后,燕南天、花无缺等人渐渐露出痛苦之色,但为什么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路仲远大步走过来,眼睛瞪着他:“你小子既然早就知道了这些,为什么不早些说,为什么一定要看他们自相残杀。”一巴掌向路连城脑袋拍过来,被路连城躲过。
邀月宫主也终于呼出一口气:“所以最后还是我赢了,小鱼儿死了,活下来的人也只有痛苦。”然后她转头看向路连城:“赌局也是我赢了,所以现在大宫主的位置还是我的。”
“哦,是么?”路连城不平不淡。
邀月宫主厉声道:“怎么,你要反悔?”
万春流叹息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打赌的具体内容,但我劝所有人最好再多等片刻,也许还不到半个时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路连城看向邀月:“怎么,你不敢等么?”
邀月冷笑一声:“我既然等了十四年,又何妨多等片刻。”
万春流似胸有成竹,竟坐在小鱼儿的尸体前,闭目养神起来。
燕南天呆了片刻,刚抱起小鱼儿的尸体,万春流就已大声道:“放下他,你也不必问原因,因为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燕南天的性命就是万春流所救,对这位神医一向尊敬得很,于是他把小鱼儿的尸体放下,突然面上又是一惊,大叫道:“小鱼儿没有死,没有死……”
邀月也是一惊,旋即冷笑道:“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我已亲自检查过,否则又怎么会把秘密说出来,你骗我又有什么用?”
路连城举手:“我说的,我说的秘密,你没有说哦。”
邀月又开始咬牙切齿了。
“那究竟是什么秘密,我没听过,你们谁来说给我听听。”这句话说出来,大家骤然就将目光看向小鱼儿,因为说出这话的正是小鱼儿,他已经坐了起来。
邀月宫主目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她已检查过,小鱼儿分明呼吸已停、脉搏已断、就连心跳都没有,可他怎么会复活?难道真见鬼了,她看着笑嘻嘻的小鱼儿,颤声道:“你……你没有死?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小鱼儿大笑道:“小鱼儿的花样你若是能猜到,你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又看向万春流:“所以秘密究竟是什么?”
万春流拉过花无缺:“秘密就是你们本是亲兄弟,孪生的兄弟。”
小鱼儿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了花无缺,大笑道:“我早知道我们不是天生的对头,我们天生就该是朋友,是兄弟。”
路连城也笑道:“现在你总算明白我昨天的做法了吧,现在你们两人能感受到血脉手足的呼唤了吧。”
小鱼儿笑嘻嘻放开花无缺道:“路大哥,你说我这计谋好不好,是不是只有天下第一聪明人才能想得出来,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路连城摇头道:“不,你这计谋我早就看破了,你死的时候我脸上简直一点表情也没有。”
小鱼儿道:“你说知道就知道?事后诸葛亮。”
万春流苦笑道:“路少侠还真就提前预料到了。”
小鱼儿疑惑地看着万春流。
路连城道:“你找万神医讨来用以假死的麻痹药是不是特别难吃。”
小鱼儿顿时瞪大眼睛。
路连城道:“本来那麻痹药并不是这味道,是我昨晚上找万神医换的,换成我研究出来的一种假死药,怎么样,那滋味如何,是一大桶泔水汁混在一起,熬煮三天三夜后浓缩而成的?”
说话间,还取出一碗豆汁,让小鱼儿嗅了嗅:“是不是和这北京特产差不多?”
小鱼儿嗅到这味道,又开始有呕吐的感觉了。
“而且你这装死,一点技术都没有,全靠假死药。真要论装死,我可比你厉害得多,以后一定让你见识见识。”路连城摇摇头,又转向邀月:“小师妹?现在该喊我什么?”
在确认小鱼儿还活着后,邀月始终木立着,面色惨淡,这时听到路连城的声音,双目喷火地看了过来:“你既然知道小鱼儿的假死计划,为什么不告诉我?”
路连城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邀月无话可说。
路连城道:“还记得咱们的赌吗?难道堂堂移花宫二宫主,也要食言而肥?”
