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一剑的风情
春雨已经停歇,桃花枝头含着露珠,枝丫偶尔随风轻晃,抖落水珠,显出几分澄澈春意来。
云愿知是位心灵手巧的小工匠,这些天闲来无事,自己用木头拼出一辆简陋轮椅,推着云所思在附近转悠。
云所思也不知是否同不归娘子一般身怀暗伤,这等闲江湖客都能咬牙撑过去的神魄攻击,竟让她昏迷这般时日。
若不是容娘子也信誓旦旦担保云所思无碍,江不系早便扛着她寻医问药去了。
……
此刻云愿知正蹲在屋舍后方的水潭旁,探手试着水温。
云所思坐在轮椅上,美目轻阖,歪头昏睡,一袭青裙,静谧却又娇弱。
她发觉这水潭之下修有地龙,连通灶房,只需添柴加火,不消片刻,这地儿便可成一处天然温泉。
裴弦堂堂大宗师,便在灶房烧火,她平得几日清闲,倒也乐得如此。
眼瞧温度适宜,云愿知举目四望,水潭之侧种有桃花,片片花瓣落在潭中,散着幽香。
江不系此刻正在闭关修行,倒也不怕被男人瞧见。
云愿知边来至云所思身侧,抬手解开她的衣裙,渐渐的,一具玲珑雪白的娇躯浮现在桃花潭水旁。
很快的,她也解开自己的衣裙,托着云所思一并入水。
水潭不深,坐在石底上也可自水面探出上半身,云愿知发鬓挽起,雪白香肩落着水珠,小手舒缓为云所思按摩……活血化瘀。
专程带着云所思泡澡,也便是为此。
她望着云所思完美无瑕,却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容貌,澄澈幽然的美目却渐渐带上一丝莫名。
有时,她偶尔也会升起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是姐姐就好了。
主卧之内,点着灯火,江不系盘腿坐在床榻上,手里捏着白净瓷瓶打量。
林姐姐的临别馈赠,助江不系省下不知多少心力。
最难消受美人恩呐,江不系轻叹一口气。
凝魂丹单是成本价便需万两纹银,别看岁衡子被狗男女轮番殴打,但他堂堂九曜司命,放眼玄枢秘宗,也是前五的人物,高层中的高层。
这才侥幸从他身上寻来一颗,倒是运气好,初临北朝便有收获……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江不系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做局了。
这丹药不能是某个幕后之人赠予岁衡子的吧?
江不系连连摇头,容娘子的事只有他知道,哪怕当真以此谋划……那也是针对林姐姐,而不是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岁衡子有此丹药,林姐姐也不会寻上他。
林姐姐不惹事,那江不系和岁衡子也不会有何交集,这又能追溯到观星楼一役时,他一时心软,救了林姐姐一命。
甚至还能追溯到林姐姐口中的那个‘她’。
追根溯源,似乎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种因得果,不外如是。
江不系起身来至窗前,眺望晨雾间隐约的桃木。
忽觉心中微动,体内黄庭真气自发流转,不知不觉间,又破一窍。
蒙蒙清气,直贯天灵,黄庭真气也肉眼可见粗壮数圈。
“你突破了。”容娘子的稳重嗓音在江不系心间响起。
“似乎是的。”江不系顿觉古怪,他就胡思乱想一下,怎么就突破了?
