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厂房通道之中,徐景生面露意外,看着林远山。
居然需要这样小心?
远哥,你是不是过于谨慎了一点!
“不会吧远哥,贵叔是工厂老人,在这里兢兢业业二十年,实打实的建厂元老。
他这个人,半辈子守着那只裁床做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其实,他除了这身打版裁布的手艺,就没其他的本事了。”徐景生说到这里,低声解释道:“我老豆一向心软重情,知他手头拮据,才会关照他,将那些琐碎的尾序外发交他打理。
其实就是默许他对接小作坊时候,能够抽点油水,赚些外快贴补生计。”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林远山淡淡看了徐景生一眼,后者连忙闭嘴,转身跑向电梯方向。
六十年代,香江工厂。
类似陈贵这种得了雇主关照,赚些不在工资簿上的外快,完全不稀奇。
可以说,大部分的车间主管或者大师傅,或多或少,都有这类雇主默许的灰色收入。
这个,属于大家心照不宣的。
现在林远山预判陈贵心怀怨恨,会铤而走险偷窃工厂核心纸样。
可在徐景生看来,太过夸张,就是这种人情顾工的弊病!
徐大少爷觉得,他们徐家对陈贵有大恩,对方又效命自家大半辈子,现在好聚好散,不敢做出这种事。
毕竟,偷窃制衣纸样,属于制衣行业的大忌!
事情传出去,陈贵就是自砸饭碗,任他手艺再好,也没工厂敢雇佣这个大师傅了。
这里,必须说一下六十年代初期,香江制衣出口行业的生产流程。
这个年代,可没有后世的电脑打版,更没有数码存档。所有外销成衣的命脉,就锁死在那套手工工业纸样上面。
类似顺昌这种外销工厂,他们对接外商通用的工业纸样,一共分为三部分:基础原型纸样、放码纸样以及排料唛架纸样。
这套纸样,采用加厚牛皮卡纸纯手工绘制。
一切依靠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眼力手感和空间布局能力。
一针一线、一版一码,都用手动测算、描绘、定位,容不得半寸偏差!
简单来说,外商给件成品样衣。
陈贵这种大师傅从零拆解、重新立版。
好比这次,徐景生出事之前,徐顺昌从英国百货公司,接到一笔秋冬季女装订单。
必须用女装12码,做为标准基础版,把这件衣服精准拆分:上衣分出前片、后片、袖片、领片、襟片;
下装拆分裤片、腰头、袋口、贴边,每一个部位独立成版。
这套基础原型,就是这批成衣的标准。
后续大小尺码、全部依托基础版延伸。
衣服版型好坏、线条流畅度、上身版型观感、胸围肩宽比例、袖长领型弧度,都由这张牛皮纸原型决定。
谁能拿到一家工厂的全套外销纸样,谁就等于直接拿捏了这家工厂的订单命脉!
林远山最忌惮、最警惕的一点,就是陈贵被开除之后,为了毒资铤而走险,偷走工厂正在赶货的这笔订单的工业纸样。
与此同时,厂房裁床房。
徐顺昌板着脸、一言不发走进来。
正在工位收拾图纸的陈贵,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他将绘制完毕的新版纸样小心翼翼叠好,压入抽屉最深处,之后收敛神色,迎上前来:“厂长,有事?我、我刚刚说话冲动了一点,对唔住,您别和我计较。”
看到这个建厂元老,双手局促捏着搭在脖颈的皮尺,徐顺昌叹了一口气。
他径直走到陈贵面前,拉开一张木椅坐下:“阿贵,坐,我们聊两句。”
陈贵心里七上八下,也是拉了一张凳子坐下。
方才听到外快被林远山收走,他跑去找徐顺昌发火。
不仅开口顶撞,还放出狠话威胁,现在回来,他真的后悔了。
说白了,这份水面下的收入,以前就是徐顺昌关照自己。
现在老东家都降级当厂长了,自己跑去闹,平白没道理的。
拍了拍额头,陈贵让意识清醒一点,再次低头认错:“徐厂长,刚刚是我一时糊涂,牛脾气上了头,看在我跟着您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吧。”
徐顺昌没有接话,沉默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陈贵的面前。
陈贵当场愣住,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
徐顺昌最重消防安全,整间工厂,唯独他的厂长办公室,在会客待客期间能够抽烟。
至于裁剪房、车缝车间、熨烫区、仓库全部严禁烟火。
徐顺昌驭下宽容,就是在烟火这方面,他不会纵容任何人违规,包括他自己。
可是现在,他居然主动在裁剪房给自己递烟?