邀月看着路连城,气血翻涌,好半晌后终于是咬牙说出“大师兄。”三个字。
说完后,她身形摇摇欲坠,怜星想要扶起她,她却一把甩脱怜星,向远处狂掠而去。
“我去看看姐姐。”怜星追了过去。
山巅上,风仍然吹拂,树仍然摇曳。
……
小鱼儿和花无缺一战后,大家便分道扬镳。
小鱼儿、花无缺两兄弟团聚,接着跟着燕南天去拜访他们父亲江枫的一些故人旧友。
邀月因为是谋划失败,气得吐血,怜星带她回了移花宫,还打算对移花宫森冷的宫规进行改革。路连城则是和路仲远再次来到铁府,路仲远听闻铁无双找到孙女,所以来向他庆贺。
铁府。
一名婢女从厨房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个精致托盘,上面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碗。
这时旁边一个房间打开,一名穿着雪白衣服的少女走了出来,那婢女忙躬身道:“见过小姐。”
铁萍姑看了婢女一眼:“这燕窝粥是送哪里的?”
那婢女道:“是客房那位路少侠要的。”
“我正好要去找客房,就拿给我,你下去休息吧。”铁萍姑伸手从婢女手里取过托盘,娉娉袅袅的绕过走廊,很快就来到了一间雅致的院落,抬眼便看到坐在躺椅上,正懒洋洋翻书的路连城。
“路公子,这是你要的燕窝粥。”铁萍姑纤腰轻摇,捧着托盘走到路连城面前。
“咦,居然劳动铁小姐大驾,倒是我冒昧了。”路连城坐起身子。
铁萍姑道:“我正好有武功上的事情向路公子讨教,而且如果没有路公子帮助,我不过就是移花宫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罢了。”
路连城微笑道:“说说看。”
于是接下来小半个时辰,路连城一边喝粥,一边随口应付铁萍姑提出的问题。
“多谢公子指点。”最后,铁萍姑离开了,在离开的时回了三次头,可路连城却只是在躺椅上懒洋洋晒太阳,连一点目光都没有看过来,最后少女泄气似苦笑一声,飘然而去。
铁萍姑从小就生活在移花宫,没见过男子,现在身为铁府大小姐,平日巴结她的江湖少侠不知多少。
可那些人若不是图她容貌,就是图她身份。他们的武功、样貌和路连城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而路连城还是南天大侠路仲远的侄子,身份和她也正好匹配。不过路连城和怜星宫主关系暧昧,她本也不敢肖想。
这次路连城和路仲远来到铁府,旁边没了怜星宫主,铁萍姑生出别样的心思,这些天也婉转向路连城表达,但可惜路连城始终没有将她看在眼里,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但这本身也足够说明问题了。
铁萍姑也总算熄了那方面心思。
又过了一个时辰,铁萍姑再次来到小院中,目光略微复杂:“路公子,府外有人求见。”
路连城道:“哦,是谁?”
铁萍姑道:“是个女子,自称史蜀云。”
路连城顿时眼睛一亮,放下书道:“快请她进来。”
很快,路连城就看到了绿衣绿裙的史蜀云。她双眼明亮澄澈,乌发如瀑布般垂泻。一瞧见路连城,就向他奔了过来,一下扑到他怀里。路连城抱起史蜀云的纤腰,转了两圈才将她放下,笑道:“云妹妹,你怎么来铁府了?”
史蜀云眨了眨眼道:“爷爷最近做一趟生意,途径岳州府城,便打算去岳州府城的‘百酒居’尝尝那里新出来的酒,结果就遇到了路伯伯和铁老爷子在那里喝酒,从他们嘴里知道你就在铁府,于是我就过来见你了。怎么,不欢迎么?”
路连城哈哈笑道:“欢迎,当然欢迎。”
史蜀云道:“前段时间,你破六十万两镖银案,还识破了江别鹤那伪君子的面目,可是大出风头,可惜当时我居然没有瞧见。”
路连城笑道:“你可是长江大侠的孙女,光凭这身份,只要你亮出来,就足以让你出风头了。”
“哼,这是爷爷的身份,可和我没有关系。”史蜀云先轻哼了一声,然后明亮的眼神顿时锋利起来:“我听人说,当时和你一起住在铁府的,还有一个高冷绝俗的女子,那是谁?”
路连城开诚布公道:“那是移花宫的二宫主怜星,不对,现在已经是大宫主了。她对我一见倾心,还和我一起修炼‘大乐赋’,现在我武功一日千里,说句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史蜀云咯咯笑了起来:“就会吹牛,你怎不说邀月宫主也是你的红颜知己?”
路连城摇头道:“邀月那女人有些癫,她就算自荐枕席我都懒得理会。”
史蜀云道:“咱们大半年没见,不想你居然这么会吹牛了。那你除了怜星宫主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红颜知己?”