“《黄庭经》修神识,所谓上感天心,下映幽冥,于是方有卜算休咎,窥算天机。”容娘子轻声解释:
“不是因为道门精卜算,立元神,才修《黄庭经》,而是因修了《黄庭经》,才有道门一脉,此乃道门之根本。”
“而你此前不信卜算玄学,如今隐约信了,于是正合黄庭之道,适才突破。”
容娘子嗓音柔软,印在心底,如晨间寒潭,清澈幽静,让人心情愉快。
“难不成随着我对《黄庭经》的修行渐深,日后也得当个神叨叨的道士?”江不系语气好奇。
“倒也未必,但所谓道士,的确更贴合《黄庭经》的修行,便如《长春令》,苦治医书,对人体有更多了解后,修炼这本内功自也更为得心应手。”
“不过以你的天赋……”容娘子顿了顿,带着发自内心的自豪骄傲。
“吃饭喝水,看花思人,皆有可悟,不过你若有朝一日心血来潮,倒也能以‘道士’‘医师’的身份,践合修行,说不定也能有番收获。”
“好了,原先我还担心,以你现今的修行,恐怕难以消化凝魂丹的药力,如今既已突破……服药吧。”
容娘子是如此渴求凝魂丹,但此刻她的语气却透着几分失魂落魄。
她轻声道:“此丹对你我,皆有好处,可助你凝固识海,魂力大增,于是五感敏锐,真气入微,待我嘛……”
容娘子沉默了下,才接着道:
“吸收药力,我需沉睡一段时日,你要多加小心……初临北朝,人生地不熟,遇事莫要勉强,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见势不对,暂避锋芒才是正道,绝不可冲动行事,行走江湖,只有武功是不行的,便是大宗师,也有被寻常俗人设计谋害的时候。”
“至于云家姐妹,她们是朝廷的人,只是年纪轻轻,喜意气用事,这才同你多有善举,俨然江湖同道,但余下的朝廷鹰犬,定不可能待你和善。”
“你绝不可因云家姐妹,而对她们背后的朝廷抱有期待。”
“南朝皇帝身死,庙堂那帮朱紫权贵定是满心想着党争夺权,但不代表你遁来北朝,他们便不再追杀……北朝江湖,多的是人想要你的脑袋。”
“还有……”容娘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行走江湖邋里邋遢像什么话?瞧瞧你现在的模样,胡子拉碴也不束冠,吃饭随心……”
“这些天,我不怎么说这事儿,便是在暗中观察……我已看出来了,你只有练功练到饥肠辘辘时才会想着吃东西……一天早中晚三顿必不可少,别等饿了再吃。”
“你莫要以为自己武艺高强,便可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年纪轻轻便入先天,当初不一样经常发烧得病?”
“武艺再高,那也是人。”
“也就是绾绾不在,否则,她定是要好生管教你的。”
容娘子的话好似珠子砸地,一颗颗往下抖落,江不系静静听了半晌都不见她说完,才自白玉瓷瓶中倒出丹药,无奈笑道:
“姨娘,我当初十六岁离家,您说这话,现在我都二十三了,您还说这话……我这便服丹了哈。”
“又嫌我烦,又嫌我烦!”容娘子气得重复了两遍,语气不满。
“我就是想尽快瞧瞧您的模样。”
容娘子沉默了下,幽幽叹了口气。
对于容娘子而言,只是睡了一觉,但对于江不系而言,这是七年的光阴春秋。
丹药入口,江不系原地打坐调息,澎湃药力化作暖流,荡向四肢百骸,又朝心经聚拢。
他默默消化着药力,不知过了多久,心经窍穴在药力冲击下一破再破,那蒙蒙清气,似乎也从氤氲雾气,缓缓凝化一透明的人形轮廓。
凝魂丹……丹如其名。
倒是与容娘子此前的形态相近,想必这便是《黄庭经》内所谓的‘元神’了,或者说元神胚胎?
也不知这元神胚胎,有没有所谓练气修士的神魂强大?
就姨娘的表现来看,至少有有筑基期的神识表现吧?
往常江不系心底有何疑问,姨娘都会冒出来一同讨论。
他此刻静静等了一会儿……但没能等到呆萌测谎姨为他解答。
于是不免淡淡叹了口气。
江不系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但姨娘闭关无言,他还是难免感觉到一丝寂寞。
他开始百无聊赖印证武学,那透明轮廓,隐约间似是破体而出,高悬于空。
此刻江不系虽是闭眼,却似是透过那轮廓的视线,全方位无死角,自高而下,望着屋内陈设。
“这就是姨娘平日里靠魂力探查周遭环境的视野吧……果真《十二正经》各有妙处,和俗世内功根本不是一个阶层……”
“按《黄庭经》所言,此乃‘魂印悬照’……这名字太绕口,还不如唤‘天眼通’。”
没有姨娘陪着聊天,江不系只能自娱自乐,自个吐槽。
若是让道门中人,得知江不系仅仅修习不足两天便掌握‘天眼通’,定得胸闷气短吐血三升。
哪怕有凝魂丹辅助,至少也得将《黄庭经》修至大成,达容娘子所处的‘半步元神’之境,才可掌握天眼通。
此方江湖,掌握天眼通者,不足五指,可见一斑。
毕竟神魄这般玄而又玄,违反‘低武’常识的存在,岂是这般容易便可习得的?
寻常入门,都得十年!
