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仙凡之分(第一更)
你就是过来找茬的?这是哪位减速带?我都还没出手啊……
裴迟遇作为风脉弟子,同时也是听竹楼杀手,一品武夫,武艺其实不错,被人搀扶着起身,缓了几口气也便强行稳住气息。
当下什么风度布置也没了,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一众同门投来的视线更令他如芒在背,不免茫然看了江不系一眼,暗自咬牙。
“好一个下马威……”
可注目一瞧,这位白衣青年清隽俊朗,仪态不俗,单是两人于此地站在一块对比,他都顿觉自惭形秽。
图谋美艳师叔的小白脸……当下他心中的偏见又加重了几分。
只是感觉有几分眼熟,裴迟遇身为听竹楼之人,以前肯定见过江不系的画像,但过于年轻,还不够资格刺杀江不系,只是匆匆扫过几眼,也没往心里去。
对于昆仑一众弟子而言,江不系与夏令绾,是极为神秘的两人。
江不系颇为歉意,走近几步,“那啥,减速……额,同门师兄还是师弟,你的伤……”
裴迟遇推开搀扶弟子,强行提了口气,稳住上下乱窜的气血,面无表情望着江不系,冷笑一声。
“月脉不入昆仑寻常黄册,不讲辈分,随你怎么叫,但你休要套近乎,师叔心思单纯,花雪两脉的同门也不曾游历江湖……但你别想骗过我!”
义正言辞的话语未落,两行血液便自他口鼻间涌出,瞅着有几分好笑。
薛楚黛噗嗤一笑,裴迟遇的脸越来越绿。
“?”江不系顿觉奇怪,他本以为风脉会有什么针对他的阴谋诡计……结果只是因不信任他,维护同门,这才前来阻拦?
有点单纯喔。
他单手提着剑,抱在胸前,“那你想做什么,不妨直言。”
薛楚黛在一旁探头探脑道:“建材是风脉弟子花钱买的,他们不愿便宜了师兄,要您掏银子买。”
掏银子?能白嫖,我为什么要掏银子……若是让漪清公主知道,不得狠狠骂我败家。
话说他身上的钱两也不太多了,近来游历江湖,花费不少,只有不足五百两。
可恨离开翠霞山庄时,没问不归姐姐要点银子花……没吃上妖女的软饭,真是可恶。
江不系当下摆手,“同门师兄弟,谈银子多见外,说白了,这位……师兄是不信我,认定我有异心?”
“你敢说自己对花师叔没有一丝男女之意?”
江不系哑然失笑,“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你师叔纳我入山,需要考虑你们的意见吗?”
周遭弟子闻言,皆是一惊,心底稍显不喜。
好生狂妄无礼,半点脸面不留,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月脉纳新一事,他们没资格过问。
没身份,更没武艺。
裴迟遇被气得直发抖,‘呛铛’拔出环首刀,“无耻小贼!你果真图谋不轨!”
江不系侧目看他,“你喜欢花师叔?”
“刀客的心,要和手中的刀一样冷,怎会留恋女色。”裴迟遇一挥衣袖,高手寂寞如雪的气质抖落而出。
噗——江不系没忍住笑了声。
“喂,你欺人太甚!”裴迟遇不禁吼道,自从这厮开飞鸟撞他,事情就开始朝搞笑的方向发展,简直是奇耻大辱。
江不系微微摇头,态度随性,道:
“行了,别扯那么多,无论我有无异心,也不是你们这种武艺的人该担忧的事,打个赌吧,我站着不动接你三招,若你能擦破我的衣角,我自愿下山,与仙姑再也不见。”
裴迟遇听闻此语,先是红温,又是一喜,后又蹙眉,“但我伤势颇重。”
“我给你调息的时间。”
“好。”裴迟遇是风脉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也即风脉大师兄,自有傲气,没有不应之理。
“嚯——”周遭弟子打量着这位新来的同门,暗道他好大的口气。
“但相反,若我赢了,你,你,你……”江不系指向一众风脉弟子,“下山给我修屋子,当木匠……”
“好。”裴迟遇答应果断。
反正横竖都是他占便宜。
但说着,江不系又觉赌注不够大,没意思,当下总不能白来,于是斟酌几分,在怀中取出一本刀谱。
“你练刀,这《悬镜刀法》,可有兴趣?”