“接啊,愣着干什么。”徐顺昌淡淡开口。
陈贵迟疑伸手,烟仔捏在指尖,迟迟不敢含入口中。
徐顺昌掏出打火机,主动抬手为他点燃,随后他自己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柱:“阿贵,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贵眼神恍惚,喃喃回道:“十七?还是十八年?年头太久,我记不太清了。”
“再过两个月,是整整二十年。”徐顺昌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抬头看着他:“当初我开这家小厂,第二个月你就过来应聘。
当年厂子刚刚起步,人手不足、设备简陋、订单不稳,我能立住脚跟,你功劳很大。
没有你这个大师傅坐镇裁床、立版打样,我这家厂,未必开得起。”
陈贵听得鼻端发酸,眼角笑出几条皱纹:“徐厂长,也是您信得过我,愿意把最重要的裁剪房交给我打理。
您对我的知遇之恩,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的。”
“是啊,所以我一直都没亏待过你,明的那份,暗的那笔,你都是厂里拿最多的。”
“咳咳,徐厂长,这、这还有小陈、小张在呢。”
“嗨,怕什么,大师傅去哪个厂,都有这个待遇。他俩现在是学徒,等熬到哪天和你一样做大师傅,也可以拥有这种待遇嘛……”
徐顺昌又和他聊了几句旧日往事,二人追忆完当年创业的艰难与并肩的情分。
老徐话锋陡然一转:“做完今天,大家好聚好散。
你下午放工,来找我结算工钱,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陈贵的耳边。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夹着的香烟脱手掉落地面。
二十年卖命相守,朝夕相处、并肩打拼,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厂子扫地出门的一天。
徐顺昌俯身,捡起他掉落的半截香烟。
指尖轻轻一掐,彻底碾灭火星,老徐这个动作很淡然,像亲手掐断两人这二十年来的情分。
“阿贵,别怪我心狠。”徐顺昌抬眼看向他,将半截香烟放在裁床上:“林先生最忌讳白粉,跟他做事的人,没有一个沾毒的。
与其日后让他当众开除,不如我出面劝退你,至少我能给你留点体面。”
陈贵闻言,彻底慌了神。
他死死抓住徐顺昌的手臂:“徐厂长!徐老哥!我们认识整整二十年啊!二十年来,您没亏待我,我也对得起您的厂啊。
让我做完这个月行不行?
我不瞒您,我在城寨的烟账是按月结的!
今天断了工钱,月底没法清账,那帮人会砍死我啊!”
徐顺昌掰开他的双手,低声说道:“我多结你一个月的工钱,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次。今日放工来拿钱,明天不用进厂。”
推开来抱大腿的陈贵,徐顺昌走到门口。
临要出门,他驻足回头:“阿贵,戒了吧。
只要你戒得了,我豁出这张老脸,帮你去林先生的面前求情。
其实,我之前那样,不是帮你,而在害你。你当放个长假,回家戒掉那个玩意。”
说完这些,徐顺昌头也不回,大步离开裁床车间。
陈贵呆呆坐在工位前,久久无法回神。
车间里,两名学徒站在不远处,见到师傅失魂落魄,却不敢过来安慰,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过了好一会儿。
陈贵捡起裁床那半截香烟,他重新划亮火柴点燃,狠狠深吸两口,压下慌乱和愤怒。
振作一下精神,他转头呵斥道:“你俩发什么呆呢?
还不赶紧干活?我人没走,一天在岗,一日就是你们师傅!”
两名学徒不敢怠慢,连忙低头赶工。
让两人无比诧异的是,刚刚近乎崩溃失态的陈贵,转眼恢复往日老师傅的干练。
他双手稳健,下笔利落,走线、修版、核对、排版一气呵成,将剩余未完成的纸样全部收尾完善,仿佛刚刚那一幕没有发生。
徐顺昌与陈贵的谈话,并未关门,加上陈贵此前去厂长办公室大闹一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有关陈贵被辞退的消息,便飞速传遍了整栋工业大厦。
唯独货仓主管林阿合一无所知,因为顺昌的原料仓、成品仓,不在主楼生产大厦之内,而是独立租了楼下不远的仓储。
傍晚六点,工厂放工。
工人陆续离场归家,各处车间,灯光逐渐熄灭。
唯有两处地方亮着,一个是厂长办公室,一个是裁剪间。