这要得益于江不系两世为人,神魄强大,以及……容娘子居于识海,常用天眼通助江不系探查四周,以此留下些许残存印记。
但不出一息,江不系忽的感觉到深深的疲惫,宛若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这是魂力即将消耗殆尽的前兆,可便在此时,他怀中的无事牌幽幽渡来一股清凉之气,缓解疲惫。
这便是所谓的‘温养神魄’吧……
江不系宛若海绵,用各种方式吮吸着自身武功精要,宝物神妙。
他尝试穿过屋舍的阻隔。
江不系太阳穴附近的神经一跳一跳,不知不觉,竟已是眼布血丝。
不能透视……或者说,他还得练。
可能是因为道行不够……容姨不在,他也不知,只能靠猜。
世上只有妈妈好~他继续在心底自娱自乐。
江不系放松下来,收回天眼通,闭目调息,借由无事牌的温养,魂力恢复尚快……这也和江不系魂力稀薄有关。
本就没有多少,自然恢复极快。
待恢复如初,他又起身来至屋外,坐在石桌前,再度闭目,调用天眼……这次是尝试天眼的范围极限。
一丈,两丈,三丈……屋舍瓦片,桃花飞舞,风铃轻摇,美人沐浴……
!?
江不系心神一震,本来已是极为疲惫的心神猝然清明。
孪生姐妹靠坐在温泉石壁,依偎着。
强势的姐姐美目轻闭,靠在总是挨打的妹妹肩头,怜软惜弱。
水雾袅袅,姐妹娇躯若隐若现,但天眼通虽不能透视,却也不至于被些许雾气阻隔,因此江不系依旧清晰瞧见粉白团儿,湿糯肌肤……
似乎……妹妹的,比姐姐的还要大一些……
原来双胞胎也不是哪里都一样啊。
不过他只是惊鸿一瞥便睁开眼眸,收回天眼通,没再多看……他练武,不是为了当猥琐淫贼的。
但……真漂亮啊。
无论是脸,还是别的什么,弧线也好,形状也罢……
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想回味,这显然是人之常情,但一想起云所思此刻昏迷不醒,他又没了心情。
“唉……云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忧心忡忡望着天空,忽然间,他心念一动,察觉有人入侵桃花大阵。
此阵似有几分‘法宝’韵味,随着滴血认主,江不系无需时刻守在阵眼,阵内异动也可直入心尖。
咦?貌似还不是一拨人……怎么还打起来了?
轰!
忽然间,一声爆响在桃花林外围响彻,震得屋外桃花飒飒抖落露水。
正在烧火当村姑的裴弦悄无声息出现在江不系身后,语气惊疑不定,“敌袭?”
江不系蹙眉,微微摇头,“似乎不是……”
没几息,云愿知踏踏踏提着裙子,自屋后的温泉连忙跑来,太过匆忙,她未曾擦拭身子,连忙套上衣裙便匆忙赶来。
来不及束胸,随着跑动颠颠的,看得江不系眼晕,眼前似乎又浮现那完美的弧线,动人的形状……
他连连摇头,暗道自己是被林不归撩得上火了吗?总是不由自主想歪。
可恶的妖女,点火却不帮忙灭。
云愿知提着裙摆,萌萌哒跑过来,只是面上依旧平静清冷,反差感十足。
“这是……”
江不系斟酌了下,“我去看看,你们待在这儿,若有人破阵来此,我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江不系向来靠谱,哪怕是云愿知也不由感到心安。
但她的神情反而更为冷漠,微微颔首,不言不语……依旧距离感十足。
江不系看得莫名……谁给我可可爱爱的小姨子好感度清零了?
林不归的小道姑吗?
可恶的妖女。
云愿知望着江不系快步离去的背影,神情平和,裴弦站在一旁,倒是好奇问:
“如今我等算是寄人篱下……郡主何至于待少侠如此冷淡?”
“他若同姐姐毫无牵扯……那我自不会如此。”云愿知幽幽叹了口气,也没多话,转眼又匆忙回了温泉。
云所思还泡着呢……
裴弦一阵莫名,但总归是女子,思索一阵便了然。
云愿知是不想同自家姐姐抢男人啊,虽然江不系与云愿知压根还没开始,连个苗头都没有……
所以云愿知这是防患于未然?