裴迟遇大惊,眼神透露出一丝狂热,语气却不免惊愕,“悬镜司的刀法!你,你从何而来?莫不是诓骗我等?”
《悬镜刀法》,已是江湖第一快刀,称得上‘神功’二字,可见燕王妃待江不系颇为大方,这种东西说给就给。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总该有些收获……废什么话啊,既是同门,若我用本假刀谱敷衍你们,日后还有脸在山上修行吗?你们听竹楼,可有同一层次的东西与我换?”
裴迟遇稍显犹豫,但在这么多同门面前,也不好认怂,可若随便给点垃圾,日后定要被戳脊梁骨。
他还是太年轻,脸皮不厚,被架在这儿,犹豫少顷,一咬牙自怀中取出一本古册。
“听竹楼的武功,我无权给你,但此乃为父留给我的家传古籍,既非内功,也非技法,而是一门秘术,名为《夺天地造经》,可强行汲取天地生机纳己用,玄妙非常。”
江不系挑了挑眉,这种短时间内让自身武艺暴增的秘法,江湖上其实不少,但汲取天地生机……听着倒是蛮玄乎,可以练练。
江不系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调息罢。”
薛楚黛眼眸咕溜溜一转,看向小道姑,“你这位……额,你该给他叫什么?他与你娘,如何相称。”
“一个叫仙姑,一个叫江不系,直呼其名。”
“罢了,这不重要,这位小师弟于机括之道颇有天分,武艺如何,你可知晓?”
“不知道呀。”镜儿一脸天真,其实她知道。
但她依旧提议,“他此举定然托大,不如师姐给那裴迟遇下点药?”
“正有此意……”
薛楚黛喃喃自语,在怀中摸出一小瓷瓶,但那裴迟遇对《悬镜刀法》极为渴求,直接磕了枚神丹妙药,几息便抬起眼帘,肌肤之前,隐约可见一抹血色。
薛楚黛微惊,继而破口大骂。
“龙虎丹!裴迟遇你小子磕猛药!?要不要脸!?”
裴迟遇不语,毫不拖泥带水,长刀轻撩,猝然前探,卷起山间云雾,直逼江不系胸膛!
裴迟遇傻是傻了点,但武艺不错,一品武夫放在江湖,怎么着都算中流砥柱了,只要有《十二正经》,那三十岁后进窥先天,可谓板上钉钉。
但江不系只是脚步微错,环首刀便已擦着肩侧而过,裴迟遇反手朝左右两侧轻撩,寒芒一扫,那白衣青年却是片叶不沾身,自刀光穿行而过。
后持剑轻弹,点在裴迟遇刀身之上,裴迟遇握刀不住,环首刀倒飞于空,后被江不系稳稳接住。
“霍……”当下身边弟子又有几分哗然。
裴迟遇脸色带着嗑药后的涨红,眼神错愕,神情不住变化,
“你,你究竟是谁?我服用龙虎丹,单论体魄,与半步宗师比肩也不为过,你……”
江不系不语,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裴迟遇脸色更为涨红几分,颤抖着自怀中取出《夺天地造经》,缓缓递给江不系。
江不系毫不留情夺来自己的战利品。
裴迟遇面若死灰,微微拱手,嗓音苦涩,“技不如人,我认。”
可以,愿赌服输,正大光明,这昆仑虽不似我想象中那般出尘,但也没寻常宗门那般世俗。
江不系打量几眼《夺天地造经》,随手收入怀中,后抛了抛手中的环首刀,试了试重量与手感,旋即……
呛铛!
还是银龙乍现,一抹寒芒猝然在山间骤亮,一众弟子大惊失色,忙不迭拔出兵刃,还以为江不系恼火伤人。
下一刻,那环首刀便在裴迟遇的脖颈间停了下来。
裴迟遇汗如雨下,神情惊恐。
江不系则偏头问:“你可学到了几分?”