“有啊。”路连城点了点头:“‘小仙女’张菁知道吧?近些年江湖中最出风头的女子,她明显就对我很有好感。还有慕容家那最聪慧、最美丽、最受宠的九姑娘,也对我很有好感,我救过她命,她一直想对我以身相许。”
史蜀云笑靥如花:“你怎不说铁姑娘也对你芳心暗许?”
路连城睁大眼睛道:“咦,想不到你连这都知道了。不过这是在铁府中,我可不想被铁前辈逐出铁府。”
他一番毫不做作,不掺杂丝毫谎言的话语,直让史蜀云笑得直不起腰。
路连城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说实话史蜀云反而不信。
正在这时,路连城瞧见远处铁萍姑又走了过来,对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话要说,欲言又止。
于是路连城对史蜀云说他要去如厕,在后者嫌弃地摆手后,他离开了院子。
“铁姑娘,你有什么事么?”路连城看着铁萍姑,总不能是自己和史蜀云的玩笑被她听见了吧。
铁萍姑面色有些复杂地看向路连城:“有两个姑娘来找你,一个是‘小仙女’张菁,一个是慕容山庄的九姑娘,我把她们引到了客厅里。”
路连城:“……”今天有种要遭的感觉。
……
客厅中。
慕容九和张菁各自分坐左右,气氛略显古怪。
“我就说菁姐你怎么也来了岳州府城,原来你是来找路连城的。”慕容九眸光一转,笑靥甜美。
“呵呵,我来拜访铁老爷子,听说铁老爷子找回了他外孙女,不想路连城也在这里。大家都是朋友,既然碰到了,见见自然无妨。”张菁手指在‘九现神龙鬼见愁’拂过,冷冷道:“倒是你,病还没有痊愈,就大老远跑来找他,你什么时候和路连城关系这么好了?”
慕容九微笑道:“我走火入魔时,毕竟是路连城救了我性命,我来谢谢他不好吗?”自从没有修炼化石神功后,她的脾气倒是没有那么冷漠如冰了。
张菁道:“哼哼,之后你几次寒气上涌,还全靠我帮你镇压,我怎么没瞧见你多感谢我。”
慕容九笑靥如花道:“咱们两姐妹,用得着说什么客气话么?”
张菁眸光一转:“说起来你舅妈不是一直想要撮合你和顾小妹在一起么?你们从小青梅竹马,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吃上你们的喜酒?”
慕容九道:“这倒不用菁姐操心了,顾小妹的性格我喜欢不来,顾小妹对我也没什么男女之情,之前他还在慕容山庄住了一段时间,但我们彼此怎么都生不出男女之情。现在顾小妹已回了顾家庄,我也托人给舅妈说了这件事。倒是菁姐,你年龄比我还大一些,要吃喜酒也得先吃你的。”
当路连城踏入这客厅的时候,这里气氛正紧张得很。
两女目光扫来,都带着幽怨之色。
“你们好啊,你们在讨论什么……”路连城尴尬地打了个招呼。
“听说你前段时间住在路府的时候,旁边还跟着一名有绝色之姿的女子,我和菁姐就在讨论什么时候可以吃到你的喜酒。”慕容九笑容甜美,但甜美中仿佛又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那姑娘肯和你走南闯北,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人家,你若真做了负心汉,我第一个不答应。”张菁笑容虽然很美,可同样给人不安的感觉。
就在路连城不知怎么回答,越发坐立不安的时候,铁萍姑再次给他使眼色。
路连城找了个借口脱身:“铁姑娘,你别告诉我,又有人找上门来。”
铁萍姑眼神中再也没有倾慕之意:“两位宫主来了?”
“宫主?”
“移花宫的怜星宫主和邀月宫主,我把她们安排在另一间客厅。”
路连城很快就见到了邀月和怜星。
他看着怜星,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重新整顿宫规么?”