裴弦叹了口气。
“小郡主明是妹妹,却总让着姐姐……所以才离了深宫,跑去当什么不知所谓的藩王郡主,平白让自己受苦受累……”
有福客栈旁的桃花林,本是江湖男女看对眼,一跃成为狗男女的幽会圣地,近些日子却接二连三发生争斗。
往常此地,争斗倒也不是没有,但大都是为了博美人一笑……靠手上功夫抢女人。
但现如今的两次争斗……却是为了抢男人。
第一次,是悬镜司与藏锋道,为了‘抢江不系的小命’,起了口角,当即动了刀兵。
如今这第二次,竟还是悬镜司与藏锋道……这次,是为了江不系的人。
有福客栈门前,大批藏锋道弟子聚集一处,目露凶光,瞪着官道上,一众骑着高头大马的悬镜司捕快。
藏锋道为首者,乃是两位七剑,其中一位,浑身裹满白布,不成人样,却依旧怒视悬镜司。
“你他娘再说一遍!?”
正是谭松迟,他被江不系从岁衡子手中救了一次,后在桃花迷踪阵,又被江不系救了一次。
藏锋道建址北地,大都豪爽,如今欠江不系两条命,谭松迟早已认定这是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这才领着一票山内弟子,候在有福客栈……安安静静等着江不系出关。
算是护法,省得一些贪图宝物的宵小闯入桃花林坏江不系清净。
而官道之上,一身着玄黑劲装,腰间挂着‘甲’字玉境的高大男人,闻言却微微蹙眉。
“我说,江不系,我带走了,尔等有何异议?”
一些听闻此地有乐子看的江湖人,匆匆赶来此地,闻听此言,不免窃窃私语。
“甲等悬镜……这可是宗师啊,最近的秦州究竟是怎么了,宗师一茬一茬往外冒。”
“身若铁塔,面如伏虎,这位应当是孟悬镜……悬镜司仅有的三位甲等悬镜之一。”
“南侠身份敏感,朝廷鹰犬找上门,肯定没那么简单……”
甲等悬镜,便相当于天策府玉令……和墨枕辞一个级别,皆是宗师,已是一国王朝的顶尖战力。
这样的人竟出现在边陲秦州,也难怪周遭江湖人有此反应。
悬镜司要带走江不系,谭松迟当然不可能同意……悬镜司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有‘去时皮肉在,归来骨无存’的恶名。
“我若说不呢?”谭松迟人都快死了,但还是相当勇,当面叫板。
孟悬镜身后的一众悬镜司捕快有些异动,看出藏锋道想挡路,当即按上刀兵。
周遭的江湖人都是脸色一白,连忙往外跑了跑,以防波及。
孟悬镜微微抬手,身后捕快安静下来,他自高而下俯视着谭松迟,嗓音凝如铁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听说,藏锋道想杀江不系?”
谭松迟冷笑一声,“原先自是想杀的,如今江不系自玄枢妖人手中,救回我藏锋道一众弟子,有此恩义,自是要护!”
“好。”孟悬镜面无表情颔首,说话却娓娓道来,不慢不急。
“南侠江不系武艺高强,又颇具侠心,若能召进悬镜司为圣人办事,自当为本朝一大国士……所以七剑不必这般敏感,我等只为求贤,而非缉贼。”
这倒是实话,只是不全对。
孟悬镜此次前来,主要是为迎公主回京……云所思身份高贵,保不准便有内鬼走漏消息被贼人盯上。
只有裴弦,怕是不妥。
至于江不系,倒是孟悬镜一路听闻他的事迹,起了惜才之心。
传信给上头……也即悬镜司的老大,霍公。
霍公的意思比较微妙,既不反对,也不支持,单是让孟悬镜自行处理。
他原以为,藏锋道是为杀江不系,这才拦路,如今把话说开,倒也不必因这误会,平白起了刀兵。
哪成想,谭松迟闻听此言,却是虎目一瞪,气势一变,拔刀出鞘。
呛铛!
周遭哗然。
孟悬镜不悲不喜,“七剑这是何意?”
谭松迟面无表情道:“你把江不系要走了……我们藏锋道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孟悬镜理不清这北地汉子的脑回路,更没想到这藏锋道竟敢忤逆朝廷。
朝廷与江湖门派虽是合作关系,但总体上,还是朝廷占据主导与高位。
谭松迟接着道:“江不系,我们藏锋道要了。”
孟悬镜平静无波的面容这才有了情绪,全然没料到会在此事遭遇阻拦。
“江不系被南朝追杀,放眼江湖,除了本朝,除了霍公,除了当今圣人,无人可保,能入我悬镜司,是他的福分,更是他的生路!”