裴迟遇一怔。
“武夫力从地起,你底子不错,武艺也颇为玄妙,身法却匹配不上你的刀法……《悬镜刀法》,你近些时日还是别想了,先练身法罢。”
江不系用刀身点了点他的肩膀,后反手收刀,随后前抛,将此刀没入裴迟遇腰间刀鞘。
裴迟遇又是一怔,后微微拱手。
“谨受教。”
江不系收回视线,山道之上,一众弟子正目瞪口呆望着他。
江不系想了想,道:
“你们该学一学这位……嗯,风脉师兄,昆仑避世不出,却不可失了争斗与防范之心,对外人抱有最基本的警惕并没有错。”
只是以武压人,顶多让弟子们觉得这同门好生可恐,但他又悉心指点……当下弟子们的目光又夹杂着几分亲切。
好似这位青年,当真是他们的师叔……可他明明看上去这么年轻啊,才二十岁上下罢!
说罢,江不系又拍拍裴迟遇的肩膀。
“好了,领着你那一票风脉弟子,下山当木匠去罢,别让我催。”
江不系话音落下,回首看向小道姑,问:
“一块回去?”
镜儿咧嘴一笑,“不能打扰你与娘亲孤男寡女交流感情啊……唉,我可是为娘亲操碎了心!”
“什么孤男寡女……没大没小的,等着你娘亲揍你罢。”
江不系又看向薛楚黛,“嗯……薛师姐,那机括鸟,多少银子,我想办法赔给你。”
薛楚黛美目眨巴了下,回过神来。
暗道这位小师弟武艺高强,机括天分又如此高绝……不行,得和师尊说道说道,问花师叔要人!
她歪头一笑,“不要银子,要你的人,行不?”
“那可不成。”
江不系摇头失笑,后忽的抬手,朝山巅望了眼。
后淡淡摇头,提着青冥剑,运起轻功,跃下山峰,在崖间枯树石壁上数个起落,很快没入云海。
“这轻功……造化绝伦。”
一众弟子稍显呆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的有一风脉弟子一拍拳头,“我知道了!”
周遭弟子都被吓了一跳,“你喊什么喊?”
“他,他是江不系啊!”
“江不系……何方神圣?”
那风脉弟子连忙在怀中取出一卷通缉文书,示意给同门看。
“嗯…南朝的通缉犯……刺王杀驾!?”
“这种猛人,来了昆仑,却成了我们师叔,指点我们武功……”
“他什么时候成我们师叔了?”
“大差不差罢,花师叔纳他入山,难不成还能把他扫地出门?”
“难怪花师叔将他招入月脉……以武艺论英雄,该是我们占了便宜罢!”
有人眺望山峰之下的云雾,与有荣焉挺了挺胸。
这般高人,竟是他们昆仑的人……嘿嘿嘿。
又有人看向裴迟遇,目露艳羡。
作为第一位被江不系指点的弟子,裴迟遇不免怔了怔,后冷哼一声。
“谁稀罕他的指点,这种危险人物来至山上,我等应当报以戒心……”
“嗯哼……”
风脉弟子愿赌服输,拉着建材朝山下小心翼翼赶去。
薛楚黛则脚步匆匆离去,准备去寻师尊,却瞧裴迟遇鬼鬼祟祟,站在犁进地里的机括木鸟旁,来回打探。
“你在做什么?”她稍显茫然问道。
裴迟遇不语,只是一昧思索,暗自沉吟,待薛楚黛满头不解离开后,他才暗暗道:
“江师叔这般人杰,怎会连个区区机括木鸟都驾驭不得?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不不不,以他的武功,何至于多此一举。”
“江师叔这般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我没悟到,是我悟性不足……”
……
山巅之上,一位须发皆白的青衫男人,盘腿坐在蒲团,目光幽幽,眺望着山道之上的闹剧。
逍遥子,听竹楼楼主,也是昆仑风脉的话事人……更是当年那十位义士之一。
与容听澜……或者说,与离道人是一个时代的人物。
都是七十岁往上的老登。
退隐江湖许久,隐于幕后,亲自操持起听竹楼这江湖上的庞然大物。
武功如何,目前江湖无人知晓,因多年不曾出手,未在江湖活跃的缘故,已不在琳琅谱之列。