怜星眼眸灿若星辰:“移花宫本就是我和姐姐的一言堂,我只需要把几条新的规矩颁布下去就是了,比如我允许她们在宫殿里可以大声欢笑,只要有正当理由,可以随便暂离开移花宫……等把这些事情交待好了,我自然也不用一直待在移花宫中。”
邀月在旁边冷哼一声:“没有规矩,如何成方圆,移花宫上百年的盛名,就要败在你手中。”
怜星道:“哼哼,现在移花宫还是有规矩,只是不像你当初那样规矩森严,随随便便就能压死人。她们大多都不过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你却想要用规矩束缚她们,所以她们对你从来只有惧怕,没有尊敬,更不会发自肺腑地爱戴你、拥护你。”
邀月冷冷道:“我也不需要她们拥护,一个人只要能够压服一切的实力,其余人自然就要仰望。”
怜星道:“可惜,现在我是大宫主,而真正有压服一切的人,也是路连城。”
路连城微笑道:“十数年前的久怨已经解决了,你们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妨多出去走走瞧瞧,欣赏这辽阔壮丽的天地景色。”
怜星笑道:“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想要邀你一起。”
路连城面不改色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和你同行。”
怜星道:“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解决?嘻嘻,总不能是有小姑娘找你,你想要去和那些小姑娘游山玩水吧?”
路连城后背已经冒汗了。
然后,他又看到了铁萍姑。
铁萍姑面上带着愧疚,先见过两位宫主:“这几位姑娘找路公子,我迫不得已只能把她们带过来了。”
从铁萍姑身后走出三个女子,不正是史蜀云、张菁、慕容九?
没有任何言语,但一瞬间屋子中的气氛就发生了变化,如秋风般肃杀,如高山积雪般森冷。
几名女子的目光先是从对方身上扫过,然后迅速投向路连城。
她们有的含情脉脉、有的冰冷酷烈、有的淡漠无比……
没有人说话,铁萍姑已只感觉空气都仿佛要凝固了一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向后退了两步。
她现在总算知道路连城为什么对她都是客气疏离了,客厅中这几名女子有的清丽脱俗,有的缥缈如仙、有的红艳如火……但毫无意外,每一个都是天下最顶尖的美人,而且每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质,而她逊色一筹不止。
路连城手心已有冷汗,今天发生的事,实比他和那些绝顶高手决斗还要紧张。
除了邀月这疯婆子外,不管她们间哪一个,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路连城,路连城都会很高兴,他都会拿出十分的温柔体贴来让她们渡过一段很愉悦的时间。
但现在,偏偏她们撞在一起了。
甚至路连城都不知道第一眼该放在哪个女人身上,因为他不敢保证另外几个女人会不会吃醋,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没面子。
路连城知道,今天这一千根针,大概是不得不吞了。
接下来他只怕也在铁府待不下去了,所以他早已准备开溜了,溜去和小鱼儿开玩笑。
过了好半晌,路连城面容上露出个僵硬的笑容,转头看向史蜀云,缓缓道:“云妹,先前我说的,没有骗你吧。”
什么邀月宫主、‘小仙女’张菁、慕容山庄慕容九……真的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啊。
房间中气氛还是很凝固,路连城尴尬笑道:“咱们闲着也是无事,不如去和小鱼儿开个玩笑。”
……
小鱼儿又来到了江南。
在跟着燕南天拜访了父亲生前的故友亲朋后,他终于得了空闲。
小鱼儿闯荡江湖的时间并不长,他只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一个是以轻功闻名江湖的黑蜘蛛,另一个就是在九秀山庄认识的‘玉面神拳’顾人玉。
小鱼儿这次来顾家庄,除了和顾人玉这个朋友叙叙旧外,也是来看看江玉郎的情况。
没错,他就是将江玉郎托给了顾人玉照顾,让江玉郎在顾家庄当个园丁。
顾家也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中名声很好,仆人的待遇也是极好,每次要招仆人,外面几乎抢破脑袋,进入顾家就等于是拿了个待遇很好的铁饭碗。
顾家依山傍水,虽然占地面积不广,但建筑精致,每一处都别具匠心。
“咦,顾家这么散漫么?居然都没有护院。”小鱼儿远远瞧见了顾家庄,稍微有钱的富绅地主都会聘请护院,但顾家门前却只有两个石狮子,这让小鱼儿立时察觉到不对。
小鱼儿皱了皱眉,身影一纵,迅速向顾家庄掠去,转眼就到了顾家庄门前。
大门紧闭,门后隐约能听到低低的呻吟声,这分明是将死之人的声音,带着痛苦和对人世间最后一缕眷恋,小鱼儿心头不祥的预感越发严重,他猛然推开顾家大门。