孟悬镜冷声道:“你藏锋道,何德何能,保他平安?何德何能,有此贤良?”
“咦~是他的福分~”谭松迟阴阳怪气模仿孟悬镜说话,后哈哈大笑,
“你当娶媳妇呢?我等藏锋道向来忠义,若江不系入我山门,便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谁敢动他,我们就杀谁!有种把我们藏锋道屠戮干净啊!”
“蠢东西!你不过七剑,也配代表道主柳洵度!?你可知你这话,意味着什么?这是把整个藏锋道放在火上烤,别不把南朝当一回事!”
“道主也是此意!”
“那柳洵度也是疯了!废话少说,江不系唯有入我悬镜司,才是他唯一生门!你等莫要害他!”
“艹!你他娘敢动他试试!”
两拨人马,又因江不系起了口角。
孟悬镜身为甲等悬镜,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更不愿如泼妇骂街般争吵,当即按上腰间刀柄,冷笑一声。
“那便按江湖规矩办!”
江湖什么规矩?
谁的拳头大,谁便有理。
闻听此言,谭松迟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乃另一位七剑……上三剑,宗师,纪询声,曾在福临镇露过面。
他和谭松迟是一个意思,七剑向来同气连枝,而江不系不仅是谭松迟的救命恩人,柳洵度更是特地下令,要求特殊照顾。
道主的意思很明显……这是我们的人,将来是要入我们山门的。
虽不知道主为何如此偏爱这位少侠,但此刻自不能在一众江湖同道面前露怯。
江湖人骨子里终究是桀骜不驯的。
藏锋道与悬镜司,一为正道,一为公家,向来和睦,如今竟为了抢一个男人大打出手,可谓一件足以在江湖传唱数年的趣事。
越多越来的人闻声而动,策马赶来,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去,还当是有何江湖盛会……其中便包括尚未走远的不归娘子。
不归姐姐怎么都没想到,不单是女人会抢男人……就连男人也要抢男人!?
她身着淡绿罗裙,戴着宽大斗笠,乌发披散腰间,踏着绣花鞋,牵着马,做寻常江湖女子打扮,遥遥站在官道旁的桃花林外围。
她单手轻抬斗笠,露出一张青春活泼的俏脸,眺望着空地上的七剑与孟悬镜。
周遭江湖人不住交谈。
“听说是为了江不系才打起来的。”
“娘嘞,南侠这才来北朝第几天啊?我怎么感觉整个江湖都在围着他转呐。”
“听说还有不少北青鸾榜上的女侠,听闻他在秦州,不远万里朝此地赶来哩。”
“艹,为何我不是江不系?”
“这南侠究竟是何等风姿人杰,悬镜司与藏锋道要抢他,青鸾榜上的女侠也对他念念不忘。”
“呵,莫不是作秀吧,名不副实的家伙,大多喜欢用吵噱头的方式,赚江湖名气……”
“管他呐,看个热闹罢了。”
“话说谁赢了,谁就能得到江不系?”
“唉,蓝颜祸水……”
“我还是投悬镜司一票,朝廷鹰犬,背后的势力太大了。”
“藏锋道的七剑也不赖啊,寻常人哪有资格和悬镜司比武打擂?若换了他人,早被叉出去了。”
空地上,七剑纪询声与甲等悬镜相对而立,一白一黑,彼此行一江湖礼,白衣纪询声便朗声道:
“谁输,谁滚,谁赢,谁得南侠!”
“好!”
话音还未落下。
呛铛!
纪询声猝然出剑,一抹寒光猛地自剑鞘擦出,漫天飞舞的桃花不见任何气劲牵动,可眨眼间,剑光便已到了孟悬镜身前。
“来得好!”
孟悬镜大喝一声,长刀出鞘。
铛!
劲风猝然向四周扩散,紧随其后的金铁交击声,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面露惊愕。
“宗师之威!”
不归娘子牵着马站在人群中,罗裙随着劲风舞动,斗笠下的俏脸面无表情,那江不系最喜欢的厌世眼眸,此刻却宛若死鱼,盯着场中两人看。
这两个狗东西,要以武力决定江不系的归属……问过她了吗?