曾与江不系有过几次争斗的夜不收,抱胸倚靠在一棵松树之下,神情颇为桀骜,却不免叹了口气。
“楼主,当真是江不系入了昆仑,你说说,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等与他,此前多有冲突,派了不知多少门人暗杀,如今转眼,他竟成了昆仑中人。”
“你说这不是闹呢嘛……也不知那道姑怎么想的,在听竹楼屡次与我等作对也就罢了,搁这儿还要恶心你我一手。”
逍遥子不语,只知凝望着山道上的白衣青年。
忽然间,那青年似乎隐约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的抬眼,相隔甚远,看向他的方向。
后淡淡一笑,纵身离去。
逍遥子神情不变,默默起身,坐在石桌之侧,斟了杯茶,水汽袅袅。
“花辞树倒是为她寻了个好帮手,九阙之末……呵。”
显然,裴迟遇是逍遥子暗地授意……只是裴迟遇自己也不知他被当探子用。
夜不收问:“江不系的武艺倒在其次,反正不可能是楼主的对手,但花辞树已足够难缠,如今又添一九阙,可是不少麻烦……我们该当如何?”
逍遥子斟酌了下,后又笑了笑。
“急什么……江不系甫才刚刚上山,有的是时间与他对弈。”
“当下晏州,除了我听竹楼,也另有势力在暗,我倒要看看,这位近来风头无两的九阙之末,可是遭得住?”
“这可不是定州姜温序的打打闹闹……”
石桌上,摆有棋盘,他施施然下了枚棋……后被夜不收一巴掌扫落棋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逍遥子:……
夜不收哈哈一笑,“这才是江不系会做的事……总之,楼主不可小觑他,此乃我肺腑之言。”
“去去去,不会下棋就不会下棋,装什么装,滚一边儿。”逍遥子抚须摆手。
?
江不系来至道观,自云雾缭绕,缥缈出尘的山巅,来至破败陈旧的道观。
好似恍然从仙地,来至俗世。
可。
本该仙气飘飘的昆仑山上,却满是世俗之气。
江不系想起他在山巅之上,仓促一瞥间,看到的那位白发老人。
那厮一看就不像好人,定有些什么图谋算计。
昆仑少不得勾心斗角,也少不得阴谋诡计,暗自谋算。
反而是这破旧道观……
花辞树依旧坐在廊道,捧着茶杯,神情平和,眺望榕树。
叮铃铃————
江不系运起轻功,飞身而来的动静,惹得风铃轻晃。
她闻声看来,侧颜出尘,神情平静瞥了他一眼,后又淡淡收回视线,抿了口茶。
“回来了?”
“嗯。”江不系颔首。
花辞树也颔首,并未多问什么。
江不系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当下,两人再没说话。
可江不系的心,却莫名加速了几分。
仙气十足的昆仑在勾心斗角,世俗香火的道观却清净无争。
这般反差之下。
他隐约间,好似把握住了容姨所言的‘心境’。
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江不系却觉得,他为了寒玉冰蟾酥加入昆仑,本是各取所需,按理说,得到此物,他也该抽身退去。
可现如今……他却破天荒有了几分亲近之意。
留在此地,似乎也不错……不是为了容姨的嘱托,不是为了利益。
而是这地方,让他感到舒适安心。
花辞树瞥了眼发愣的他,淡淡道:“你师姐尚在闭关,并未出事,你若是方才同人争斗,心难静……嗯,取杯子倒茶喝喝吧。”
江不系笑了笑,来至游廊之前,盘腿坐下。
“不用……我的心已静下来了。”
“是吗……”花辞树沉默,但江不系知道……这回轮到她的心不静了。
她估计在心底想,你为何这么说?是看到了她,就心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