小鱼儿瞳孔一缩,因为他已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仆人。远远看去,就能看到他们七窍流血,嘴里吐着白沫,似乎是中了某种剧毒,其中一人还没死,还在抽搐,还发出秋蝉垂死时的呜咽。
“这是怎么回事!?顾人玉怎么样了?”小鱼儿立时就想到了顾人玉,身影如狂风般掠入顾家庄中,穿过走廊厅堂,偶尔可以看到仆人还有满地的酒菜。
小鱼儿脑海思绪电转,立时就有了猜想。
‘顾家庄似乎正要举行某种庆典,摆了一桌桌酒席,然后这酒席的饭菜中被人下了毒药……’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顾人玉。
小鱼儿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接着看到一人拿着包袱,从东面冲了出来,脸上带着狞笑:“姓顾的,想要把小爷当仆人,你们做梦,小爷武功虽然被废了,但想要对付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还不是易如反掌。”
“江玉郎!”小鱼儿看见这人,瞳孔一缩。
“你,小鱼儿……”江玉郎也看到了小鱼儿,然后拔腿就朝和小鱼儿相反的方向逃走。
但他被废了武功,而小鱼儿这时候已算一流高手,身形掠出,眨眼间就追上了江玉郎。江玉郎猛然回首,手臂一抬,从他袖口中射出一蓬飞针,小鱼儿对他早有防备,一晃就躲过去,再一晃就到了江玉郎身前,瞬间封住了他穴道。
“这是怎么回事……”小鱼儿正要盘问,忽然又听到一阵略带痛苦的低吟声,而这呻吟他很熟悉,提着江玉郎,来到另一个雅间中,就看到盘腿而坐的顾人玉。
顾人玉是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因他拳法厉害,而为人老实,和陌生人说话容易脸红,所以有了‘玉面神拳’的称号。
此时顾人玉面上笼罩着一团黑气,显然毒气上涌,已用功压制不住了。
小鱼儿正要帮他运功逼毒,他却猛地一口血喷出,面色迅速惨白,睁开眼,喃喃道:“好烈的毒、好狠的毒……”盘坐的身形,已摇摇欲坠。
小鱼儿上前扶起了他:“顾人玉,你没事吧?”
顾人玉喘息着道:“你来了。”
小鱼儿给顾人玉把了把脉,然而顾人玉的脉搏若有若无,他忙从怀里掏出一瓶万春流赠给他的解毒丹:“你快服下,一定能解毒。”
顾人玉吃力地摇了摇头,面色更加苍白,就这么个细微举动,也仿佛耗尽他所有力气:“没用的,现在毒气已进入心脉,进入脑子,药石无医。”
小鱼儿却还是将药喂到他嘴里,只可惜并没有任何改变:“这到底怎么回事?”
顾人玉气息越发衰弱:“今天是顾家的一个放仆期,大部分仆人今天都能外出探亲,而不愿探亲或没有亲人的少数仆人,顾家也会准备宴席,让所有仆人都能好好吃一顿,可……可今天的酒宴里,酒菜被人下毒了,下毒的……”
小鱼儿已向被点穴的江玉郎,恨恨道:“就是他。”
顾人玉苦笑道:“看来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是我害了你。”小鱼儿心痛如绞,再看顾人玉,这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看向江玉郎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仇恨,眼眶泛红:“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我不会让他死的太容易。”
小鱼儿一步步地向江玉郎走去,步声沉沉,满面俱是杀意:“我好心送你到顾家庄来,你却恩将仇报,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江玉郎语气中带着惊恐:“大哥,此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今天没胃口,所以才没中毒。”
小鱼儿道:“你还敢狡辩。”
他一拳直接打在江玉郎鼻子上,顿时鼻血喷涌,鼻骨塌陷。
“我一定会悔改的,我会用下半辈子赎罪。”江玉郎被点了穴,也根本没办法还手,嘶声叫道。
小鱼儿不语,只是一拳拳打在江玉郎的脸上,身体上,每一拳都很重,每一拳下去都仿佛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很快,江玉郎就被打的鼻青脸肿,血肉模糊,他还在讨饶:“大哥,你饶我一命吧!你就算把我打死了,这些人的性命也救不回来。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替他们赎罪一天。”
“你死了就是最好的赎罪。”小鱼儿此刻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忽然面色一变,又一拳向江玉郎咽喉而去,这一拳却是要取江玉郎的性命。
然而这全力而发的一拳,此刻竟变得软绵绵毫无力气,拳头在江玉郎喉咙前被抓住。
“小鱼儿啊小鱼儿,你总算嗅到了‘软骨香’的味道,可惜已经晚了。”江玉郎的面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下了毒,我分明已经点了你的穴道……”小鱼儿脸色已经变了。