可偏偏,不归娘子还不能发作……凝魂丹给了小郎君,她的神魄尚有伤势,并未复原,只能靠琉璃佩慢慢温养。
委实不能正大光明抢男人。
听着周遭人说什么青鸾女侠,说什么蓝颜祸水,不归姐姐总觉得自己的脑袋绿绿的,却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她与江不系不曾谈情说爱,但好歹是自己亲过的男人,她深感自己好像那什么……
无能的夫人……
同为宗师,却难分生死,因为纪询声与孟悬镜缠斗小半时辰,也不曾分出胜负。
这才是正常宗师的打开方式,而不是江不系杀许庭深,直接当减速带碾了过去。
多少江湖客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妄图从中学到什么,有些天赋高的,忽有所悟,当即抚掌而笑,拱手行前辈礼。
不归娘子看了一阵儿,顿觉无趣,转身便走。
忽然间……她猝然回眸。
春风徐徐,桃花花苞被劲风席卷,嫩叶簌簌抖落,漫天而舞。
咻——
桃花深处,传来凄厉尖啸,当这声尖啸传遍林内之时,所有人便已看到一抹黑线,洞穿桃花红雨,眨眼逼近正在争斗的两人。
轰隆!
黑线贯入地面,磅礴气劲猝然向外四溢,逼得交手两人向后退去。
桃红复含宿雨,错落凋落人衣。
不归娘子在肩头捏起一片桃花,抬眼望去。
所有人皆看到了,一柄墨青长剑,倒插在烟尘中心。
众人皆是面露错愕,不知究竟是何人搅局。
直至交手的两位宗师,忽的转头,看向桃花深处,众人顺望去,眼中才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自桃林深处缓步走去,春风席卷桃花,似嗔却迎。
他在一棵桃花树下站定,身姿挺拔,身着红衣,五官俊朗如若谪仙,一手提着剑鞘,一手负在身后。
不归娘子斗笠轻抬,却是眉眼微弯。
小郎君果真如她所言……再也没易容了。
她微微摇头,却见那人,不看孟悬镜,不看七剑,不看满座江湖,反倒视线透过桃花红雨,望向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花雨中交汇……
《黄庭经》的修行有成,给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
那人凝望着那位平平无奇的牵马女子。
不归娘子缓缓收敛起笑意,不知为何,就有几分心跳加速,抬手将垂落青丝挽去耳后。
“你便是南侠,江不系?”孟悬镜忽的出声,惊断了默默对望的狗男女。
“是又如何?”江不系转眼看去,望着孟悬镜的腰间令牌,态度稍显冷淡。
孟悬镜拱手,“在下悬镜司孟向北,可否请南侠一叙?”
孟向北,做足了礼贤下士的礼数。
他已释放了北朝庙堂的善意,相信江不系可以从他的态度看出来意。
相信这位声名鹊起的南侠不会拒绝……北朝庙堂,便是他脱离南朝追杀的唯一生路。
可出乎预料,江不系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待我出关再说吧。”
敷衍。
孟向北满脑子问号。
却见江不系转眼又看向那位白衣七剑。
白衣七剑纪询声拔出青冥剑,打量一番后,感叹一句‘好剑’,便将其抛给江不系。
江不系抬起手中剑鞘,恰到好处纳剑入鞘。
纪询声没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我们等你。”
江不系想了想,也朝他拱拱手,后当即转身,提着剑走向桃花深处。
有什么事,等云所思醒来再说。
她尚在昏迷,江不系没有任何心情,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他嗓音清朗。
“尔等说什么比武打擂,定我去留……倒是不曾想过,我可愿意?”
纪询声脸色微变,拱手致歉,“是我等唐突了。”
难怪江不系态度如此冷淡……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他人敲定了未来,任谁也要有火气。
孟向北眉头紧紧蹙起,上前一步,“你……”
呛铛!
只听一声凄厉的拔剑声,孟向北面前的泥土地,猝然出现一抹数丈余长的剑痕。
孟向北停步。
那红衣青年,缓缓收剑。
“再踏前一步,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青年的背影,已消失在桃花林中。
全场哗然。
“这,这便是南侠江不系?”
“风姿夺人啊……”
不归娘子看着那地上剑痕,好一番扬眉吐气,蹦蹦跳跳翻身下马。
哼,还想抢男人?
土鸡瓦狗罢了。
她轻笑一声,策马离去。
——————
求张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