“嘿嘿,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江玉郎面色也显出古怪之色,他也不知道穴道怎么解开了。旋即。他一脚将全身酥软无力的小鱼儿踹在地上,接着对小鱼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可小鱼儿这身子骨是从小在药水里泡大的,江玉郎又被废了武功,虽把小鱼儿打得鼻青脸肿,却并无大碍。
江玉郎摸出一把匕首来,杀意不加掩饰:“为避免夜长梦多,现在我就该送你上路了。”
语罢,他便持匕首向小鱼儿心口捅去。
这时,旁边顾人玉猛然撞到了江玉郎身上,将江玉郎撞了个踉跄,匕首也掉在地上。
也就在这一刹那,小鱼儿拼起最后力气,捡起地上的匕首,猛然扎入江玉郎的胸口中。江玉郎瞳孔迅速放大,手掌在空中虚抓了两下,终于无力垂落下去。
顾人玉此时居然恢复了几分神采,微笑道:“小鱼儿,以后一定要记得,除恶……除恶务尽……
”最后四个字说完,他神采迅速黯淡,双眼缓缓阖上。
小鱼儿忽然怔住,他脑海一片空白,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他的思绪才开始转动,悲痛的情绪瞬间充斥全身上下每个角落。
他这时恢复了几分力气,踉跄着上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那素来温厚赤诚、性子纯粹的顾人玉,此时静静躺在地板上。面容苍白死寂,毫无生机。他捂着胸口,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又仿佛有一块大石塞在喉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鱼儿玩世不恭,江枫、花月奴离世时他刚出生不久,所以他也只是偶尔在想起父母时会有一阵难受,这还是第一次有亲人朋友在他面前失去生命。
强烈的悲痛后,是无法言喻的愧疚,无数悔恨的念头冲击着他的心神。
是他,全是他的错。
他一时心软,轻信了江玉郎会改过自新,执意让他留在顾家庄,而顾人玉心性纯善,最终惨遭毒手。
小鱼儿忽然想到了路连城说过的话,他死死攥紧拳头,泪水终于失控滚落。
小鱼儿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做过的事也从不后悔,可这一刻,他却真真切切地后悔了,他永远原谅不了亲手害死朋友的自己。
“真是涕泗横流啊,现在你总该知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了啊。”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小鱼儿泪眼模糊,就看见顾人玉忽然坐了起来,而他的声音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
顾人玉嘻嘻一笑,带着玩世不恭的味道,和他平时的老实憨厚全无关系:“看吧,我就说我演装死比你厉害得多。”
小鱼儿呆呆地看着顾人玉,好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来:“路!连!城!”
顾人玉笑呵呵的解除易容,不是路连城又是何人?
小鱼儿咬牙切齿道:“先前我点住江玉郎那小子穴道,是你暗中解开的。今天顾家庄的仆人很少,也是你担心人多了会被我看出破绽。”
路连城拊掌道:“真聪明,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小鱼儿气得浑身发抖。
路连城拍了拍他肩膀:“但江玉郎想要下毒却是真的,如果今天不是我,顾家庄的人就算不全被毒死,至少也会死几个仆人,现在你还觉得像这样的人会忏悔么?”
小鱼儿:“……”他一下就泄气了。
路连城笑道:“现在你知道什么叫除恶务尽了么?对付江玉郎这种人,你若是心慈手软,最后只会带来不可预估的后果。”
小鱼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路连城道:“所以你之前的想法是错的。”
小鱼儿只能道:“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你满意了吧。”
路连城拍了拍手,声音远远传出:“各位,小鱼儿知道错了,大家都出来吧。”
嗖嗖嗖!破风声响起,一道道人影从庄园中各个角落掠出。燕南天、花无缺、路仲远、张菁、铁心兰……在众人或揶揄,或欣慰的目光下,小鱼儿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我把大家叫来一起看你成长,开不开心,激不激动?”路连城又在拍小鱼儿的肩膀,他这是为了更好地帮助小鱼儿成长,明辨善恶,绝不是因为被几个女人围着,不得已才想出转移火力的法子。
小鱼儿嘴角抽搐,已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最后,众人在顾家庄吃了一顿饭。
而路连城面对即将到来的修罗场,只有一句话。
“诸天镜,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